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鴻嚴抬起頭,周圍的幻想已經擴散到了一個自己無法估量的地界。
文化祭的蹤跡已然消失,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十分熟悉的地方——
渭陽城。
他明白這是幻想,但還是不免回憶到記憶深處。
“保持清醒,保持清醒。”魏鴻嚴勸了勸自己,他來到夢境的意圖應該是找到花嫁。
不久前,花嫁向他告白,也說了很多的令他感動的話。他們相遇也差不多有七八余載,從未有過此類的談心。
兩人的隔閡,最終還是花嫁打破的。一個女孩都已經如此鼓起勇氣了,他若是不拒絕,便勢必要答應,不能辜負。
對,他是要帶花嫁回家的。
她有很多優點啊,性格開朗,熱愛生活,又有一點古靈精怪……還會“咦咦哼哼”的唱著歌,還會因為自己陷入痛苦而憂傷,撫慰自己。
可魏鴻嚴越如此想,便越覺得花嫁和畫依是同一個人,和花依是同一個人。
眨眼間,他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整個世界都仿佛與他無關。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穿著和畫伊那天一樣打扮的襦裙,正輕輕地撫摸著一隻小黑貓的額頭,嘴裡還用奶聲奶氣的聲調對著它嘮叨:“小貓咪要快快長大成妖,然後帥帥氣氣的娶小依回家知道嗎?”
不知道為何,那個小女孩魏鴻嚴覺得很眼熟。
她那肉嘟嘟的臉蛋讓人一見到就想要去捏了捏,那隻貓咪也是一樣,可也不知道是不敢還是怕弄傷女孩,它始終只是用額頭輕輕地蹭了蹭。
畫面一轉,他看到了記憶深處,現在唯一能讓他動容的人——魏大娘。她呆呆的坐在一塊石板上,身體上被一個女人用靈氣組成的絲線牽扯住動作。
女人說一個字,魏大娘便說一個字。
女人抬一次手,魏大娘便抬一次手。
魏鴻嚴不安的看裡面的人,想要去救魏大娘——可看到回過頭的女人,他的憤怒便被堵在了嗓子眼兒裡。
“畫伊……”
魏鴻嚴拍了拍臉,不知道為什麽,這幻境的創造者能輕而易舉的窺測自己的內心。
如果說幻境能看穿他的內心,並製造一個他不願看到的景象,他絕對能理解。
可如果那是真的,他生命中最後的頂梁柱也將崩塌。
“想好了麽?”一個長相和畫伊一樣的女孩和畫伊並排坐在哭妖谷的懸崖上,“雖然我要和他在一起,但現在你還有愛他的權利。只有他是黑貓時,我才會義無反顧的擋下所有人。”
畫伊仍舊哼著那奇怪的歌,等了很久才握緊對方的手,說道:“我很愛鴻嚴,可我更愛自由……他想待在那地方,便已經與最初的約定背道而馳。倘若他不用那種方式感動我,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的不愉快。”
“那……小伊,等你哪天想離開了——我就帶你離開。你想去哪,我還可以陪你去——反正我有傀儡。”
“不用啦。”畫伊閉上雙眼,吸了吸空氣,出乎意外的笑了起來,“其實……自由有很多種方式。”雖然畫伊看起來笑得很燦爛,魏鴻嚴卻看的格外難受。
“其實——鴻嚴也多多少少熱愛自由吧——不然,也不會有著那種熱忱的心向往經商。”畫伊還是很燦爛的笑著,可眼中泛著淚花,傷心與快樂都已分不出來。
畫伊深深地擁抱住了對方,可接著便同對方一同墜入崖底。
白骨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死去,畫伊也不是傻子。
可她情願這樣死去。她渴望一種愛的自由,可冥冥中總是愛而不得,也許對她而言死亡才是歸宿。
這個看起來很樂觀的女孩,卻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都試圖維護魏鴻嚴的命運,維護他的自由。
哭妖谷的那深情一吻,本以為是愛意的交融,到頭來,魏鴻嚴卻連吻的是白骨亦或畫伊都分不清。
“你……不覺得可悲麽?”魏鴻嚴抬起頭,一個與他相隔數十米的女人帶著憐惜的目光看向他,說道,“生活中的所有美好,都只是一隻白骨精的創造——可怕的是你知道了真相,卻還不敢付諸行動。”
“行動?”
“對,行動。”女人身著黑袍,很顯然,她就是之前舉行文化祭的“大師”。
女人輕輕揮手,魏鴻嚴便與她一同出現在空中。
雖夜幕降至,卻也阻攔不了充滿愛意的人熱情相擁。
“生活中總有這樣愛的純粹的人,不是麽?”女人一面說著,一面領著他走到了郊外——一對情侶坐在沙丘上依偎在一起,女孩困倦的被男孩摟著,男孩則小心翼翼地將給她蓋上外套。
“有的不畏阻攔,哪怕私奔。有的愛的壯烈,以死赴情。”
“生活本就是不如意的,愛情亦是如此。”
“要愛,還是情。這都是你的決定。”
“不過,花嫁已經快死了……”
魏鴻嚴反應過來,騰出右手想要抓住女人——可對方只是輕輕一撥,他便一下失重砸向了對面。
“你有你的選擇——可你同樣還要知道,任何選擇都是有後果的。”女人打了一個響指,周圍瞬間化為火海。在她的腳底,浮現出了八尺之陣。
這種場景早已不能用幻像來形容,龜裂的地面不斷的翻湧著滾燙暗紅岩漿,數道鐵鏈從四面八方鎖住了魏鴻嚴的身體。
“我說過,要付出代價——殺了花依,我可以保證花嫁不死。”女人嗤笑起來,將手緊緊攥住。
魏鴻嚴的身體,早已被鐵鏈勒緊,陣陣青煙從他身上的裂痕升起。
哪怕是妖,似乎也承受不住這般摧殘。
翻滾的岩漿中,陣陣低鳴響起——那是來自地獄的使者對他的譴責。
《伏氏仄俐聞》中,掌管死亡神靈。
褚魚、玫癸、笪珀、佢子、堃椎,地獄的十三位龍君來了五位。
它們譴責他的愚昧;譴責他的惡意;譴責他的虛偽;譴責他的懦弱;以及,譴責他的本身……
在地獄的君主看來,他早已淪為了肮髒至極,不堪入目的靈魂。
“你從不對任何人真誠!哪怕是自己的內心——”
巨大的咆哮聲從地面湧來,他們高舉著屠宰亡魂的武器,目的便是砍向他的頭顱。
“哪怕是強盜,也有他所要守護的真誠——可你沒有。”
女人冷漠地看向魏鴻嚴,不屑地說道:“你的靈魂告訴我,你如此反覆徘徊,猶豫不決,只是因為你恐懼死亡——一旦成為白骨,便至此與永生無緣。”
“無論是畫伊還是白骨,你都曾為了永生而放棄愛。”
隻余魏鴻嚴喘息片刻,下一秒,五位龍君便將他沒入岩漿。
“砰——”
魏鴻嚴再度醒來,那個女人的話還在他耳中。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只有那樣,才能讓花嫁不會死去。
“從現在起,我隻忠於所愛之人……”
他堅定了信念,如同很久很久以前。
可他所不知道的是,一切的一切仍與他背道而馳。
……
第七層夢境。
花依靜靜地坐在一座瓦房的屋脊上,一壇桃花釀已不知品了多久。
煙花不停,桃花釀不斷。
花依閉上雙眼,知道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
她在等待,等待著所愛之人聽她傾訴。
她在等待, 等待著幻境的破滅。
神鬼文化祭,她是知道的。
八尺之陣,叩開陰陽兩界的大門。除了她所在的第七層,應該沒人了吧……
所有未從幻境中逃出去的人,死去便是真的死去。
白茶那麽聰明,應該已經逃出去了。
她和狸貓也都是一個奇怪的人,聽到自己蒙騙了魏鴻嚴,草率的答應要殺自己。
可白茶與自己見了面,又毫無惡意。
悄然間,瓦上傳來輕微的聲響。
她回過頭,將桃花釀一飲而盡,淡淡的歎道:“唉,是你啊……”
“我隻想說出一個推測。”
“哦——可我不想聽,那又沒有依據。”
“額……還真的和故事裡的畫伊有點像。”狸貓站在了吞脊獸上,看了看天空中綻放的煙花,“白骨擅易容、換身、也善蒙騙。她的記憶,被你做過手腳?”
“對!”花依並不否定,“那個女孩和他簽訂契約,竟然想的是賣掉他的妖魂——之所以一直未出手,是因為聽到了我的存在。如此一來,她又可以大賺一筆。”
花依扭過頭,狸貓已經低下頭,默不作聲的看著吞脊獸。
“你……沒事吧?”
“有事……頭疼!”
狸貓鬱悶的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魏鴻嚴與這白骨的事。
真是複雜。
自家那妮子以後會不會也這樣?
狸貓倒吸了一口涼氣,搖了搖頭,誰料他的余光恰巧瞥到,白茶在一條街道閑逛,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的道路正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