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輪》二十五 萬貫家業1把火 河卷細沙轉眼無
這是石錚壓下的第二個消息。
這件事，距離輕羽公子死後，大約近一個月。
1
山東，濟陽。
陶然，字一樂，五十五歲。
陶家五代行醫，到了陶一樂這時候，已經掙下了老大一份家業。
陶然聲名遠播，在濟南府人盡皆知，出了山東，數省之內，在江湖人中，也頗有名聲。
他的主顧，大半是江湖客，陶家最精絕的醫術，便是內傷外傷，接骨續肉。
陶然不分派別，無論正邪，來人則治，醫恩廣施。
如此，想不發財不安穩都難。
如今，陶然已是穩穩當當的富家翁。
他嫌城中吵鬧窄擠，在城西近郊，依山傍水之處，置建了一處大大的莊院，居住在此，也將醫堂安置在此。
但是他仍難獲安靜。
他在哪裡，病人便在哪裡，車來馬往，絡繹不絕。
2
他大部分家事，諸項醫務，都交與了長子。
次子不在老家，也沒有繼承他的醫術，而是成了武林中人，拜入黃山派。
陶然這半生，目睹了無數江湖中人的諸般傷病痛楚，但是，他還是讓次子走上了這條路。
多年前，隨著家財漸多，他就開始擔心，如果這樣下去，怕這家業雖則掙下，日後卻難以守住。
有一個習武的孩子，極為必要。
他本來想讓次子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可是次子在書本文章一道上，實在沒有天份興趣。
陶然覺得習武門楣，會低一些，憑著與江湖人士的交情，將次子送入了黃山。
可次子在武學上，也隻一般。靠著陶然的家財、名聲，才在黃山派中站穩腳跟，還娶得了一位師妹。畢竟，人在江湖中，都須結交好郎中。
3
老大從醫，老二習武，如果再有一個做官的兒子，百年之後，便可無憂。
可惜，人生總是難以盡如人意。
偌大家業，便是十個兒子也夠攤分用度。
他至今已納過九房，就是隻生了兩個兒子。
雖過五旬，但他不信天命，所以，剛剛納了第十房。
這幾日，他就都在第十房中盤桓。
他對自己的狀態很滿意，暗想:年輕後生也不過如此，即便生不出兒子，此生也值。
這也得益於武當松風道長，很多年前，為報醫治之恩，傳了他一套內功和拳法，每日習練不輟，使得他筋強體健。
身體就是要用，要練，這也是他養生之道，他將“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幾個字，掛到了自己的診堂裡。
3
這天他午睡醒來，喝了一碗參湯，慢慢來到自己的診堂之中。
他每日下午，仍然會坐一個時辰的堂。
他的診金頗高，每日仍然排得極滿。
病人還沒進來，他想靜一靜神，剛閉上眼睛，卻想起了十房。
眼前出現了十房那怯怕的眼神，瘦細的腰，勻長的腿。
陶然身體一熱，口唇焦渴。
醫者意也，靜不下心是不行的。
他有些懊惱，睜開眼睛，端起茶來啜了兩口。
這時候，門開了，一位女子款款走了進來。
這是第一位病人。
好美的女子！
陶然眼前一亮，十房的樣子，瞬即就從他的腦子中抹去了。
這女子普通鄉紳夫人的打扮，隻走了這幾步路，只看身材，就已讓陶然無法移開眼神。
戴著一塊紗，看不太清臉龐，陶然恨不能一口氣把紗吹開。
門外是她帶來的一位家仆，高高壯壯，黑黑憨憨的樣子，站在外面，從外帶起了診堂的門。
4
這女子微微一禮，陶然忙伸手讓坐，問道:“夫人貴體，有何不適?”
女人似乎有些羞赧，想了一想，才輕聲道:“賤妾非為看病，隻想問一下陶大夫，前日，有一位藍衣小公子，來到陶先生這裡，他的身體病況如何?”
陶然一怔:“前日?”
女人點頭，道:“那孩子，身著藍袍，腰間帶著一塊白玉。”
他略想了一想，才想起來，前日確有一位年輕人，這人似無任何特別之處，若非腰間有那一塊美玉，他早已把這人忘了。
他當時覺得，這年輕人脈象並無異常，情神冷淡，也不甚說話，問一句懶回一句，他就開了一張安神定志，解鬱助眠的方子，告訴他想吃就抓上兩付，不想吃也就算了。
陶然道:“倒是有此一位公子，不知他與夫人……”
女子緩緩說道:“他是……先夫之子。”
陶然“哦”了一聲，心道:這女子似極年輕，比“兒子”還小上好多，要把“後娘”兩個字說出口來，確也難為她。
女子道:“先夫只有此子，他文既不就，武也沒成，可是，夫死從子，我後半世還要依他度日。前日聽家人說，他來先生處看病，我著實放心不下。他與我也甚疏遠，不甚說話，隻好不顧羞恥，拋頭露面，來問問先生。”
陶然點頭，想著女子和那年輕人的關系、年紀，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還自行補全了很多故事片段。
他走了神，半晌才道:“令公子的病……眼下倒無大礙，只是也有隱患，最怕以後……那日公子也甚匆忙，確也不愛講話，我想再請公子前來，仔細再看看，斟酌一番。”
女子道:“可是，這孩子……不知能否煩請陶先生……若能上門最好，我診金可以多倍，補償先生鞍馬勞頓。”
陶然道:“夫人家下多遠?”
女子道:“西行二十裡楊家莊即是，我有一頭騫驢，陶先生可以乘坐，若是時間太晚，家中下處甚多，肉酒也有，陶先生可明早回來。”
陶然道:“醫者父母心，也罷，我自有馬，便與夫人走一趟罷。隻請夫人帶路。”
女子連忙道謝，離座施禮。
5
兩人出得診堂，陶然便喊家人備馬。
這時，門外大步走進了兩人，風塵仆仆，葛巾道袍，白襪青鞋，都是道士打扮。一人稱著陶然的字，說道:“一樂慢著，你到哪裡去?今天不要出門了吧。”
陶然一喜，老友又見，其中一位，正是武當松風道長。
他伸出雙手，大步向前相迎。
忽然腦後，響起了破空的急嘯之聲，同時眼前一花，被一團白影卷在腿上。
噗嗵一聲，他被拉倒，跪在地上。
一枚流星錘“呼”地從頭頂掠過，擦得他頭皮熱辣辣地疼。
若慢得一慢，怕是腦袋已經粉碎了。
流星錘一擊不中，回到了女子隨來的家仆手上，激烈的打著旋。
此時的家仆，那種憨呆的樣子盡去。
精乾冷凜，殺氣騰騰。
那花白之物，正是松風道長揮出的拂塵。
松風已扶住了陶然，大笑道:“老友重逢，一樂不必行此大禮。”
另一位道長，看著女子和那家仆，輕聲道:“幸好，早來了這一步！”
6
女子已從家人手上的包袱裡，取出了一把劍，緩緩拔出，長劍輕吟著出鞘，單面有鋒，劍身如鏡。
松風“咦”了一聲道:“小娃娃，敢在老道面前拔劍，可知老道是誰?娃娃這劍，倒也特別！”
他搔搔頭髮，臉上帶了一些愁意，道:“這便如何是好，為難你這女娃，傳了出去，怕江湖上那些臭嘴罵我老道。罷了， 我不殺你，也不拿你，你們兩個走吧，”
女子慢慢搖了搖頭，語氣中有一些鬱意，說道:“道長怕是來錯了……”
松風一怔，道:“錯了?”
7
外面如同重鼓急擂，忽響起了密急的馬蹄聲，片刻間，院外四面，都是健馬怒嘶之聲。
“轟隆”幾響，多處院牆被直接撞塌，缺口處，多人縱馬而入，黑色鬥篷，如同鬼域黑蝠。
當先一人，拱手道:“松風道兄，久違。”
松風一驚，道:“雲重！”
雲重微一點頭，歎口氣道:“松風道兄，你不該來！”
這句話和那女子一樣，松風又是一怔。
他想問句“為何”，雲重已道:“你如不來，我還能少殺幾人，你既已盯上了這事，莊中之人，我便一人不留了。我無意與武當再多結仇，你走吧。”
隨即向周圍黑衣人道:“殺，燒。”
這兩個字在他口中吐出，如同輕輕咳出了一口痰。
8
在城中也能望見郊外這處衝天的大火，只是聽不見這裡的慘叫。
與松風同來的道人，長劍身形圓轉旋動，如平地起了龍吸水，卻衝不破雲重這一堵厚高的牆。
那少女與那黑黑的少年，默然站在一旁，少女的單刃劍反手背在身後，少年的飛錘拖在地上。
松風道長護著陶然，雙眼發紅，卻一步無法離開。
看著房子，家財，人口，像河卷細沙一樣，飛快消失，陶然一口鮮血噴出，仆倒在地，手腳掙了幾下，便即不動。
這件事，距離輕羽公子死後，大約近一個月。
1
山東，濟陽。
陶然，字一樂，五十五歲。
陶家五代行醫，到了陶一樂這時候，已經掙下了老大一份家業。
陶然聲名遠播，在濟南府人盡皆知，出了山東，數省之內，在江湖人中，也頗有名聲。
他的主顧，大半是江湖客，陶家最精絕的醫術，便是內傷外傷，接骨續肉。
陶然不分派別，無論正邪，來人則治，醫恩廣施。
如此，想不發財不安穩都難。
如今，陶然已是穩穩當當的富家翁。
他嫌城中吵鬧窄擠，在城西近郊，依山傍水之處，置建了一處大大的莊院，居住在此，也將醫堂安置在此。
但是他仍難獲安靜。
他在哪裡，病人便在哪裡，車來馬往，絡繹不絕。
2
他大部分家事，諸項醫務，都交與了長子。
次子不在老家，也沒有繼承他的醫術，而是成了武林中人，拜入黃山派。
陶然這半生，目睹了無數江湖中人的諸般傷病痛楚，但是，他還是讓次子走上了這條路。
多年前，隨著家財漸多，他就開始擔心，如果這樣下去，怕這家業雖則掙下，日後卻難以守住。
有一個習武的孩子，極為必要。
他本來想讓次子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可是次子在書本文章一道上，實在沒有天份興趣。
陶然覺得習武門楣，會低一些，憑著與江湖人士的交情，將次子送入了黃山。
可次子在武學上，也隻一般。靠著陶然的家財、名聲，才在黃山派中站穩腳跟，還娶得了一位師妹。畢竟，人在江湖中，都須結交好郎中。
3
老大從醫，老二習武，如果再有一個做官的兒子，百年之後，便可無憂。
可惜，人生總是難以盡如人意。
偌大家業，便是十個兒子也夠攤分用度。
他至今已納過九房，就是隻生了兩個兒子。
雖過五旬，但他不信天命，所以，剛剛納了第十房。
這幾日，他就都在第十房中盤桓。
他對自己的狀態很滿意，暗想:年輕後生也不過如此，即便生不出兒子，此生也值。
這也得益於武當松風道長，很多年前，為報醫治之恩，傳了他一套內功和拳法，每日習練不輟，使得他筋強體健。
身體就是要用，要練，這也是他養生之道，他將“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幾個字，掛到了自己的診堂裡。
3
這天他午睡醒來，喝了一碗參湯，慢慢來到自己的診堂之中。
他每日下午，仍然會坐一個時辰的堂。
他的診金頗高，每日仍然排得極滿。
病人還沒進來，他想靜一靜神，剛閉上眼睛，卻想起了十房。
眼前出現了十房那怯怕的眼神，瘦細的腰，勻長的腿。
陶然身體一熱，口唇焦渴。
醫者意也，靜不下心是不行的。
他有些懊惱，睜開眼睛，端起茶來啜了兩口。
這時候，門開了，一位女子款款走了進來。
這是第一位病人。
好美的女子！
陶然眼前一亮，十房的樣子，瞬即就從他的腦子中抹去了。
這女子普通鄉紳夫人的打扮，隻走了這幾步路，只看身材，就已讓陶然無法移開眼神。
戴著一塊紗，看不太清臉龐，陶然恨不能一口氣把紗吹開。
門外是她帶來的一位家仆，高高壯壯，黑黑憨憨的樣子，站在外面，從外帶起了診堂的門。
4
這女子微微一禮，陶然忙伸手讓坐，問道:“夫人貴體，有何不適?”
女人似乎有些羞赧，想了一想，才輕聲道:“賤妾非為看病，隻想問一下陶大夫，前日，有一位藍衣小公子，來到陶先生這裡，他的身體病況如何?”
陶然一怔:“前日?”
女人點頭，道:“那孩子，身著藍袍，腰間帶著一塊白玉。”
他略想了一想，才想起來，前日確有一位年輕人，這人似無任何特別之處，若非腰間有那一塊美玉，他早已把這人忘了。
他當時覺得，這年輕人脈象並無異常，情神冷淡，也不甚說話，問一句懶回一句，他就開了一張安神定志，解鬱助眠的方子，告訴他想吃就抓上兩付，不想吃也就算了。
陶然道:“倒是有此一位公子，不知他與夫人……”
女子緩緩說道:“他是……先夫之子。”
陶然“哦”了一聲，心道:這女子似極年輕，比“兒子”還小上好多，要把“後娘”兩個字說出口來，確也難為她。
女子道:“先夫只有此子，他文既不就，武也沒成，可是，夫死從子，我後半世還要依他度日。前日聽家人說，他來先生處看病，我著實放心不下。他與我也甚疏遠，不甚說話，隻好不顧羞恥，拋頭露面，來問問先生。”
陶然點頭，想著女子和那年輕人的關系、年紀，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還自行補全了很多故事片段。
他走了神，半晌才道:“令公子的病……眼下倒無大礙，只是也有隱患，最怕以後……那日公子也甚匆忙，確也不愛講話，我想再請公子前來，仔細再看看，斟酌一番。”
女子道:“可是，這孩子……不知能否煩請陶先生……若能上門最好，我診金可以多倍，補償先生鞍馬勞頓。”
陶然道:“夫人家下多遠?”
女子道:“西行二十裡楊家莊即是，我有一頭騫驢，陶先生可以乘坐，若是時間太晚，家中下處甚多，肉酒也有，陶先生可明早回來。”
陶然道:“醫者父母心，也罷，我自有馬，便與夫人走一趟罷。隻請夫人帶路。”
女子連忙道謝，離座施禮。
5
兩人出得診堂，陶然便喊家人備馬。
這時，門外大步走進了兩人，風塵仆仆，葛巾道袍，白襪青鞋，都是道士打扮。一人稱著陶然的字，說道:“一樂慢著，你到哪裡去?今天不要出門了吧。”
陶然一喜，老友又見，其中一位，正是武當松風道長。
他伸出雙手，大步向前相迎。
忽然腦後，響起了破空的急嘯之聲，同時眼前一花，被一團白影卷在腿上。
噗嗵一聲，他被拉倒，跪在地上。
一枚流星錘“呼”地從頭頂掠過，擦得他頭皮熱辣辣地疼。
若慢得一慢，怕是腦袋已經粉碎了。
流星錘一擊不中，回到了女子隨來的家仆手上，激烈的打著旋。
此時的家仆，那種憨呆的樣子盡去。
精乾冷凜，殺氣騰騰。
那花白之物，正是松風道長揮出的拂塵。
松風已扶住了陶然，大笑道:“老友重逢，一樂不必行此大禮。”
另一位道長，看著女子和那家仆，輕聲道:“幸好，早來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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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已從家人手上的包袱裡，取出了一把劍，緩緩拔出，長劍輕吟著出鞘，單面有鋒，劍身如鏡。
松風“咦”了一聲道:“小娃娃，敢在老道面前拔劍，可知老道是誰?娃娃這劍，倒也特別！”
他搔搔頭髮，臉上帶了一些愁意，道:“這便如何是好，為難你這女娃，傳了出去，怕江湖上那些臭嘴罵我老道。罷了， 我不殺你，也不拿你，你們兩個走吧，”
女子慢慢搖了搖頭，語氣中有一些鬱意，說道:“道長怕是來錯了……”
松風一怔，道:“錯了?”
7
外面如同重鼓急擂，忽響起了密急的馬蹄聲，片刻間，院外四面，都是健馬怒嘶之聲。
“轟隆”幾響，多處院牆被直接撞塌，缺口處，多人縱馬而入，黑色鬥篷，如同鬼域黑蝠。
當先一人，拱手道:“松風道兄，久違。”
松風一驚，道:“雲重！”
雲重微一點頭，歎口氣道:“松風道兄，你不該來！”
這句話和那女子一樣，松風又是一怔。
他想問句“為何”，雲重已道:“你如不來，我還能少殺幾人，你既已盯上了這事，莊中之人，我便一人不留了。我無意與武當再多結仇，你走吧。”
隨即向周圍黑衣人道:“殺，燒。”
這兩個字在他口中吐出，如同輕輕咳出了一口痰。
8
在城中也能望見郊外這處衝天的大火，只是聽不見這裡的慘叫。
與松風同來的道人，長劍身形圓轉旋動，如平地起了龍吸水，卻衝不破雲重這一堵厚高的牆。
那少女與那黑黑的少年，默然站在一旁，少女的單刃劍反手背在身後，少年的飛錘拖在地上。
松風道長護著陶然，雙眼發紅，卻一步無法離開。
看著房子，家財，人口，像河卷細沙一樣，飛快消失，陶然一口鮮血噴出，仆倒在地，手腳掙了幾下，便即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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