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有三個食堂，第二、第三食堂隻開中午不開晚上，只有第一食堂早中晚三餐都開。

　　關駿傑隻到第一食堂買飯，一來隔宿舍最近，二來想跟打飯的叔叔阿姨混個臉熟，期望他們看在熟人的份上打飯菜時手不要抖。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那些叔叔阿姨們每天面對那麽多學生，哪容易混熟啊。盡管每次打飯時關駿傑都笑得純真可愛燦爛無比，緊盯著那隻手渴望它不要抖，但每次那隻手都讓他失望——不是打飯抖一下，就是打菜抖一下，抖得關駿傑心尖兒都顫。

　　這天傍晚，關駿傑跑了二十公裡，早已餓得饑火燒腸了。他排在五號窗口的隊列中，還隔著四個人就從譚永林頭頂上方看到了菜盆裡有韭菜炒肉，那白花花、半個手掌大的肥肉片隱藏在綠油油的韭菜裡，饞得他口水直下三千尺。

　　接過飯缸，打飯阿姨定睛看了關駿傑一眼:“幾兩飯，什麽菜?”

　　“半斤飯，韭菜炒肉。”關駿傑不懷希望又眼巴巴地看著她的手。

　　但是這次，這個阿姨的手卻一點兒都沒抖，飯、菜每一杓都滿滿當當。

　　關駿傑懵圈了，千萬個問號從腦海裡飄過……他半張著嘴揚著眉毛眼神迷忙，木愣愣接過飯缸，嘴裡機械地一連迭聲說謝謝謝謝！

　　他仔細看了看那個阿姨，她戴著白帽子白口罩，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和眉毛，眼睛又大又亮很清澈，眉毛很整齊很精致，額頭很白。

　　關駿傑看得太認真了，忘記了後面還有人等著，直到阿姨喊到“後面的同學”才反應過來，像個被發現的偷窺狂倉皇而逃。

　　走到隊尾斜靠著牆等他的譚永林身邊的時候，他的小心臟還在砰砰直跳。譚永林看著他激動微紅的臉調笑道:“不至於吧，打個飯還讓阿姨給弄得春心萌動了?”

　　在餐桌前坐好了，關駿傑還沒動飯杓。他環顧四周，周圍的人不多，他還是壓低了嗓音咬著譚永林的耳朵說:“我覺得那個阿姨挺好看的，她今天給我多打了好多飯好多菜，手沒抖！”

　　譚永林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關駿傑，再看看他的大飯缸，又瞅瞅自己的中飯缸，臉色變了，用調羹敲著飯缸上面幾個大寫的ABCD字母發脾氣了:“你說說這是什麽意思?同樣打的韭菜炒肉，憑什麽你的有七八塊肉我的就四塊還全是瘦的?”

　　關駿傑聳聳肩膀:“不知道，可能是按顏值打菜吧。”

　　譚永林斜著桃花睛，一臉促狹問道:“你該不會出賣色相和我們食堂阿姨有一腿吧?”

　　“操！”關駿傑舀了一大塊肥肉片倒進嘴裡，含混不清說道:“就算我喜歡她她也不會喜歡我啊，她喜歡的應該是你這種小白臉才對，哪會喜歡我這種黑長瘦。”

　　譚永林也聳聳肩膀:“就算她喜歡我關我什麽事?我喜歡的是姚師姐！”說完，他偷眼瞄了一眼關駿傑，看他沒什麽反應，才問道:“哎我說，我喜歡姚師姐你不會生氣吧?”

　　關駿傑一口吞下還沒嚼爛的肥肉片，死鴨子嘴硬道:“你喜歡她關我什麽事啊?”

　　譚永林如釋重任，展顏歡笑:“那就太好了！這下我可就放心了！本以為你會怪我呢。”

　　關駿傑心裡暗暗叫苦，瞥了一眼譚永林，舀起一塊肥肉狠狠甩到他飯缸蓋子裡:“滾犢子！”

　　從那天開始，每次打飯關駿傑都有意去五號窗口排隊。只要是那位漂亮阿姨打飯，每次她都會給他打得飯菜冒尖，而如果是其他阿姨大叔，

不是抖抖飯就是抖抖菜，都會少很多。　　進門先不著急排隊，先追蹤那位漂亮阿姨的身影，成了關駿傑進食堂的必修課。她大部分時間在五號窗口，偶爾也會在其他窗口。關駿傑透過玻璃窗先看看她在哪個窗口，再排在那個窗口的隊列裡。

　　他注意到，給其他同學打飯菜她同樣會抖杓子，而給他打飯菜時卻不抖，給他打得滿滿當當的。每次去打飯，關駿傑心裡都熱氣融融、暖意洋洋。一看到那位漂亮阿姨，看到她清澈漂亮的大眼睛，關駿傑的小心臟就突突亂跳。

　　不到飯點，肚子不餓，關駿傑也開始思念食堂了。

　　一連幾天，那位阿姨都沒出現在打飯窗口，關駿傑缸子裡的飯菜自然少了許多，心裡也空空落落的。她是調走了還是辭職了?關駿傑又到第二第三食堂去打飯，還是沒看到她。

　　一想到以後也許再也看不到那雙清澈漂亮的大眼睛了，自己的肚皮自然要受些委屈，關駿傑就籠罩在戀戀不舍的情緒之中，心裡感到悵然若失。

　　這天，因為英語老師拖堂，關駿傑訓練遲到了，被徐勝明罰跑五千米。等他趕到食堂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叮叮當當收拾飯框菜盆了。

　　從窗口往裡一看，案板上幾個零星的菜盆裡只剩下墊底的素菜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問他要什麽，他沒精打采地隨手指了指其中兩個。今天這位阿姨打的飯菜依然少了很多。

　　關駿傑垂頭喪氣端著只有一半飯菜的飯缸準備回宿舍吃，一扭頭，余光忽然在寥寥無幾的人頭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咦，那不是那位漂亮阿姨嗎?只不過，這時候她沒穿白色工作服，沒戴白色廚師帽沒戴口罩，她是個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姑娘啊！關駿傑心裡那個激動啊，小心臟跳得亂七八糟的！

　　關駿傑故意繞到她對面不遠的位置坐下。她吃飯很不用心，一邊吃還一邊看書，書本剛好擋住她眼睛以下的部位。嗯，沒錯，跟她平時戴口罩的樣子一樣，就是她！

　　關駿傑深吸一口氣，端著飯缸走到她對面問道:“你好，請問這兒有人嗎?”

　　她嘴裡咬著杓子驚訝地看著關駿傑，說:“沒。”

　　關駿傑剛要坐下，她又指著空蕩蕩的一大片座位說:“那裡沒人那裡也沒人，你為什麽要坐這裡?”

　　關駿傑的屁股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坐下還是離開，最後，地心引力幫他做了決定，他坐下了:“因為……因為我認識你，我覺得你也認識我。”

　　她瞪大了眼睛拉直了流星眉搖搖頭:“我不認識你。”

　　關駿傑就像一個好不容易吹滿氣的氣球被她這句話扎得漏氣了，他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語無倫次說道:“我……我……平時打飯就排你那隊，你……不認識我?”

　　她吞了一口飯:“我每天要給成百上千個不同的人打飯，每個人我都要記?”

　　她說得很有道理，關駿傑無言以對。但他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對她這麽關注，她怎麽著也應該小小地關注一下自己才正確嘛。

　　他該怎麽辦呢?端著飯缸離開?說一句“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不！這可不是關駿傑的風格，也不是他這種要臉的人能說出的話！

　　關駿傑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拳頭:“那現在認識也不遲。”

　　她瞥了他一眼埋頭繼續看書:“我不想認識你。”

　　書上不是這樣寫的，電影也不是這麽演的，生活卻要這樣捉弄關駿傑。但關駿傑是誰啊?是那個補習兩年都要考來北京的東北大爺們兒啊，怎麽可能因為你一句我並不想認識你就放棄?

　　關駿傑也瞥了她一眼:“可是我想認識你！”

　　她有點發呆，嘴裡咬著杓子，大而明亮的眼睛越過書本上沿看著他:“你說這話像流氓。”

　　“不可能！”關駿傑正色道:“我最多像盲流，離流氓還有差距！”

　　她被關駿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惹笑了:“好吧，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關駿傑，你叫啥?”

　　“你三爺。”她的視線又回到書本上了。

　　關駿傑坐在座位上眨著眼睛愣了半天，才說道:“你不想說可以不說，嘎哈罵人啊?”

　　她把杓子放進碗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慢慢合上書，啪的一聲拍在他面前，移開手掌。封面的左上角寫著三個字:倪珊燁。

　　關駿傑大囧，漲紅了臉解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為你佔我便宜。 ”

　　“佔你便宜?”倪珊燁歪著頭咬著杓子上上下下瞟著他:“你身上有什麽便宜值得我佔呀?”

　　一句話懟得關駿傑落花流水丟盔卸甲，他狼狽不堪摸著鼻子說:“這這……倒沒有。”

　　倪珊燁收回目光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書。

　　關駿傑畢竟是關駿傑，他轉轉眼珠像川劇中的變臉一樣立馬就換了副嘴臉，腆著臉奴顏媚骨笑道:“這樣吧，以後我就叫你三爺，好嗎?”

　　倪珊燁點點頭，抬起眼簾看著他，大眼睛裡滿是疑問:你還有什麽事?

　　關駿傑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期期艾艾問道:“你怎麽……前幾天……沒看到你啊?”

　　倪珊燁流星眉一揚，咬著杓子問道:“感冒了，怕傳染你們這些大熊貓，領導讓我休息幾天。你看我幹什麽?怎麽，想我了?”

　　“不是不是！”關駿傑老臉漲得通紅，舀了一杓和他臉色差不多顏色的血旺倒進嘴裡，出了口長氣:“還以為你不來這兒上班了。”

　　沉默著吃了會兒飯，倪珊燁問道:“那個經常和你在一起的長得像女孩兒的是你好朋友?”

　　“嗯呐，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叫譚永林。”

　　倪珊燁咯咯笑了:“奇了怪了，他應該叫張國榮吧！”

　　“對對對，譚永林長得確實很英俊也很乖的，以後給他打飯打菜的時候能不能不……”關駿傑眼含希望做了個手拿飯瓢抖動的動作。

　　倪珊燁合攏書本夾在腋下，端起空碗站起來，用杓子當當敲著碗沿說:“你面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