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淺兒辰時起身下床,簡單梳洗了一番過後,便下了樓。此時申諾正趴在客桌上睡覺,一隻手懸在半空,還張嘴流著口水。
昨天晚上,葉敏和秦雯兩人本還想著讓申諾滾到柴房的地上睡。但今年的三月天依舊有些清寒,蘇淺兒怕他睡在地上著涼,說了秦雯兩句,最後秦雯才不情不願地抱了一床被子,讓申諾睡在大廳的桌子上。
蘇淺兒掩嘴一笑,拍了拍申諾的肩膀,柔聲說道:“喂,該起床了。你不是說早上要去找藥嗎?天已經亮了。”
申諾迷迷糊糊地起來,捧水潑了潑臉,一出門便見蘇淺兒已經在馬車上等著他了。
“你會駕車嗎?”蘇淺兒問道。
“會倒是會,”申諾疑惑道,“但這事我一個人去就是了,你去幹嘛?”
“昨天讓你睡在桌子上,我怕你跑了。”蘇淺兒輕聲說道,“走吧。”
“要跑的話,我早就跑了。”申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自言自語道,牽著馬往沐汐城北門的方向走去。
沐汐城北門外十多裡外,有一村子叫陸家村,又叫榕頭村。申家影衛處事詭秘無比,行事前往往都先會在附近設下暗點,一般就在普通的人家之中經營,這暗點的作用不一,用於藏身、補給、藏物、傳信等事情。
因為毒藥暗器都不方便帶進城內,申諾就用了兩串錢,把村後廢窯場裡的一間破房租了。不過後來申諾在那呆了幾天,給村裡的人看了幾次病,那村民把錢還了回來,還帶幾個人給他修了修房子。
蘇淺兒一路趴在馬車的小窗上,好奇地張望著路邊的行人房舍,見申諾駕著馬車駛到了廢窯場裡,便問道:“這是哪?”
“我進城前租的一個小地方。”
蘇淺兒下車看了看周圍,說道:“這裡破破爛爛的,你租這地方有什麽用。”
申諾隨意說道:“這地方躲仇家用的。”
聽他這樣說,蘇淺兒便不再問了,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拴馬。
“這村裡有幾個以前進山打獵的老人,他肯定知道這蛇,應該會有些土方子,我四處去問問。”申諾說道。
“這村裡的土方子真能行嗎?”
“這你就不懂了,這些老獵人一輩子和山裡的蛇蟲打交道,有時候去找他們,不一定就比在城裡的請的名醫差。”申諾說道,“這土方子肯定不能亂用,在裡面找到解毒的藥材就行了。”
蘇淺兒聽罷點了點頭,暗暗記在心裡。
申諾栓好了馬繩,說道:“你在這等我吧,你穿的太好看了,我可沒錢給人家。”
蘇淺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說道,“那好吧,我想在村裡走走可以嗎?”
申諾邊走邊說道:“那你別走太遠了。”
看著四周的樣子,蘇淺兒深吸一口氣。
她極少會離開九秋閣,這九秋閣看似風光,實則向來都是個是非地,無論是權是勢,又或富或武,這些人都想仗著自己的那點強橫,能得了這些女子。九秋閣裡有上百個弱質女子,絳雪坊行事又是隻認利弊的主,所以蘇淺兒隻離開過九秋閣幾次。
蘇淺兒沿著村裡的小路隨意走走,就見遠處有一棵老榕樹,長得倒是枝繁葉敏。走近才發現樹下正坐著幾十個農人,只見他們有的抽著水煙,有的喂著奶,都看著旁邊一個肥頭道士在樹蔭下開壇作法。
道士做法的事,蘇淺兒倒是聽侍女秦雯說起過幾次,秦雯喜歡聽人講故事,
經常聽完回來就和她說個不停。蘇淺兒就想著也過去看一會,回去後,也能給秦雯那丫頭講個故事。 此時,那道士正念念有詞道:“超度三界難,逕上元始天,於是飛天神王,無鞅數眾。”蘇淺兒走上前去,也聽不清楚他念了什麽,就站在人群裡好奇地看著。
旁邊一個中年人見來了個小姑娘,便搭話道:“小姑娘,看你這打扮不想是這村裡的人啊。”
“大叔好!”蘇淺兒欠身行禮,說道,“我確實不是這裡的人。今天恰巧有事路過,見這邊人多方才走過來看看。”
“那小姑娘,你可有那個保命的東西?”
蘇淺兒搖搖頭笑道:“什麽保命的東西?我沒有。”
“小姑娘你有所不知,這最近我們附近,來了一個邪祟,便是那京城申家的申諾。聽說他一出生,就劃破了母親的肚子,趴在她母親的肚皮上飲血。你說這樣的人來了,我們這哪能有好的?所以最近這十裡八鄉,到處都在鬧鬼祟。在這附近行走,都得要隨身帶著那保命符。”那中年男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紙符,繼續說道:“你看,就是這玩意。”
蘇淺兒在九秋閣和絳雪坊很少聽到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自然不太相信他說的話,蘇淺兒拿著紙符,好奇地看了一眼,就還回去了。
那中年人見她不甚在意,又道:“你別先看這小小的一個符,這符可是前面那作法的天師開過光的,是能人保平安的東西。”
蘇淺兒笑了笑,就自己緩緩走開了。
這中年人討了個無趣,嘴裡喃喃道:“不畏鬼神是要遭難的。”
作法的肥道士假裝作不經意,卻是幾次往蘇淺兒身上看去,忽然他朗聲說道:“眾位鄉親,兩月前宋天師算得此處妖魔橫行、為惡作祟,令我等天師日夜兼程趕來,奈何到來前時,已見有人被惡鬼所害。我和龍虎山的一眾師兄弟,在此處百裡之內伏妖近一月,鄉親們最近所得鎮鬼符,就是由我們所請的,諸位盡可安心。”
村裡的幾個信神老人剛才就一直在那肥道人旁邊等著,一聽這話,趕緊帶著大家連連道謝。
肥道士哀歎道:“今日妖魔橫行,都是因為申家那個不人不鬼的陰生子,引來了這八方的鬼祟,才至此處妖魔橫行,禍及一方。”
說到此處,便聽人群中有人大聲說道:“天師您慈悲。我見天師們都法力高強,何不把申家的那個孽祟收了,也免他禍害大家。”
那肥道士把點燃的符扔到柴堆上,柴火轟地一聲便燃了起來,眾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那肥道士歎了一聲,說道:“天師伏魔救生,又怎能亂造殺孽呢?這陰生子雖是不祥之人,會引來鬼怪妖物,但他也不曾害人。我等天師修天道、濟蒼生,卻也不忍動手。以後見了此人,大家把他趕走就是了。”
還沒等眾人再說話,肥道士怒斥道:“嗤!我乃龍虎山天師,以百年古榕為夜,白日開陰渡魂,善魂速去,惡鬼伏法!”
此時地上還設著一個小壇,上有祭品燃香、紙錢白米等物,中間有一根陰森的白骨。肥道士用木劍貼一道鎮鬼符,呔地一聲刺進那白骨。
剛才點燃的柴堆上早已放上了一個油鍋,此時滾著氣泡。肥道人伸手進了滾開的油鍋中,探了一探,怒道:“油沸,炸鬼!”說完,就將手上的白骨浸到了油鍋中。
這樹下的眾人都嚇了一跳,驚歎不已。蘇淺兒看完了倒也驚奇,但怕申諾找不到他,就想轉身走了,不料卻被那肥道人擋在了身前。
“小姑娘,慢走!我看印堂有邪氣外散,這是被惡鬼纏身了。”肥道人說道。
蘇淺兒見那肥道人說著,就要伸手過來,便展開一掌格開,嗔道:“拿開你的臭手。”
在沐汐城裡,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蘇淺兒每天都和各色的人打交道,一眼就知他心思不純。
肥道人還想纏上去,卻忽然覺得肩膀上搭了一個手。
“喂!”
“誰啊!”肥道人回頭說道。
“龍虎山的道士沒教過你,渡陰回頭,惡鬼纏身嗎?”
那肥道人一聽這話,嚇得背後一凜,連忙轉身。便見一個陰森森的老嫗站在她身後,一副陰翳的灰臉,詭異地帶著扭曲的笑容,灰敗而乾癟的臉上不見一點血色,活像一具陳屍的面相。
肥道人一股恐懼湧上心頭,他連退了幾步,顫聲說道:“你是誰?在這裡裝神弄鬼。”
那詭異老嫗從黑衣裡抓了一把米,邊撒在地上邊說道:“老樹庇蔭,白日招鬼。你說這是誰的法門?”
“你是借陰婆子何青姑?”肥道人吃驚道。
老嫗撒在地上的米粒,引來了一隻老公雞走來吃食,老嫗彎腰把那雞抱在手上,說道:“犬不過八年、雞不過六載,想不到這村裡雞倒有個識鬼的精怪。”
老嫗說罷,便將老公雞拋了出去,那雞正落在那道人身前,雙爪才一沾地,那雞便惡狠狠地對肥道士撲騰著雙翅。
突然那雞的身體陡然就僵住了...這雞瞪大了雙眼盯著肥道人,詭異地倒著走去。有見老嫗的背上突然竄出了一隻黑貓,登的一下跳到了胖道人的面前,在他臉上撓出了數道血印。
這一幕太過詭異,一時都給驚得說不出話來。
唯有老嫗忽然發出嬰兒般尖細的聲音,厲聲說道:“雞倒走,貓抓鬼。你作孽太多,被惡鬼奪魂,還不伏罪聽判!”
老嫗尖細的嗓音詭異至極,就像有人正貼在你的耳邊,讓人脊背冷汗直冒。
肥道人被這一嚇,轉身就要跑。
老嫗馬上厲聲說道:“陰差抓鬼!”
“是。”老嫗身後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兩個少年黑衣黑褲、腳穿麻鞋,一應便展開身法趕上,伸手去抓肥道人的後背。
見雙手襲來,肥道人便用要太極拳功夫去化勁,怎料這兩人的雙手就如鋼鐵一樣,他怎麽擰身化勁,也化不去那力道,被兩人擒在中間。
見那道人被抓住了,老嫗才緩緩說道。“去給那油鍋加一把火。你們這群賊道無事生非,玄術陰法一脈的名聲就是讓你們壞的。”
說著兩個少年,便把那胖道人壓到了油鍋前,少年一腳踢在他腳彎上,胖道人雙腿一彎跪在地上,他連忙求饒道:“何陰婆,求你饒了我吧,我和駐雲旌無冤無仇。你讓我當牛做馬都行。”
老嫗冷哼一聲,怒道:“這附近乃是有西靈鎮守、百鬼難行的寶地,但這一個月,你們卻是無事生非,搞得附近烏煙瘴氣,且說你該不該死?”
肥道人連忙承認,大聲說道:“何陰婆饒命!眾位鄉親,是我一時利益熏心,收了人錢財才騙了大家,我再也不敢了。大家替我為何陰婆求求情吧。”
其實不懂這玄術陰法的人,可能就看不出其中門道。這玄術陰法一脈之人,說白了就是些走江湖、靠嘴吃飯的本事,靠的就是尋常人家的一個信字。其實無論是比術鬥法,還是開口辯道,都是萬變不離其宗,為的不過是‘民心所向’四字。
老嫗點頭說道:“好,念你還知道要在鄉民面前認罪悔過。今日那便隻炸你雙手,留你一具全屍吧。”
聽完這話,肥道人馬上就嚇得暈了過去。他怎會不知,這鍋中其實先放了白醋在鍋底,燒火之後,白醋的氣泡就會鼓到油面上來, 看上去像是油開了,其實並不能傷人。
但此時油鍋燒了這麽就,上面的生油早就燒沸了,人的皮肉哪能真正抵得過沸油?
老嫗也不管那肥道人是不是暈了,她手一揮,兩個少年就將胖道人的雙手按入了沸油之中。
本來昏過去的肥道人,馬上痛的一下驚醒了過來,伴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肥道人手腳開始死命地掙扎,但被兩個黑衣少年死死按住,哪裡動得半分,只有雙腿把地上的黃土踢得滿天都是。
一時間,那肥道人的雙手被炸得血肉模糊,鍋裡沸油被炸出的血水染得鮮紅,伴著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當真是慘不忍睹。
“停了吧。”老嫗輕描淡寫地說道,兩個少年才將那肥道人拖了起來。
“玄術陰法的各派賢祖高德都曾留下訓誡,習玄術陰法之人最得固守本心,不然必定人心動亂,遺禍無窮。”老嫗朗聲說道,“我借陰婆子今天便要正我玄術陰法之名。”
那老嫗說罷,便去將方才那之倒走的公雞又抓了回來,一手拿著雞頭,忽然手上用力一擰,便將那雞頭活活掰了下來。
雞身被老嫗一扔,落在了肥道人面前。這時詭異的一幕又發生了,那無頭雞一下翻身站了起來,對那胖道人凶狠地撲騰著翅膀。
血順這雞脖流下來,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只見那雞倒著走了幾步,方才雙腿一曲坐在地下,仿佛得道坐化了一般,靜歸西去。
“無頭雞鎮煞,殺邪過鬼門。”老嫗悠悠唱罷,便拔出喪門釘向肥道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