“我不夠資格，我的字亂七八糟、張牙舞爪。”

　　姚莉搖搖頭:“是一位師兄告訴我的。他說之前對所學的專業啊、學術啊什麽的認識，跟同班同學沒什麽兩樣，但自從幫教授謄寫論文之後，他感覺就是醍醐灌頂了，看同學就像在山頂上看山腳下的人一樣。結果——”姚莉一翻手掌:“人家順利考上了研究生，還留校當幹部了！”

　　“師姐，你說你字寫得不好我不敢苟同！”

　　關駿傑開始還一臉正經，立馬又滿臉堆笑了:“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像師姐如此花容月貌、貌美如花、如花似玉、玉潔冰清，字也一定寫得出塵脫俗、高貴優雅、風華絕代、人間極品……”

　　姚莉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如沫春風般展顏笑了，眼裡飛出了一串紅蝴蝶:“你有完沒完?騙人也要有個度嘛！”

　　“沒騙你師姐！”關駿傑臉上又是一本正經了:“師姐，你說的那個師兄是不是賀明?”

　　“鬼才信你！”姚莉忍住笑白了他一眼:“就是賀明。他對你說的哪些都是真心話，你可不要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關駿傑不吭聲了，抬頭眯著眼睛望向前方夕陽照耀下金碧輝煌的太和殿。

　　“如果你隻想各科成績及格就成、順利拿到畢/業/文/憑就OK，確實沒必要浪費時間去謄寫什麽論文。課余時間能做多少事兒啊，閑聊瞎吹啊、晃蕩轉悠啊、唱歌跳舞啊、談情說愛啊……多美啊！”姚莉頓了一下，瞥了關駿傑一眼，抬腿下橋:“如果你想學點兒真本事，實現你掙大錢的夢想……除了這身公安藍，你就沒其他衣服了嗎?”

　　“師姐師姐！”關駿傑急忙追上去:“我明天再找找賀老師……”

　　姚莉腳不停步:“賀明只是中間人，最終決定權還是在王教授手裡。”

　　“往右來點兒……好……再往前點兒，我得把景取全了……好，別動！”

　　哢，姚莉歪著身子摁下快門，從取景框移開眼睛笑道:“瞅你那傻樣，笑得跟李蓮英似的！哈哈。”

　　關駿傑愁眉苦臉取下眼鏡用衣角擦著:“師姐，你能不能說點兒好聽的?什麽李蓮英啊，你怎不說我笑得跟皇帝一樣呢?”

　　“哎呀我的老腰啊……”姚莉按著雙膝站起來，捶著後腰眼戲謔道:“皇帝?皇帝要像你這樣笑，那那些個太監就沒活路了！”

　　一句話把關駿傑憋成了內傷，他恨眼瞪著姚莉:“我是李蓮英師姐你就是慈禧老佛爺！”

　　姚莉哈哈大笑:“老佛爺?哈哈，我喜歡！來來來，小李子，跟老佛爺請個安！”

　　關駿傑哼了一聲不理她，轉頭看向保和殿牌匾，摸著滿臉的胡茬子好奇地問道:“師姐，你說太和殿是皇帝慶祝登基即位、結婚大典的地方，中和殿是皇帝走累了休息歇腳的茶房，那這個保和殿又是幹嘛用的?”

　　姚莉叉著腰笑夠了，才抬起手圍著保和殿畫了個大圈:“這裡最開始是皇帝賜宴、冊立皇后太子的地方，後來成為皇帝主持殿試的地兒。”

　　“dianshi?”關駿傑一時沒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呆頭鵝一樣伸長脖子歪著腦袋:“什麽電視?”

　　傻大個無知無畏的眼神讓姚莉有些心慌，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是殿試，不是電視啊！”

　　關駿傑依然懵懂無知、天真爛漫地眨著眼睛。

　　姚莉無可奈何地拉過他的手掌在手心裡寫畫:“唉，沒文化真可怕！殿——試，

你的明白?”　　被一隻溫潤如玉的小手握著，被一根纖細白淨的手指劃著，關駿傑覺得一股電流從手心生起，漫過手臂直擊心臟。他一陣眩暈，懵懵懂懂點點頭:“哦，明白了……”又羞赫地搖搖頭:“不明白！”

　　姚莉渾然不覺，捏住他的手掌繼續畫寫:“殿試，又叫禦試、廷試、廷對，是古代皇帝親自主持的全國最高級別的考試……”

　　關駿傑禁不住身體發熱了，手心也開始出汗了。

　　姚莉突然感到關駿傑的手掌潮潮呼呼了，她詫異地抬起頭，對上了關駿傑驚慌失措又激動不已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他的感受和心思。

　　她撒手甩開關駿傑的手掌，掩飾地扒拉著額前散亂的劉海:“呃……嗐，這麽給你吧，殿試就是古代的高考，這個保和殿就是古代的高考考場。”

　　關駿傑做賊心虛地把雙手背在身後，滋滋有味地撫摸著剛才被姚莉觸摸過的地方，裝模作樣問道:“高考……皇帝親自監考啊，從開始坐到交卷?”

　　姚莉已經恢復如常，又被關駿傑的問話雷到了氣笑了:“皇帝親自監考?還從開始坐到交卷?你以為皇帝就那麽勤政愛民?師姐告訴你吧:考試那天，皇帝坐在龍椅之上，隨從……”

　　說到這裡，她捂嘴咯咯一笑，斜眼相覷:“就是李蓮英之流……”收到了關駿傑哀傷欲絕的怨眼。

　　“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

　　姚莉斂住笑容，安慰地拍拍他手臂繼續說道:“那些隨從就吹號打鼓、作樂鳴鞭，王公大臣、監考老師和一眾考生向他三叩九拜，完了他就回宮悶得兒蜜去了，由監考老師發卷子。哎這題目啊，可是皇帝親自出的哦！”

　　關駿傑如癡如醉望著這座燦爛輝煌、華貴富麗的宏大殿堂，歎聲問道:“師姐，如果我生在古代，有沒有機會到這兒來殿試啊?”

　　姚莉舉起相機偷拍了一張關駿傑神魂顛倒、如夢似幻的側影:“按你的高考成績，應該沒有，最多你有資格參加會試。”

　　“會試又是啥?”關駿傑轉過頭來，如饑似渴地看著相機鏡頭。

　　姚莉轉動鏡頭調著焦距，把關駿傑整張臉拉進取景框:“我說一個名稱你就提一個問題，當我是康熙……字典啊?”

　　“就問這一次了師姐……”

　　哢，姚莉按下快門，照了一張四分之三是關駿傑的臉、四分之一是保和殿的照片，偌大的宮殿成了關駿傑耳朵邊一個小小的掛件。

　　“絕了！”

　　姚莉移開相機，撥了一下膠片撥片，情不自禁搖頭自歎:“我真是藝術家！”對傻不愣登看著自己的關駿傑說:“會試啊，就是……全國的舉人匯聚到京城，參加禮部也就是相當於現在的國家教委組織的、在建國門附近的貢院舉行的考試，被錄取的叫貢士，相當於你、大學生，貢士才有資格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懂了嗎?”

　　“隻懂了一半！”

　　關駿傑摸著下巴故作沉思狀:“師姐剛才說殿試是高考，那這個會試錄取者怎麽也叫大學生呢?”

　　姚莉走到關駿傑身邊和他並排站立，半眯縫著眼睛看著保和殿屋頂以雞道士為首的一溜飛簷脊獸說道:“我那是比喻，怕你不懂。真討厭戳穿我！”極度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奴才該死！”關駿傑趕緊賠罪，一臉阿諛奉承:“老佛爺降罪！”

　　姚莉噗嗤一笑:“免你死罪！更正一下哈:貢院才是高考考場，保和殿是皇帝親自組織對大學生考試的場所。殿試的目的只是為了排名次而已，所以，一般情況下進士與貢士是等額錄取。殿試結束後，由皇帝親自評定名次，但是皇帝隻管前十名，其他的由手下根據得分多少自個兒排去。通過殿試的貢士就叫進士了，進士分為三甲:一甲三個人，叫狀元、榜眼和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從第四名開始算，到第一百名，賜‘進士出身’;三甲就是剩下的那一、二百名了，賜‘同進士出身’。另外，殿試是由中國第一個女皇帝武則天首創的。”

　　聽姚莉不緊不慢、娓娓道來，關駿傑簡直要跪了:“師姐，您真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滿腹經綸、博學多聞啊！請收下我的膝蓋！”

　　“又來了！你能不能變個花樣吹捧人?”

　　姚莉指揮關駿傑站位:“靠近一點兒，我把你拍進大缸子裡！”

　　“不能！我不會吹捧人，我說的都是老實話！”

　　關駿傑做了個鬼臉，走到那個斑駁陸離、傷痕累累的鎏金銅缸前面，蹲下身子舉起雙手做出要托起銅缸的姿勢問:“師姐，你怎麽知道那麽多啊?”

　　“我爸爸給我講的。”姚莉一邊調著鏡頭一邊說。

　　“你爸爸是做什麽的?”關駿傑順口問道。

　　姚莉一愣，從取景框移開眼睛，從相機上方凝視著關駿傑，又湊近取景框把他雙眼全部拉進視野，觀察了好久、遲疑了好久，才輕聲答道:“在國家機關上班。”

　　關駿傑一動不動蹲在地上，僵直了好久才慢慢站起來。他頓時感到自己和姚莉的距離，就像霓虹燈到月亮那麽遙遠。

　　一路小跑，終於登上了萬春亭。

　　夕陽下、秋風中，極目四眺，一覽無遺。西山蜿蜒逶迤，若隱若現;太液秋風吹皺，波光粼粼;故宮殿宇嵯峨， 訴說滄桑;新樓拔地而起，展示未來。

　　關駿傑趴在綠漆鐵欄杆上，久久凝視著故宮，被那一棟棟整齊排列、錯落有致、紅牆金頂、雄偉壯觀的建築深深震撼了。湛藍的天空下，燦爛的陽光中，那一片耀眼的金黃色像一塊碩大無朋的金箔舒展開來、綿延不絕。

　　站在外金水橋頭時，仰望天/安/門城樓那一刹那，高大的城牆、厚重的城門、莊嚴的聖殿已令關駿傑肅然起敬。進入午門，一路走來，朱牆黃瓦，光輝奪目;雕梁畫棟，美輪美奐;簷牙高啄，錯落有致;一景一獸，栩栩如生……關駿傑被非凡的皇宮氣象重重震懾了，他心胸大開，嗟歎不已。

　　現在，看著眼前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關駿傑感覺故宮就是一個太陽，天上西去的那顆夕陽是故宮在天空中的倒影，是故宮金碧輝煌的反射，是藍天中幽蕩的蜃樓。

　　關駿傑覺得渾身一陣灼熱，無處不在的金色阻擋了他的認知，狹束了他的視野，逼出了他身上的細汗，眩暈感悶雷似的從周邊圍攏過來，鑽進他大腦，像鬧鍾一樣嗡鳴不已。

　　“怎麽樣，感想如何?”

　　不知什麽時候，姚莉也上來了，趴在旁邊的欄杆上眺望著故宮問道。

　　“六百年風雨雷電，風采依然。”關駿傑從書包裡摸出香煙點燃。

　　“山河千裡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姚莉搖頭晃腦吟道。

　　關駿傑深吸一口香煙，慢慢吐出濃煙:“大丈夫當居於此！”

　　姚莉久久注視著他，緩緩舉起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