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宴請,其實也沒有什麽別的東西。
有著黑霧在,黑風村便無法向外開墾荒地,而原有的土地卻是越來越貧瘠,幾百年下來,幾乎已經種不出什麽東西了。
說起來也是諷刺,若非時常有村民被黑霧卷入,村中人丁一直增長不起來,單憑剩下的那幾十畝薄田,早就供養不起整個村子了。
到了村長家,丁鶴把院門一推,便轉過頭來示意尹午進去,自己卻既不入內也不離開,似乎打算守在院子外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尹午向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便獨自進了院子,走到村長屋外輕輕叩了兩下。
“尹小哥來了?快快入內,老朽家裡也沒什麽好待客的東西,還請千萬不要嫌棄!”
村長親自給尹午開了門,並熱情地招待他進去坐下,對於門外丁鶴的舉止習以為常,還溫聲告訴尹午不要介意。
尹午自然不會介意,莫說丁鶴只是身手有些矯健的普通人,便是後天絕頂守在外面,也無法讓此時的尹午在意。
只是……
尹午看著正在桌前忙碌的村長,突然輕笑一聲:
“黑風村裡,已經緊張到如此地步了麽?”
正在擺放碗筷的村長聽聞這話,手上動作突然頓了一頓,旋即又恢復如常,伸手請尹午坐下,這才露出絲絲苦笑:
“果然瞞不過尹小哥……不錯,村子裡有些人已經不太安分了,阿鶴守在外邊,多少能讓他們收斂一點。”
不錯,丁鶴之所以要替村長守門,其實防備的是黑風村內部的人!
村長家中無妻無子,只有一個侄兒照顧他的起居,這侄兒從房後端出幾碟小菜放到桌上,看著桌面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便強自轉過頭去,退出了房間。
“村寨貧瘠,沒什麽拿的出手的,讓尹小哥看笑話了……”
村長口中慚愧,但眼神中卻是十分淡然,似乎也不認為尹午真的會介意,徑自入座,為尹午添了一碗黍米,繼續說道:
“不敢隱瞞尹小哥,這幾百年下來,村子裡早就有著別的心思了,大夥兒也早已看清,在這裡待下去,遲早會被這陰氣黑霧給吞噬……但唯一能護著人外出的寶物,卻只有阿鶴可以使用,他們早就有意見了。”
“那寶物為何可以遮蔽那些鬼影的感應,又只有丁鶴一人可以使用?”
尹午並沒有接過村長的話頭,去詢問村中人心異變,而是關心起黑風村的寶物來,頓時令村長面色一滯,一口黍米卡在喉嚨之中不上不下,將老臉漲得通紅,拍著手掌到處找水喝。
尹午看得好笑,運起真氣從旁邊攝來一隻茶壺,直接引出一團茶水,湧入村長碗中。
村長連忙端起來鯨吸一陣,卻突然停了動作,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望著尹午。
“尹小哥,你也是……修士麽?”
村長的聲音中滿是顫抖,既有著無窮的恐懼,又隱隱約約夾雜了一絲期待。
天可憐見!
黑風村等了九百年,終於等來了第二個修士!
雖然上一個修士帶來的是世世代代的苦難,但說不定有那萬一的機會,這一個就能終結黑風村那令人絕望的命運呢?
“修士?”
尹午先是一愣,隨即便猜到這是黑風村對修行之人的古稱,於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我的確算是修行之人,只是……”
看著村長那閃爍著光芒的雙眼,尹午卻是突然有了一絲沒來由的愧疚,
他在心中歎息一聲,卻仍舊是緩慢而誠懇地說道: “只是若村長你之前關於那道人的所說無誤,那我絕對是沒有他那份道行,也解除不了這層黑霧的!”
“如此……也只能怪我們自己的命不好了!”
村長一瞬間身子搖晃了幾下,再穩住身形時,看著卻似蒼老了幾分,雖然面色蒼白,手抖得連筷子都有些拿不住了,卻仍舊堅定地坐在尹午面前,沉吟許久,這才緩緩開口:
“其實,老朽對於直接破除這層黑霧,原本也是沒有多少指望的,畢竟這本來也算是我們先輩對尊神不敬的報應,只是……村中孩童實在無辜啊!”
尹午回想起自己此前用真氣搜索整個村寨時看到的情景,黑風村中的孩童,幾乎個個衣不蔽體,胸腹乾癟,肌肉松弛,走路都是搖搖晃晃的,顯然是長期挨餓所至,一時間不由默然。
村長見尹午沒有反應,突然衝到門邊,使勁喊道:
“阿鶴,阿鶴!快些過來!”
“村長!?”
丁鶴眼神一冷,三兩步就衝進屋內,右手在腰間一抹,看也不看便抽出一柄匕首,直直向著尹午後腦捅了過去!
噔!
在丁鶴眼中看去,自己的匕首好似遇到了什麽堅不可摧的阻隔一般,竟被死死擋在尹午腦後三寸的位置,無論自己怎麽使力,就是無法前進一分。
“修……修……!”
只聽“咚”的一聲,丁鶴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自己卻是連連後退,聲音顫抖不已,想要驚呼出聲,卻怎麽也不敢說出來。
還是村長關好了門窗,又一把按在丁鶴肩上,略微安撫了幾句,這才讓他平複下來。
村長又轉身向尹午告了聲罪,然後招手示意丁鶴上前兩步,從他身上抽出一塊黃燦燦的布條, 放到尹午面前。
“這是……?”
尹午認出這就是在斷崖之上,丁鶴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東西,也正是村長所說只有丁鶴可以使用的那件寶物,只是不知村長此舉有著什麽含義。
村長也不解釋,反而拉著丁鶴在尹午面前轉了個圈,丁鶴顯然有些不太情願,但卻依舊順從著轉了一圈,還抬起手展示了自己的手臂、肩背等處。
“你們這是……要幹啥?”
尹午越發迷惑起來,皺著眉盯著村長二人。
村長再度坐在尹午面前,略有些討好地笑著說道:
“尹小哥,這塊布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只是當初先輩們從那道觀中翻出來,後來偶然發現它有遮蔽鬼影感應之能,便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原來如此……”
尹午點點頭,既然鬼影是那道人弄出來的,那他的道觀中存在克制之物也不奇怪,只是,這跟丁鶴又有什麽關系?
似乎是看出了尹午的疑惑,村長先是歎了口氣,然後才緩緩說道:
“阿鶴乃是當初住進道觀那一戶中,幸存的孩童的後代……或許是他這一脈的先輩在那道觀中受到了什麽影響,世世代代下來,只有他們家的人可以使用這塊布,到了如今,更是只剩下他一人了!”
“尹小哥!”
村長突然提高了音量,看著尹午就鄭重說道:
“若您答應我,將我村寨中的孩童帶去外界安頓,我便會讓阿鶴全力助你,事成之後,他更是可以認你為主,永世不得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