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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洞橋》第1章 殺雞
  涼爽的清晨,太陽剛升上來,陽光像聚光燈一樣從山頂上慢慢往山下移動。山頂是連綿的青岡樹林,山腰是油綠的莊稼地,莊稼地旁邊是潺潺的溪水,溪水旁邊是一座叫三洞橋的白石拱橋,三洞橋的旁邊是三洞橋村。

  村子裡的房子參差不齊地散步在山腰,站在村口的石橋上,可以聽到腳下嘩嘩的流水聲和遠處的雞鳴狗吠,可以看到木架子房屋上冒出縷縷炊煙,清風吹過,房屋旁邊的遲竹林隨風搖擺。

  牛圈裡饑餓的老牛哞哞地叫著主人,用牛蹄踢打著用木板搭建的牛圈。

  王水芹狠狠地往金安定大腿上踹一腳,金安定在疼痛中驚醒,嗷嗷地叫了幾聲,他一邊揉著大腿一邊從床上爬起來。

  王水芹此時已經穿好了衣服,用腳往床底下一勾,勾出一個尿壺說:“趕緊去倒了,看看小牛兒怎麽樣了。”

  金安定揉揉眼睛,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把腳塞進破膠鞋裡。這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身材瘦小,細胳膊細腿,長長的脖子上頂著一個像被鉛筆刀削尖的腦袋,皮膚黝黑,高鼻梁,大嘴,眼窩凹陷,一雙耳朵大得像雷達天線,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活像一個鬼怪雜書插圖中的水鬼。

  他提著尿壺歪歪倒倒走向側門。咯吱一聲側門打開了,迎面撲來的是一陣牛糞味和血腥味。

  在金安定的父親那一代,農村房子大多是一層土房,房頂是稻草,時間久一點房頂上都會生長出雜草,房簷上也會住進很多鳥窩。房簷通常都極為低矮,個子稍微高一些的人都會碰到頭。這樣的房子潮濕,陰暗。

  到了金安定這一代,大多的房子都建成了木製結構,這樣的房子通常起兩層,房頂是瓦片蓋的,相對於泥巴房子,木架子房子乾燥、寬敞,冬暖夏涼。

  金安定家的房子雖然是木架子房子,但是建的時間久了,開門關門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房頂開始漏水,漏水的地方也開始腐壞,遠處看起來房子就像是一隻年老傷殘的怪物,歪歪扭扭地要向一邊傾倒。

  這棟老房子昨天半夜迎來了一個新的生命,老黃牛下了一頭小牛。為了伺候這頭新生的小牛,夫妻倆忙活到大半夜,點著煤油燈在牛圈裡,又是鋪草木灰,又是墊稻草,兩人把小牛當作親生兒子一樣地照料。

  王水芹提著黝黑的大吊鍋開了後門,舀了一鍋水進來,掛在了火盆上的掛鉤上,撥開盆裡的草木灰,把乾豆草放在奄奄一息的火炭上,熟練的把嘴巴嘟成筒裝,幾口仙氣一吹,豆草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火星子像無數隻閃光的精靈在空中跳躍著,死灰一下子就複燃了。

  王水芹和金安定差不多年齡,卻比金安定顯老。她足足高出金安定半個頭,膀大腰圓,虎背熊腰,一張大餅臉上一大一小兩隻不對稱的眼睛,說話粗聲粗氣,尤其一雙粗大的手掌一掌拍下去都能把金安定骨頭拍散架,這女人不似別家的女人陰柔嬌小,她力氣大,不怕髒累苦,是十裡八村都稱讚的莊稼好手。

  水燒上了,王水芹轉個身,提起立在牆角的長木板,這是專門切豬草的砧板,由於長時間使用,砧板中間已經凹陷了下去,全身也被豬草染成了深綠色。她把砧板往地上一丟,出門去抱了一大抱豬草進來按在砧板上就開始剁,她一手按著豬草,一手揮刀砍剁,手法流暢而有力,乾淨利落地把一把把豬草剁碎。

  王水芹正在剁著豬草,忽然聽到金安定在牛圈那邊“哎呀”地大叫一聲。

急得她把刀一扔衝了過去,她趕緊問金安定發生了什麽事。  金安定用驚愕的語氣指著牛圈裡的小牛說:“你看它頭上……”

  王水芹看了一眼牛,沒明白什麽意思,她皺著眉頭不解得看著金安定。

  金安定怕她生氣,趕緊解釋說:“你看這牛,全身都是黃色毛,只有頭上腦袋正中間有一塊白色的毛,聽牛偏耳說這種牛毛色叫喪門星,這種牛很不吉利。”

  金安定所說的牛偏耳就是牛販子,牛販子可是個神通廣大的人,不管你哪家有幾頭牛,是大是小,什麽貨色,他們通通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人們說他們耳朵和牛一樣是偏著長的順風耳,關於牛的消息什麽都打聽得到,故而叫他們牛偏耳。

  王水芹一向都是不相信迷信的人,她不聽信道聽途說,不相信金安定的話,她說:“這種說法你也信?那是因為牛偏耳故意把牛說得不好,想要低價買牛,所以才傳的幌子。管它什麽毛色,殺成肉還不是都一樣?”

  金安定聽了王水芹的話,不以為然,他覺得這頭小牛不吉利,光聽喪門星這個名字就讓人覺得反感,它覺得這個牛像個惡毒的詛咒,好像昭示著家裡隨時都有人會死去一樣,所以從此刻起他心裡就開始反感這頭小牛,這小牛就像是哽在他喉嚨裡一塊滾燙的紅薯一樣,一看見它,他就覺得燒心,心裡悶得慌。他昨晚上還把這頭牛疼兒子一樣稀罕,現在他覺得這個兒子可能會克死他這個爸爸,越想他心裡就越是覺得毛骨悚然。

  王水芹沒有多理他,進了屋,繼續準備著早飯。

  過了一會兒,王水芹去解手,在外面大吼了起來:“哎呀,剛下崽的老牛怎麽能給它喂乾谷草呢?乾谷草不下奶你不知道嗎?快點去割草來喂牛,要割新鮮的水分足的好草!”

  被王水芹一頓數落過後,金安定一個字也不敢吭,不情不願地從門縫裡取出嵌在裡面的割草刀,背著一個比他身體大三倍的竹編的背兜,搖搖晃晃地出了門。

  出門時王水芹朝著他喊:“不要去山下,山下的草都是水泡草,不下奶,要去山上割,山上的草足實的才下奶。”

  金安定裝著沒聽見,慢吞吞地往山後走去。

  其實他並沒有走遠,他走到離家不遠的一顆大核桃樹下,樹下纏著包谷杆兒,他把背簍和鐮刀往旁邊一丟,一屁股坐在包谷肝兒上,從懷裡掏出一根竹筒做的煙杆兒,拿出煙葉卷了一筒,大口大口地吸起來。旱煙的火力很大,抽起來煙霧繚繞,遠遠看去就像是包谷杆兒堆裡起了火似的。

  因為昨晚照看小牛,睡得太少,所以他過足了煙癮,往包谷杆兒堆裡一躺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到幾聲牛叫,金安定從睡夢中醒來。

  他慌忙站起來一看,睡眼朦朧地看到太陽都已經曬過村口的三洞橋了。

  三洞橋是三洞橋村的地標建築,位於村口,所以這個村被叫做三洞橋村。傳說這座橋是古時候的魯班修建的,當然傳說歸傳說,這座橋並沒有那麽久的歷史,事實上,這座橋建起來差不多有兩百多年。

  這座石橋長十多米,全部由石墩砌成,中間有三個橋洞,三洞橋也因此而得名。

  夏天農忙時節,清晨人們雞叫起床下地乾活兒,陽光從山頭往山下移動,等太陽照到三洞橋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九點鍾左右,就是回家吃早飯的時間。

  當金安定看到陽光照在橋頭的時候,他知道現在早飯應該做好了。

  他站起身來正準備要走,轉念才發覺牛草還沒有割好,回去不僅吃不了飯,很有可能招來王水芹一頓打罵。思考良久,金安定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割草騙大人的把戲。

  他決定如法炮製小時候的方法,先去砍了一大堆樹枝撐在背篼下面,然後再割一點點草鋪在上面,這樣看上去就像是割了滿滿的一背篼牛草。金安定假裝著背了千斤重的牛草一樣,弓背駝腰地背著背篼回了家。

  王水芹看到金安定割了滿滿一背篼牛草,覺得很滿意,讓他喂了牛趕緊進屋吃飯。

  金安定知道拿走背篼裡的牛草會穿幫,所以他喂牛的時候先抱了一堆乾草放在下面,從背篼裡拿出一點點鮮草蓋在上面。

  他像泥鰍一樣溜進屋裡來,順手提起牆角黝黑的茶壺,對著茶壺嘴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大口茶,茶水從他嘴角和胡茬子上滴下來,他用被煙灰燒破了許多洞的袖子橫著往嘴上一抹,把胡渣子上殘留的茶水抹掉,然後一拐一跳地來到灶台邊。

  王水芹拿著碗從灶台上打了飯,遞到金安定的手裡。金安定端著飯,從鍋裡夾了一些菜,蹲在門口就開始狼吞虎咽。

  他們家的飯菜沒有油水,平時都是清水煮老酸菜,加一些土豆片,放些鹽進去,用乾辣椒面拌一個沾水,地裡冬季的菜過季節了,春季的菜又剛種下去,農村總是有這麽一段季節地裡是沒有蔬菜可以吃的,所以每年的這個時段,土豆煮酸菜沾辣椒水幾乎成了他們餐桌上唯一的一道下飯菜。

  吃的飯是蒸玉米面,又乾又硬,吃到嘴裡像沙子一樣滿嘴跑,這樣的包谷飯最好就是配上有油水的菜,嘴巴和喉嚨有油那麽一潤滑,就容易下咽,不然吃得稍微急一點,就很容易被噎住。實在沒有油水,就得湯菜下飯,用湯水代替油水來下咽。

  至於吃肉,像金安定這樣的貧窮家庭,一個月裡面也沒有兩次是吃肉的。大多的家庭都會養年豬,過年時候殺了吃一點,剩下的就醃製熏烤起來,做成臘肉。這些臘肉可不是放著自己吃的,而是農忙時候鄉親們來家裡幫忙要做來款待他們的。像豬腿肉五花肉這些好東西都得留下來,平時只能是逢年過節吃一些諸如肚腩肉豬頭肉之類的。

  盡管每日都是清水土豆燉酸菜這樣寒酸的飯菜,金安定那張大嘴就像一個無底深淵,不像是吃飯,倒像是把飯一碗一碗往肚子裡面倒,兩分鍾就能把一碗飯倒進肚子。金安定身材雖然矮小,可是一碗飯下肚,腸胃裡卻一點影子也沒有。於是他起身又盛了滿滿一碗,夾了一大筷子酸菜往辣椒水裡攪一下,蹲在門檻上繼續大口吞咽起來。

  王水芹看了看他說:“先前一年運氣不好,輪到我們養老牛,卻沒想到老牛摔掉了胎,今年有了小牛了,你要時刻注意,這頭牛就是我們家最大的一筆財產,如果有什麽閃失,那我們一年也就白忙活了。你要多去割新鮮牛草,老牛下奶,小牛就長得壯,長得好。前幾天貴友家的那頭牛賣了整整八百,我們管理好一點,等它長大了一定能賣更好的價錢。”

  說完,王水芹提起茶壺對著茶壺嘴大大地喝了幾口茶。接著又說:“明天新發要來家裡,他說省城醫院有一個醫生專門醫不孕不育,好多兩口子不生孩子的都給醫好了。新發在鎮上開大貨車,時不時跑省城拉貨,所以明天請新發來吃個飯,讓他下次去省城捎上我們。”

  金安定聽到這裡,臉一紅:“你怎麽還托人去問,這多丟人啊。”

  王水芹聽了這話,有些怒氣:“你還說,你什麽都不管,這個家都是我在操心,裡裡外外都是我操持,我也是當年瞎了眼,同意和你們家換親。原本看你老實本分,所以以為嫁給你可以腳踏實地好好過日子,哪裡知道你是又傻又懶。在家不知道做,在外面又混不出個名聲,一點撐不起這個家庭。別人家都是男的給女的出頭,你可倒好,在外頭受了氣還得我給你出頭,我給這個家張羅一切,你就從來沒有一點用。”

  現在嫁給你三年了,沒有娃兒,每次和別人吵架,我都是佔下風,人家一開口就說我是不生蛋的老母雞,我想罵回去都不知道怎麽罵。你家妹子就好了,在我二哥家,像個城裡的太太一樣,連地都不用種,天天都是吃香的喝辣的。這個親換得太不劃算,要不是我二哥都有兩個娃娃了,我指定要反悔,要和你離婚。”

  金安定看她生氣了,就嘿嘿地笑起來:“話也不能這麽說,雖然我沒主見,我不是什麽都聽你的嘛,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家裡有一個人主持就好了,兩個人都主話反而容易起矛盾。你看這幾年來,我們不是也越過越像個家了嘛。”

  王水芹聽他這麽說,更是生氣:“好什麽好?哪一年過年不是像個癩皮狗一樣去親戚家借錢過年的?別的親戚看到我們就像看到蒼蠅一樣討厭,也就是多虧了我二哥,年年都接濟我們,可是他再好我們也不好意思年年都伸手啊。你們家也是,一頭老牛三兄弟輪著養,偏偏第一年該我們養吧老牛摔了一跤把牛胎摔掉了,今年總算運氣好,這頭小牛一定要好好管理,等年底賣了,我們就不用再向別人借錢過年了。”

  金安定連連點頭說是是是,心裡也在想,雖然這頭牛頭上有一撮不吉利的白毛讓他不喜歡,但是始終是家裡最大的財產,還是得好好管理。

  有了這一個新生計,兩口子仿佛也看到了新的希望,現在他們最大的煩惱就是沒有孩子,王水芹希望新發說的醫生能夠管用,家裡窮被人孤立還好,至少她覺得不偷不搶的,也不算丟人,可是因為不生孩子,讓她覺得她是一個不完整的女人,村裡也常常把她當作閑話笑談,她在村裡已經抬不起頭來了。

  金安定說:“也沒什麽菜,請人家吃飯不好意思,家裡唯一的那隻母雞,就是常年不下蛋,明天就燉了招待新發。”

  王水芹聽金安定說不下蛋的母雞,臉色又一沉,不高興了。她心裡也看這隻母雞不順心,早想賣掉了。她說:“我也這麽想的,這隻雞不下蛋就該賣了,本來打算讓你二場去賣了買口炒鍋的,家裡的炒鍋把手都松垮垮的,底也快穿了。現在沒賣,剛好明天燉來做菜。”

  經過商量,他們決定明天就把家裡唯一的這隻老母雞殺了招待新發。

  第二天,天剛剛亮,王水芹就起床了,她提了尿壺去倒,然後去抱牛草喂牛,結果發現背篼下面根本沒有草,只有一堆樹枝。

  王水芹氣得發昏,她奪門而入,大步跨到床前,狠命地一腳把金安定踹下床來。只聽得金安定像條挨了棒揍的狗一樣“嗷嗷”直叫喚。

  王水芹問他:“牛草呢?”

  金安定不敢說話,捂著被踹的右腿哼哼。

  王水芹一把揪住金安定的衣服,把他拖到門口,眼睛瞪得像銅鈴。

  金安定一邊理身上被扯亂的衣服一邊懦懦地說:“我實在太困了,就倒在草堆裡睡著了,醒來時間太晚了,我怕你罵,所以就……”

  王水芹氣得直打擺子,一把揪著金安定的衣服,像提著一隻耗子一樣把他扔了出來,然後取下鐮刀扔給他,讓他趕緊去割草來。

  金安定拿了鐮刀,背著背篼,像隻落水狗一樣哼哼著,一瘸一拐地向後山走去。

  王水芹站在屋後看他走遠了才進了屋,開始張羅著做飯,今天新發要來,家裡也沒有像樣的吃的,但是她把能夠當菜吃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

  她從火盆上的架子上取了一塊臘肉,不知道的人隻當作是一塊沒有燒盡的又硬又黑的碳,她把這塊黑炭放在火焰上燒灼,黑色的油慢慢地滲出來,以至於油滴落到火裡助力著把火苗燒得越高越旺。肉皮被燒得劈裡啪啦地炸裂著,飛濺著油星子,直到肉皮被燒得焦糊。

  肉皮燒糊透了之後就要放進冷水裡面侵泡,這時勻出時間做其他的準備。她把家裡的土豆拿出來,不要大個的,一律都像棗子一般大小,洗乾淨,用水先煮熟透,然後用冷水澆涼,接著把皮剝掉,鍋裡下熟豬油,油熱之後放入大蒜、花椒、辣椒面炒香,倒入剝好的土豆,放鹽和味精調味,這樣炒出來的土豆一口一個,外酥裡嫩,既有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又有土豆獨特的沙沙粉粉的口感。

  醃菜湯是一道必不可少的湯菜,這道菜不需要繁瑣的工序,也不需要過多的調料,就是用豬油炒香花椒,加清水,放鹽,煮開即可。看似寡淡,口感卻綿軟勁道中帶有一種爽脆,而且醃菜的乾香只要嚼上一口就口齒留香,喜歡的人真是欲罷不能。

  酸菜是一年四季都必不可少的一個菜,在沒有新鮮蔬菜吃的季節裡,它就是一成不變佔據著飯桌中間位置的一個菜。新鮮蔬菜泛濫的季節裡,它就成為一道爽口開胃的調口菜,不管它出現在那一個季節或是那一個場合,它的出現總是那麽地恰到好處,一點不張揚,也一點不顯得多余。

  乾豆角這個菜,可以說是人們把製作乾菜的想象力和創造力發揮到了極致。本來青綠脆口的豆角,一旦曬乾就會變得又乾又硬,就連吃草的老牛吃多了也會得積食病。可是到了人們手裡,經過開水發泡幾個小時,再加入臘豬腳用大火悶燉,這一道豬腳燉乾豆角,簡直是一等一的好菜,豆角吸收了豬腳的油分,軟爛入味,豬腳油脂都被豆角吸走,軟糯多汁,肥而不膩。

  家裡有的菜都拿出來了,都準備好了以後,王水芹總覺得還少了什麽,這時她才想起來正在荒地上一邊唱歌一邊閑逛的那隻老母雞。

  王水芹在地上撒了些玉米,想把雞引了過來捉,可是散養的雞怕人,嘗試了幾次,都撲了個空,無奈只有先忙其他的,等金安定回來了多個人手一起抓。

  金安定出去半個小時,背回來滿滿一背篼牛草,金安定個子雖然不高大,可他能吃,能吃就有力氣,他認真做起事來還是像模像樣,這次割回來的草都是一等一的鮮嫩肥美。

  金安定一回來就口渴得很,也顧不上喂牛,他跌跌撞撞地衝進門去提起黝黑的大茶壺,對準茶壺口咕咚咕咚地狂飲了幾大口茶水。

  王水芹見他進來了,就叫他去抓雞。

  他們先是用玉米把雞引過來,然後左右包抄,想給雞來個出其不意,誰知道那雞狡猾得很,從籬笆邊一跳,飛了出去。

  兩個人撲了個空,摔作一團,滿身都是泥巴和雞糞,弄得狼狽不堪。

  金安定不甘心,他又繞到雞的身後,準備再來個出其不意,沒想到就在他發起最後一擊的時候,腳下卻踢到了樹枝,摔了一個四腳朝天。這下可惹惱了他,他從地上撿起一大把碎石子,一瘸一拐追著雞,一邊扔石子打雞,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追了半天。雞的腿被他打傷了,他和雞就那麽一瘸一拐一前一後僵持著,他在後面追,雞就在前面跑。他追雞跑,他停雞也停。

  就那麽追了一個小時,金安定硬是抓不到那隻雞。正在這時,二爺站在路邊看得哈哈大笑,僅剩的兩顆門牙差點沒笑崩出來。他已經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了,一直沒作聲,想看看金安定能不能抓得住那隻雞。終於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二爺笑著說:“安定,你過來,我給你想個辦法。”

  金安定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嘻嘻地笑著哈腰。

  二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雞,從一旁菜地裡捉了一隻蚱蜢,又摘了一片樹葉子。他把葉子卷成一個錐筒形,把蚱蜢用小棍兒串著放在葉子錐筒裡面。他讓金安定把串了蚱蜢的菜葉放在顯眼的地方,在旁邊撒一些玉米,然後遠遠地在一旁等著。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那隻雞過去吃玉米,看到了葉子裡的蚱蜢,於是一口就叼住蚱蜢,錐形的葉子罩住了雞的頭,雞一旦叼到東西是不會放口的,所以它頭上罩著的菜葉子擋住了視線,慌地東奔西撞,完全找不到方向。金安定見了趕緊跳過去,一把就按住了那隻雞。

  金安定嘻嘻地對著二爺笑,說二爺辦法很靈。二爺問金安定抓雞幹嘛,金安定不好說出真相,一是不願別人知道是為了讓新發介紹醫生治不孕不育,二是如果說殺雞,請不請二爺吃都不好,請他吧,怕二爺真要吃,本來這隻招待新發的雞就不大,二爺要是也來吃就不夠吃了。不請吧又不好。所以他隻好說家裡鍋壞了,準備賣了這隻雞去買口鍋回來。

  金安定死死抓著雞翅膀走進屋裡,生怕它再跑掉。王水芹見他提著雞進屋來,就把砧板上的菜刀遞給他,讓他去外面殺。

  這下金安定可犯難了,他從來都沒有殺過雞,農村人養雞可不是為了吃,是為了讓雞下蛋賣錢的,如果雞不下蛋,就拿去趕場賣掉,反正吃雞從來都是一種極為奢侈的事情。

  從小家裡窮,要說吃雞,金安定小時候有兩次吃雞的印象很深刻。第一次吃的是一隻失足的雞,他還很小的時候,一隻雞為了吃糞坑裡的蟲子,不小心失足掉進了糞坑淹死了,他老爸就把雞做成了辣子雞,那是他第一次吃雞肉。第二次吃的是一隻被失足踩死的雞,那隻雞和另外一隻雞打架,兩隻雞在牛圈裡勢必不爭個高低不罷休,結果本來在睡覺的大水牛被它們嚇了一跳,驚醒之後的大水牛在牛圈裡一陣亂竄,其中一隻雞就被牛活活給踩死了,當它被金安定從牛糞裡拔出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這一只是燉了吃的。

  由於這兩隻非正常死亡的雞都被糞便汙染過,所以味道很不好。自那以後金安定認為雞是不好吃的,這個看法一直到了他稍大一點跟著父親去吃酒席的時候吃到正常的雞肉時才改變。

  金安定想,自己沒殺過雞,總也是見過別人殺雞的。於是,他回憶起看別人殺雞的畫面,自己有模有樣地學起來。首先他拿了個大碗,倒了一點水,放了一點鹽,然後他左手提著翅膀,伸出拇指和食指扼住雞頭露出雞脖子。由於手法不熟練,手裡老是拿捏不住,幾次雞都差點從他手裡跑出去。好不容易才把雞捏緊,他把雞脖子上的毛拔了,摸索著脖子上最薄的地方,舉刀就開始抹。

  這舊菜刀本來就鈍,加上技術也不到家,金安定殺雞就像鋸木頭一樣,抹了半天雞脖子,才見到雞脖子出了一點血。雞被鋸了半天,又是怕又是疼,早已經精神崩潰,咯咯噠噠的亂叫起來,接著就是一陣撲騰。

  不知怎麽的,見了血金安定一下慌了,雞一掙扎,他手腳一軟,雞就從他手裡掙脫了,

  雞撲騰著飛起來兩米高,濺得金安定滿臉滿身都是雞血。然後落到地上痛苦掙扎著,就像被油燈燎了翅膀的甲殼蟲一樣在地上不停地打著轉,糊得滿地都是血。撲騰不動了,就在地上伸著脖子嗓子裡冒著血泡咕咕地哀嚎著。

  王水芹聽見動靜不對,怎麽殺了半天雞還在叫呢?他出門一看,眼前簡直就是一個凶案現場一般。她嘴巴一扁,一把推開發呆的金安定,從地上提起雞手起刀落,把雞頭給剁了下來,雞瞬間沒了命。

  這下子王水芹再也不讓金安定碰雞了,自己提著去處理。

  清理內髒的時候,王水芹才發現,原來這隻雞不是不下蛋,它的肚子裡其實已經有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蛋籽,再過一段時間是會下蛋的。她有些後悔,自己一直誤會了這隻雞。不過已經殺了就算了,要好好把雞燉好,表現一下自己的廚藝,也讓這隻雞死得其所。

  沒多久,一鍋香噴噴的雞肉燉好了。而此時,有人正在屋外喊:“三哥三嫂,在家沒有?”

  王水芹聽到是新發,答應了一聲在,趕緊笑著出門來。王水芹說:“新發來了?我們就等著你吃飯呢!”

  新發說:“三嫂,飯就不吃了,我後天就要去省城拉貨,我就是特地過來跟你說一聲,後天趕早去鎮子上我等著你們。”

  王水芹執意要留新發吃飯,新發知道王水芹的家條件,並不想讓他們搜腸刮肚地特地做一桌飯菜給他吃,可是王水芹指使金安定去拉新發,新發被金安定扯住了衣服往屋裡拽。

  金安定扯著新發的衣服頭也不回地就往裡拉,再扯得猛一些衣服就要搞分裂了,新發被金安定突然的猛烈的熱情嚇

  王水芹見新發往外退,就說:“新發,你是街上人,吃不慣我們的飯菜,怕不是嫌我做得不乾淨?”

  新發聽王水芹這麽一說,也隻好答應吃飯。

  金安定此時還在拽著新發的衣服,王水芹看了他一眼,吼一聲說:“你還扯著人家衣服幹什麽?還不快點進來擺板凳給人坐!”

  王水芹對新發說:“新發,你家現在是街上的人,家裡吃的肯定比咱們好,恐怕吃不慣,沒什麽吃嘗,你就糊個嘴巴,將就吃點。”

  王水芹安排新發坐下,又去端菜,她讓金安定去把燉著的雞肉端過來。

  金安定屁顛屁顛走到鍋旁,打開鍋蓋,白色的霧氣混合著農村土雞肉的香味一湧而出,讓人一聞就覺得肚子餓了。

  金安定深深地吸了幾口,像吸了白粉一樣享受著雞湯的香味。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鍋,走向飯桌。就在剛要到桌子邊時,鍋的把手卻突然斷了,嘭地一聲,一鍋雞肉一下子全倒在了地上。農村家裡都是泥巴地,那一鍋雞湯下地瞬間就變成了泥灰湯。

  王水芹見狀,“哎呀”大叫一聲,一腳就踹過來,金安定被踹飛了出去,撞進牆角裡。半天才回過神來,痛得嗷嗷直叫。

  新發見這般情形,已經驚呆了,他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緩過神來後他走過去一邊扶起金安定一邊對王水芹說:“三嫂,這有什麽關系,三哥不是故意的,你也下腳太重了。”

  王水芹一邊哭著一邊說:“他就是該打,沒一件事能做得好,要什麽沒什麽,做什麽什麽不行。村裡還常常說我是不生蛋的母雞,也不想想,是公雞不行還是母雞不生蛋。我嫁給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新發啊,真是不好意思,本來是請你吃飯卻讓你看這樣的笑話。”

  新發連忙說:“不打緊,三嫂,不要吵三哥了,我三哥也不是故意的,湯打倒了就算了,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們吃。”

  王水芹滿臉愧疚,唯一端得上桌子的主菜都打翻了,請客吃飯搞成這樣,丟臉丟到家了。

  就在三個人面臨著這樣的尷尬局面不知如何是好時,牛圈裡的牛哞哞地叫了起來,踢打著牛圈,王水芹開了側門一看,原來草割回來了,可是金安定卻沒有喂給牛吃。王水芹這下更氣了,哭喊著:“這日子沒法過了,你這個遭刀砍的,我跟你過不下去了。”說著抹著眼淚,走出去喂牛。

  新發見這個陣勢,他勸也是勸不了的,飯也是吃不成了的,於是說:“三嫂,今天我就先走了,你們來街上就去找我。一邊說著,一邊退了出去。”

  王水芹衝出門來要挽留新發,新發早已下了壩子,往村頭走去了。

  王水芹站在門口,面朝村口呆看著,只聽見屋子裡牛圈裡哭聲和牛叫聲此起彼伏,雞湯的熱氣蒸騰著飄散著,和側門飄來的的牛糞味相遇,屋裡彌漫著奇怪的味道。王水芹一邊抽泣著一邊擤著鼻涕,金安定像個死人一樣躺在牆角,捂著肚子,面色蒼白一言不發。

  王水芹看金安定半天沒動靜,以為那一腳踹的太重,興許別踹出問題來。她走過去提了兩下金安定的衣領。金安定表情痛苦卻嘿嘿嘿地強笑著。

  見金安定沒事,王水芹抹著眼淚,掛了一個大籃子上樓去了。

  金安定被踹那一腳確實有些重,差點背過氣去。過了好久才緩過氣來,他從地上爬起來,去牛槽裡抓起一把鮮草喂給牛吃。

  半個小時, 王水芹裝了些乾菜下樓來,她打算明天早上拿去街上賣了買口鍋回來。

  王水芹下樓來,牛也沒叫了,地上的一堆雞肉也不見了。她見到金安定從後門端著一個大碗唯唯諾諾地進來,原來金安定把地上的雞肉都撿了起來,到後門去用水衝洗了好幾遍。他一臉傻笑地把雞肉端到王水芹面前說:“地上只有灰,又不髒,洗一下還可以吃的。”

  他像一條犯了錯的狗,耷拉著耳朵,縮著脖子低著頭,向上斜著眼看著王水芹。

  王水芹看了看金安定,又看了看一碗雞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金安定趕緊說:“你不要哭,是我錯了,你早就說鍋壞了讓我去買,是我沒有聽你的。從今以後啊,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王水芹其實一肚子委屈,從來也沒有個宣泄的地方,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成事,可是又能怎麽樣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生活再難還是要繼續下去。雖然金安定要人沒人要才沒才,可是就事論事,自從結婚以來,金安定對王水芹是百依百順。對於大男子主義盛行的農村封建家庭來說,王水芹的家庭地位可以說是全村最高的。雖然家庭條件不好,可是金安定確實是心疼王水芹,每次上街總會給王水芹帶她最喜歡吃的麻辣豆腐乾兒,每次出門兒回來也總是給王水芹稍上點兒東西,光是一點就這使得全村婦女們都羨慕不已。

  王水芹從金安定手裡接過碗,叫金安定過去,兩個人就蹲在大門口,一人靠著一邊門框吃雞肉。兩個人吃著,臉上掛著眼淚,哭著哭著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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