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鐵老大鐵憨——現在應該是鐵老三,三個月來,兄弟們口中的三哥已經叫得很是習慣——他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喃喃罵著娘,一手揉著腰,一手拄著刀。
刀上的紅綢,又髒又破,早都成了橙色,在這夕陽的光照之下,幾塊汙漬倒是有幾分像是乾巴巴的血漬。
枯草莖莖直立,拉著瘦長的影兒,在風中瑟瑟的抖。
身後幾個弟兄,傻愣愣地。
或坐著,或躺著,眼光或散亂,或呆直。
他們就像是幾頭疲餓鬥敗的獅子,盯著悠閑走過的象群。
2
鐵憨看著呼拉呼拉遠去的推車、擔子,眼裡委屈的要滴下淚來。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咱手上有刀,身上有功夫,身後有弟兄,為何還是“賣”不出一碗水去?
過去的是一群商旅,不是鏢隊。
可是這群人中,卻隨行著三位教師,三人也沒有特別兵器,只是一人手持一根白蠟杆,但棍法簡練狠毒,不像是江湖招式,更像是軍旅路數。
鐵憨幾乎拚上了命,苦鬥了小半時辰之後,他和幾個弟兄還是都被逐一打翻踢倒。
3
此處的山,名叫小莽山。
山名有一個小字,山並不小,連接著大莽山,長嶺高峰,深溝險壑,雜樹亂草,近看處處驚心,遠望蒼蒼茫茫。
三年之前,夾谷這條路,是一條荒僻的山路,又多野獸,僅在白天午時,能結伴聚群,走上幾撥人。
鐵老大那時和兄弟們落草到了這裡,他們並不搶掠附近鄉民,又趕走了狼豹。有大膽百姓送吃送喝,漸漸地,他們竟與附近鄉民們熟絡起來。
此後,鐵老大竟開始修起路來,鄉民們也加入其中,這條小路,兩年之後,開辟成了可通車馬的大道。
穿山而過,比之官路要近上四十余裡,如今官路反倒荒涼起來。
4
鐵老大在附近又打了一口井,讓兄弟們每日擔兩大桶水,放到路邊,幾把大刀豎在桶旁,裸著一身亮油油的腱子肉和邪狠的花繡,也不多話。
過往商旅,便都識趣,納上一份路錢。水可喝夠,再把葫蘆裝滿趕路。
稍經時日,商旅們路過這裡買幾碗水,逐漸成了進城門交稅一樣的定例。
5
寒冬已過,春天緩步而來。
人們在家貓過了一冬,年節又過,都該出門營生了。
近日天氣轉暖,不冷不熱,正是行人趕路的好時節。
今日從早到午,從午到晚,卻才來了這第一撥人。
錢一文沒得,又挨了一頓打。
今夜就是月底,期限已到,晚上回山,該如何交帳?
一想到“二哥”那張陰戾的臉,鐵憨就覺得一顆心沉墜到了肚子裡,胃裡一堆蒼蠅要往上爬。
6
發昏總是當不了死。
他身上著棍處的疼痛,緩了一些,中了一腳的腰也好了一點,站起身來,再向遠處望了一眼山路,眼睛忽然又亮了起來。
遠遠地,又有一隊人過來。
鐵憨連忙打起精神,開胸順臂,活動一下,站起身抄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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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已經走近,當先那人,遠遠招手,喊:“鐵老大!”朝這邊來的腳步越來越快。鐵憨慢慢認出了來人。
這是一隊販酒的客人,春去夏回,每幾個月要經過這裡,往來一次。領頭的漢子只知道叫作徐麻子,見過幾次,已成了熟人。
鐵老大也有了一絲喜色。
徐麻子走到近前,把懷中的一壇酒“咚”地撂到地上,道:“鐵老大,這壇酒是我特為兄弟們備的!”又掏了一捧銅錢,道:“這些請兄弟們吃肉!水卻還夠,我們還要再趕一程路,就此別過!”
鐵憨緩緩搖了搖頭,道:“徐兄弟,如今不比往日,這過路錢,須漲一漲了?”
徐麻子一怔,道:“鐵當家的,年前我們剛剛見過的……好說!鐵大哥盡管說話!”
鐵憨歎口氣,道:“二十兩!”
徐麻子臉色大變,道:“鐵大哥是和兄弟玩笑吧,你也知道,我們如今帶的全是酒,若是回來,或還能有幾兩銀子,如今身上只有銅錢,大家都湊上也不夠兩吊,兄弟們還要趕路……沒了盤纏,雞毛店也住不得,便只能做花子沿路討要了……”
鐵憨慢慢伸了左手,攤開手掌,解開那塊纏裹的布。
徐麻子一見,抽了口冷氣,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