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最是讓人舒爽，上輩子能開車兜風，這輩子能騎馬奔騰，各有妙趣。

　　牛家莊離豐川鎮不算遠，十裡地不到，主要是中間隔了一座矮山，爬坡太累不值當，只能圍著山腳繞行，若走直線也不過是三五裡地。

　　剛過了山腳還沒看到牛家莊呢，薑愚遠遠就看到三輛馬車外加幾個護衛正在前方慢行著。

　　路過的時候，下意識從車廂窗戶的薄紗看了一眼，正要轉頭，薑愚又停頓下來，揚聲問道:“姑媽?”

　　“嗯?寶兒?”薄紗被掀開，一個長相精致的中年貴婦探出臉龐，驚訝的看向薑愚:“哎呀呀呀，真是寶兒呀，來來來，讓姑媽看看，嘖嘖，這身板，這長相，好一個大小夥子！定親了沒，要不姑媽給你介紹個大家閨秀?放心，要文化有文化、要品性有品性，可不是那些一拍腦門就鬧獨立的二傻子。”

　　薑愚嘴角扯動幾下，拍拍腦門趕緊下馬。

　　三輛馬車也趕緊停靠，前邊跳下四個護衛，肩背長刀，腰胯短槍。

　　最後的馬車則跳下倆個短打的女護衛，竟然打著綁腿，皮膚黝黑且粗糙，一看就是練武出生。

　　這時，中間的馬車上下來三人，一中年婦人、一少女和一男孩兒。

　　婦人三十多歲，保養極好，逼人的貴氣遠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婦女可比。

　　此女正是薑愚外家省城的親姑媽，牛元璐。

　　另一女子剛過了豆蔻之年，十三四的年紀正是含苞待放、青春年少的好時候，乃是表妹鄭珂。

　　男孩兒十歲出頭，卻已經是一副小紳士的模樣，白襯衫、吊帶褲以及想讓人揉亂的偏分頭……

　　這是表弟鄭鐸。

　　親戚都不常見，可血脈相連，幾人都開心樂呵，薑愚也不騎馬了，上了馬車就又出發了。

　　等到家裡，牛老爺子清醒過來後發現女兒外孫和孫子都回來了，眼眸頓時鮮亮起來，開心的不得了，慘淡的牙床子都泛起了紅潤。

　　…………

　　原本薑愚以為姑媽和表妹表弟要住幾日或者等老爺子百年之後便要回去，沒想到就這麽一直住了下來。

　　後來薑愚才被牛元璐告知，原來各地大城裡有了不好的苗頭，無數軍武上官以前只是聽調不聽宣，如今連朝廷的聖旨和政令都不理會了，割據地方的趨勢越來越高昂，亂糟糟的讓人害怕。

　　而三省交界的豐川這個商貿小鎮也不知是沒人來得及佔領，還是懶得理會，竟然是附近最安穩的地界。

　　蒙州其他地方亂像不多，倒是省城有些亂，時不時就有槍聲響起，動不動就有兵作亂，當真是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從。

　　這也是牛元璐三人早早就躲回老家的原因。

　　可姑父鄭樹鳴卻不行，他是在職軍官，掌管一團，不僅離不開軍營，還要不時帶領軍隊鎮壓周邊。

　　更主要的是，生怕被有野心的手下竄了位置，那他連哭都來不及。

　　所以他先派一小隊“退伍”的老兵，又雇了省成兩個拳館內的女拳師護送妻子和孩子們回來避風頭。

　　甚至親家鄭家的老人都有想法來這裡，只是路途遙遠才作罷。

　　隨著時間流轉，薑愚也發現了豐川這邊風聲漸緊，甚至都有流民漸漸匯聚過來。

　　好在豐川的團練近幾年在他的推動下一直不錯，尤其隨著土匪漸多增加了外部壓力，讓鄉紳們增大了團練建設力度，使得方圓百裡較為清淨。

　　不過隨著流民增多，

治安問題一日比一日高，讓豐川人很是擔心。　　以前還只是小偷小摸，近些時日竟然有謀財害命的事情發生了。

　　各大鄉紳們不敢耽擱，召集大會商討一番，打算吸收北上的一些潰兵填充近團練之中，繼續增加團練人數。

　　薑愚去參加的時候，只看不說，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其他一概不理。

　　等團練之事安定下來，年頭都過去了一個，薑愚的實際年齡已經跨入了十八歲，而牛雲路一家三口回來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當初原以為老爺子就一倆月的時日了，沒想到女兒外孫在側，竟又多活了一年，到了第二年的深秋之際才溘然長逝。

　　時間不為誰停留，逐漸又到了年關之際，年貨都準備好了，本以為能讓節日衝淡家裡老爺子去世的悲傷，沒想到一聲槍響打亂了豐川的波濤下的安定。

　　三省交界之地，與其他地方一樣，也陷入了混亂。

　　流民、土匪、亂兵，三者交夾不知誰是誰，一股腦從三晉之地衝到了豐川鎮的地界。

　　尤其是脫離了紀律規范的亂兵，一是放開了心性比土匪更該殺！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

　　匪過如梳， 兵過如篦！

　　到了亂世，很多兵卒在無所不用其極的軍官帶領下，殺良冒功如若等閑，土匪還知道割韭菜不能挖根。

　　他們卻不會，只要有槍有人，到那兒都能某個前程，被投奔的人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把這些潰兵以前的事兒翻出來。

　　這，便是這個時代的真實。

　　…………

　　隨著外來人口的不斷融入，豐川鎮往日裡的安穩一散而去，偷竊盜取已是小事兒，官道上的搶劫殺人也出現了幾次。

　　這天，薑愚總覺得心慌身亂，到了後半夜，更是煩躁起來。

　　然後，慘叫聲在牛家莊中響徹。

　　薑愚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土匪亂兵打進來了！

　　他一嗓子把牛家大院裡的護衛吼了起來，又把婦孺塞進地下室去，然後和二十多個守衛開始守護院落。

　　也幸虧半年前省城逐漸安穩下來，鄭樹鳴便往豐川送來一隊二十人的心腹老兵過來，要不然，這一次作為被搶劫主力的牛家莊，怕是要片瓦不留了。

　　老牛家高牆大院，一丈五的高牆和二十幾把長短槍阻擋了亂兵，即便有人搭梯子衝進來幾個，也被一隊護衛給滅了。

　　等薑愚帶領著十個護衛打退圍攻牛家大院的兵匪之後，牛家莊上的其他人家就糟透了。

　　也不記得開了多少槍，殺了幾個人，天明之後薑愚發現，牛家莊上哭聲響成了一片，甚至有一少半人家連聲息都沒了……

　　薑愚怒極恨極，卻無能為力，最後只能散些錢財給殘存的人，幫他們安葬了慘死的親朋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