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送爽,丹桂飄香,學校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又在大操場如期舉行。
大操場看台上坐滿了人,八個巨大的吊著標語的紅氣球在空中隨風飛舞,四周高樓上垂懸著“生命在於運動”、“發揚體育精神,展示真我風采”等巨幅標語。各班級前面欄杆橫幅上寫著格式各樣的口號:“熱血青春,共創佳績”、“有一種超越,你們望塵莫及!”、“金管一班,猛虎下山,收復南海,解放台灣”……
男子組5000米決賽正在如火如荼舉行。
“叮鈴叮鈴!”終點鈴急促響起,最後一圈了!
一直領跑的關駿傑瞄了一眼齊頭並進的四個對手開始加速了,他加大擺臂、加快步頻、加大步幅……在鑼鼓震天的喧嘩聲中,在排山倒海的呐喊聲中,關駿傑以最快的速度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線。
他弓背叉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徐勝明走過來,左手拍著他肩膀右手豎起大拇指:“不錯啊小子,看來這幾個月沒偷懶。快去洗澡休息吧,後面的比賽夠你小子受的!”
關駿傑上氣不接下氣嗯嗯兩聲,慢慢向自己班級所在的看台區域走去。
還沒走近看台,欄杆裡面就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歡呼聲:關駿傑!關駿傑!他抬眼一看,全班同學都站了起來,每個人手裡都揮舞著手絹彩紙氣球等等,在班長的帶領下整齊地呼叫著他的名字,個個興高采烈,人人歡欣鼓舞。
譚永林跑下台階跳過欄杆衝到他面前,把一瓶北冰洋汽水塞進他手裡。關駿傑仰頭咣咣咣,一口氣把一整瓶冰冰涼涼的汽水灌進喉嚨,啯兒的一聲打了個咯兒。
關駿傑酣暢淋漓的樣子讓譚永林喜不自勝,把自己笑成了一朵花,滿意地摟住關駿傑肩膀勾肩搭背向看台走去。
兩旁其他班的同學用羨慕的目光看著他倆,兩人像得勝的將軍,昂首闊步走過。
走到全班同學前面,班長握著關駿傑的手示意大家住聲。等聲音小了,大聲問道:“同學們,關駿傑得了冠軍,為咱們班上、咱們系裡爭得了榮譽,大家高不高興?”“高興!”“舒不舒服?”“舒服!”“驚不驚喜?”“驚喜!”“意不意外?”“意外!”濃濃烈烈的陽光裡,全班同學笑成一片金黃的麥浪。
幾個女同學擠過來,爭著把手絹遞到關駿傑面前。看著同學們一張張歡天喜地、喜氣洋洋的臉龐,關駿傑咽咽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楊春舞著彩帶站在自己班級的看台上,眼噙淚花,目不轉睛看著關駿傑。
譚永林端著飯缸靠在隊列後面的牆上,一邊吃一邊等關駿傑。
關駿傑盯著飯缸一臉不高興走過來,嘴裡還嘟嘟囔囔。
“怎麽啦?”
“就這幾塊你看看,還盡是大骨頭!”關駿傑把飯缸伸到譚永林眼前,用杓子扒拉著飯菜。
“唉算啦!”譚永林也把飯缸舉到關駿傑鼻子前:“那個漂亮阿姨不在,我的飯菜也少了很多啊……哎,那邊有位置。”
兩人唉聲歎氣,找了個空飯桌面對面坐下。
楊春捧著淺綠色塑料飯盒滿臉喜氣走過來,在譚永林疑惑目光的注視下,打開飯盒,把一個香噴噴肥膩膩的鹵雞腿舀到關駿傑飯缸裡,嫣然一笑,款款而去。
譚永林驚得下巴掉了一地:“這……這妹妹是誰?為什麽給你雞腿?”
關駿傑手抓雞腿默不著聲啃著,吧唧著嘴不予理睬。
譚永林惱羞成怒,
抄起杓子從他飯缸裡往自己飯缸裡扒拉著紅燒排骨。 關駿傑一看急了,往懷裡拖著飯缸:“嗨嗨,夠了啊夠了啊,適可而止啊!”
譚永林停住了杓子,手卻把住飯缸不放:“那你說,剛才那妹子是誰?”
“是我妹妹!”
人未到聲先到,倪珊燁一身白廚師服、白廚師帽,端著白瓷碗娉娉婷婷走過來,挨著關駿傑坐下,舀起一個香噴噴肥膩膩的雞腿放進關駿傑飯缸裡,斜眼覷著譚永林:“你要怎的?”
譚永林呆呆地看著倪珊燁,僵直的手慢慢放開了關駿傑的大飯缸。
倪珊燁轉過頭看向關駿傑,笑容魅惑:“哎,你小子不錯哎,跑得也忒快了,能拿第一名,加個雞腿!”
關駿傑抽著眼鏡框滿臉堆笑:“謝謝三爺!謝謝三爺!”
“三——爺?”譚永林拖長聲音一字一頓重複道,眼珠子都要鼓來了。
“哎!”倪珊燁脆生生應聲答道,余音嫋嫋。
譚永林委屈地癟癟嘴:“他已經有一個雞腿了!”
倪珊燁咬著杓子看著他:“那個是四爺獎勵的,這個是三爺獎勵的。怎麽,眼饞了?有本事你也去拿個冠軍來,三爺我給你加兩個雞腿!”
她不屑地瞄著譚永林,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站起來哼了一聲,嫋嫋娜娜而去。
目送倪珊燁遠去的背影,譚永林臉色漸漸變青了。他轉頭瞪了關駿傑一眼,忽地起身端起飯缸就走。
關駿傑愣了愣,趕忙起身追了出去。
譚永林氣呼呼走著,大口大口往嘴裡倒著飯菜,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關駿傑追上來,伸手想拉他:“你怎麽了嘛?”譚永林使勁一甩手,扔下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關駿傑疾步而去。
譚永林氣衝衝衝到宿舍洗碗槽邊,把還剩一半的飯菜哐哐哐倒進泔水桶裡,洗了飯缸,走進寢室,看也不看坐在床頭默默吃飯、一直觀察著他的關駿傑,放下飯缸換了球衣球褲球襪球鞋出去了。
關駿傑吃完飯、洗完澡、洗完衣服回來,寢室裡已空無一人,同學們都去大操場了。
因為下午沒有比賽,賀明特準關駿傑下午不必去賽場呐喊助威,讓他在寢室休息、養精蓄銳。關駿傑雙手枕頭躺在床上,看著上鋪床底鋼絲間漏出來的那個緊閉雙眼、分不出男女的頭像,想起譚永林又冷漠又愁苦的臉龐,歎了口氣。
關駿傑是被又一陣喧鬧聲吵醒的。二十來歲,正是嗜睡如命的年齡,不知不覺中,他睡了整整一下午。
室友們嘰嘰喳喳議論著下午的比賽,關駿傑向裡側臥著,聽見譚永林在床邊悉悉索索地拿衣服拿毛巾拿臉盆出去洗澡了。
他一動不動,沒有起床,閉著眼假裝還在睡覺,心想譚永林回來還會像往常一樣,拿著杓子在他耳邊當當當當敲著飯缸大叫:“起床囉!喂豬囉!”
可是沒有。
譚永林把臉盆放好毛巾掛好衣服晾好,拿著飯缸自己走了。
關駿傑慢吞吞起床,穿好衣服,拿起飯缸,在室友們異樣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走出門去。
吃過晚飯,關駿傑背著書包來到圖書館三樓閱覽室。一進門,就看見楊春佔據了他平時坐的位置。
她正專心地看書,見關駿傑走過來,抬起頭微微一愣:“明天你不是還有比賽嗎?怎麽不多休息休息呀?”
關駿傑沒有答話,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苦笑,在她對面坐下,拿出稿紙攤開書稿謄寫起來。
關駿傑落落寡歡的神情讓楊春感到有些不對勁兒,她探過身子伸長脖子輕聲問道:“怎麽啦?得了冠軍應該高興啊,是不是太累了還沒恢復?”
關駿傑搖頭不語埋頭書寫。見狀,楊春也不吱聲了,靜靜地看書。只聽見輕微的翻書聲,唰唰的寫字聲。
楊春貌似在看書,余光卻不時飄向對面。
秋月升起來了,躲在窗外那棵高大的雪松後面,把縷縷清涼柔軟的光帶穿過稀疏的枝葉,透過窗玻璃,稀稀疏疏披在楊春身上、書上。微風吹過,那些樹葉、樹枝就在楊春身上、書頁上歡快地舞蹈。
楊春抬起頭,看看對面月光中安安靜靜書寫的關駿傑,轉過頭望著月亮出神。
“你要寫到幾點?”她歪著頭看向窗外,好像是在問月亮,聲音如月光清涼、柔和。
“關門。”順著楊春的目光,關駿傑望了望月亮,又埋頭書寫。
……
“時間到了,要關門了。”值班老師重重地在桌子頓著書本。
關駿傑開始收拾書稿。楊春合上書本,輕聲問道:“想走走嗎?”
看著眼前這個清淨如月清涼如月的女孩,關駿傑沉重的心裡輕松了一下,他點點頭:“好!”
走在鋪滿月光的幽靜小道上,兩個人都默默不語。兩旁齊人高的矮冬青樹靜靜佇立,月光給它們披上一層夢幻般的銀色。
“譚永林不理我了。”
“哦。”
“譚永林生氣了。”
“哦……中午不是還在一起吃飯嗎?看起來挺瓷實的嘛,怎麽……迸磁兒啦?”
“什麽迸磁兒?”楊春眼裡的亮光讓關駿傑迷惑不解。
“就是鬧矛盾啊!”
“哦,就是從中午開始不理我的。”關駿傑把中午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哦。”
“也許我有兩個雞腿他一個都沒有,就生氣了吧。”
楊春噗嗤一聲笑了,像一道清泉噴在草地上:“為兩個雞腿生氣?也忒孩子氣吧!”
“譚永林有時候是有點兒孩子氣,但他不小心眼兒啊,隔三差五請我吃這喝那的,不應該為了兩個雞腿跟我生氣吧。”關駿傑搖頭晃腦歎道。
楊春歪著腦袋晃著小辮子斜眼看著他:“也許啊,是因為你認識三爺四爺倆美女而他不認識,就生氣了唄。”
楊春俏皮的樣子逗樂了關駿傑,他重複道:“不是也許,是肯定!肯定是他小子看見我認識倆大美女而他不認識,而且倆大美女還當著他面加我倆大雞腿,他不氣吐血才怪呢!”
說完,關駿傑哈哈大笑,頓時覺得胸口像打開了一個閥門,鬱結了一下午的悶氣噗嗤一聲釋放出去了,全身輕松了許多。
“就是嘛,您一大老爺們幹嘛為那綠豆芝麻點兒小事兒鬧心啊,明兒後兒還有比賽不是?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再拿幾個冠軍才是正道!”楊春打趣道。
“再拿幾個冠軍?”
關駿傑向前緊走幾步,回過身來倒退著說:“你以為冠軍就放在你們家啊,想拿就能拿到?”說完轉身笑著跑了。
放我們家?想拿就能拿?一道亮光在楊春腦子裡閃過:好啊,你小子佔我便宜!
她一路小跑追過去:“關駿傑,站住!給四爺說清楚!什麽叫放我們家你想拿就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