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一吃過早飯,關駿傑就揣著錢哼著小曲兒興高采烈來到王教授家門口,按捺住內心的激動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中等身高,年齡跟張虎差不多大,目光睿智、身姿挺拔的白面男子。他面帶一絲似有似無、讓人感到很舒服的微笑,沒有說話,嘴角翹起一個柔和的疑問。
關駿傑一愣,微笑著向他打招呼:“您好!我是王教授的學生。”
王教授的聲音從客廳裡傳來:“關駿傑啊,來,進來。”
白面男子側過身,看著關駿傑站在門外,彎下腰,熟練、準確地從門內鞋櫃底層最裡面拿出一雙黃褐色塑料拖鞋,脫下自己的運動鞋換上,回身把運動鞋放到門外。
王教授坐在沙發上,指著白面男子介紹道:“我兒子王海洋。哦,他就是我剛才給你講的幫我抄書稿的學生,也是你媽才收的弟子。”
王海洋哦了一聲輕輕關上門,一邊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關駿傑,一邊慢慢走到單人沙發前。關駿傑走到他身旁,恭恭敬敬對他半鞠躬:“海洋大哥您好!”
王海洋主動伸出右手,關駿傑拘謹地把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緊緊握住。他的手指纖細,有些發涼,但很有力。他身高大約有一米七五,比關駿傑矮了小半個腦袋,但他沒有抬頭,只是掀起眼簾眉眼含笑、目不轉睛盯著關駿傑,神色天朗氣清,語氣惠風和暢,棱角分明的嘴裡飄出溫潤如玉的聲音:“你好!”
“這麽早就來了,有什麽急事嗎?”王教授問。
關駿傑喜笑顏開,眉毛都飛起來了:“王教授,我給您送錢來了!”
“錢?什麽錢?”王教授吃驚地瞪著眼睛,從眼鏡上方看著他。
“您看!”關駿傑從褲口袋裡掏出一疊錢放在茶幾上:“這是昨天晚上賣雜志的錢!……呃……”他又小心翼翼地瞄著王教授:“另外,因為譚永林幫了我,我給了他兩塊錢,請他吃花生喝啤酒花了五塊,沒經過您同意,您……會不會怪我?”
看著厚厚的一疊錢,王教授驚呆了,臉上的肌肉就像電影中的定格一樣僵住了,紋絲不動:“怎麽賣這麽多?”
王海洋泡了杯茶放在茶幾上,做了個“請喝茶”的手勢。關駿傑雙手合十向他連聲稱謝,端了個小板凳兒在王教授面前坐下,眉飛色舞地說起昨晚賣雜志的經過。
王海洋拿起單人沙發上一本倒扣著的書向書房走去,剛走到門口,卻被關駿傑的話語吸引住了,又返回沙發上坐下,眯縫著眼睛饒有興趣聽他講述。
聽著聽著,王教授的臉色由平靜而驚詫、由驚詫而驚喜:“你很聰明,很有想象力嘛!以前我們都把舊報紙舊雜志當廢品賣了,你能從廢品裡面挖掘出有價值的東西,並把這個價值精確定位。很好!你的這個行為有很強的實踐意義哦。”
“你怎麽知道學生會買那些雜志?”王海洋問。
關駿傑撓撓頭笑道:“我就是學生嘛,那些雜志只是王教授和李老師看過,還是新的,賣給廢品站打成紙漿太可惜了,像我們這些學生,想看卻沒錢訂。所以我想,如果把這些雜志折價賣給同學們,大家應該會買的。”
“角度。”王海洋輕輕點點頭。
“是啊,從我們的角度看,看過的報章雜志就是廢品,但是從沒看過的人的角度看,這些廢品都是有價值的,而且還不是剩余價值。”王教授感慨道:“很多我們看起來沒用的東西,
換過角度看,一定是有用的。” 他讚許地拍拍關駿傑肩膀:“你這種思維很好啊,希望你能保持這種思維方式,一定會有所成就。世界上從來就不缺少美,缺少的是發現美的眼睛。”
“世界上從來就不缺少美,缺少的是發現美的眼睛。”關駿傑翕動嘴唇仔細品味著這句話,一拍大腿:“哎呀王教授,您這話說得太好了!”
王教授呵呵大笑:“我哪有水平說出這麽哲學的話!這是法國雕塑家羅丹說的。”他停頓了一下,沉思片刻說道:“如果放在經濟領域,這句話就應該翻譯成‘世界上從來就不缺少生意,缺少的是發現生意的眼睛。’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世界上從來就不缺少生意,缺少的是發現生意的眼睛。”關駿傑喃喃細語,覺得廣袤的腦海裡有一絲亮光炊煙一樣嫋嫋升起:“我記住了!”
“讓那個彈吉他的同學陪你去,你是有預謀的?”王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現淡淡笑容。
關駿傑想了想,笑了:“有意和無意之間吧。要是沒人買我一個人坐那兒太無聊了,有他陪我看起來也沒那麽傻嘛。另外我想,我喜歡聽他彈,備不住同學們也喜歡聽呢,有人過來聽他彈吉他,備不住就有人會買雜志呢。但是真沒想到效果會這麽好!”
“無心插柳。”王海洋也會心一笑。
“是啊,有些看起來沒有價值的東西,經過另一個有價值的東西引導,才能體現或實現它的價值。或者說,一種潛在的需求,需要另一種顯性的需求激活了,才能成為實際的需求。”王教授說道。
“是啊是啊!”關駿傑連聲附和:“昨晚和譚永林討論半天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經您這麽一點撥,嘿,總算明白了!”
“哈哈!開竅了?”王教授開心地笑了。
“你給那個彈吉他的同學錢,你不缺錢嗎?”王海洋手指輕輕劃著刮得精光的下巴問。
“缺啊,當然缺錢了!我哥每月寄給我五塊,譚永林他爸每月給他五十塊!”關駿傑叉開雙手左右翻著手掌:“他的零花錢是我十倍啊!可比我有錢多了。”
“那你怎麽不自己留著?”王海洋是笑非笑問道。
“那可不行!”關駿傑眼似流星:“那是譚永林應得的。如果沒有他在旁邊彈吉他,雜志賣不了那麽快,他手都彈酸了,應該給他錢啊。”
王海洋微微頷首,直視著他的眼睛:“幫我爸買雜志,你也應該有報酬。”
關駿傑搖搖頭,眸若清泉:“我已經有報酬了,抄論文貼剪報,王教授都給了我錢。 李老師免費教我書法,買雜志就當是弟子對恩師的報答。”
嗯了一聲,王海洋靠向沙發拿起書本,不再說話了。
王教授放下茶杯,豎起食指伸到關駿傑面前說:“你有一個很好的品質。”
“嗯?”關駿傑睜大眼睛盯著眼前的手指,像看著一根神奇的魔術棒。
王教授收了手指,轉頭看向兒子。王海洋眼不離書本,會意地點點頭:“合作。”
“對囉!”王教授輕輕拍著關駿傑的胳膊:“你給那個……哦,譚永林錢,說明你善於合作。你有這個意識就很好!你要記住:合作是人和其他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人類社會的結構基礎,是事業成功的關鍵。”
“我記住了,謝謝王教授!”
王教授取下眼鏡,站起身來:“我再幫你問問其他老師,看看他們的廢報紙舊雜志能不能都交給你處理。”
“真是太感謝您了!”關駿傑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站起來恭恭敬敬向王教授鞠了一躬。
王教授撫著他的肩膀,指指茶幾上的錢說:“這些錢你拿著吧,李老師打過招呼了,就當是你幫我們賣廢報紙舊雜志的勞務費。”
“不行不行!”關駿傑雙手亂搖:“謝謝您和李老師的心意,那些雜志是你們花錢訂的,賣的錢應該歸你們。*****教導我們,一切繳獲要歸公……”
“哈哈哈哈!”王教授仰天長笑:“怎麽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都出來了!”
王海洋也笑了,從書本上抬起頭:“別推來推去了,我看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