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烏鴉“啩啩”叫後，夜鴞又時而“咕咕”，時而“咕——咕咕”的，特別是鬼鴞的“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叫聲，攪得唐三百思緒混亂、輾轉難眠。

　　日上三竿了，還是沒一點精神。

　　想著老太太們是去采野菜，於是唐三百吃了點掛面也去了山裡。當下正是吃萢的季節，也想順便找找兒時的快樂。

　　到了山裡，才知道夏天真的到了。山是綠的，樹是綠的，路邊的草是綠的，地裡的玉米、烤煙也是綠的，仿佛山野裡吹來的風也是綠的。遠處，鷹鵑在說:“歡迎回來！歡迎回來！”而草叢裡的紅毛雞卻說:“過來！過來！”接著，楸樹上的大杜鵑又道:“包谷！包谷！”而四聲杜鵑回應說:“薅早包谷！薅早包谷！”然後，向山坡上薅包谷的人們飛了過去。

　　唐三百用手機把它們的聊天錄了下來。

　　下了平整的機耕道，唐三百朝大坡的山頂走去。老墳地的那片萢，除了烏萢其余的都熟了，其中黃萢熟得最好。他一邊吃一邊用草串了起來，想著菱若一定喜歡，搞不好南瓜也會流口水。

　　“嗯哼！”有人在背後咳了一聲。

　　原來是他！

　　對方沒等唐三百發言，操起泥團就甩了過來。登時，二人都仿佛回到了兒時，又像是發了情的黃鼓，幼稚地在玉米地扭打了起來。

　　對方吐了一泡血痰。“沒有偷襲，還是沒乾過。”他聳了下肩，無奈地苦笑道。

　　唐三百看了下被石頭刮傷的手。“侮辱性很大。”

　　說著二人來到了寨樹下。

　　“要不要找找兒時的感覺?”

　　“你請。”

　　對方一箭步爬了上去。

　　柏樹很大，但卻不高。寬扁的樹乾前傾著，像位飽經滄桑的奶奶。長時間沒人爬玩，樹皮長滿了青苔。樹冠的主體呈簸箕形，南北有兩棵凸起的主枝。越看越覺像中國地圖。

　　二人一人一枝，對方坐南唐三百坐北。樹枝的彈性很好，像在坐搖搖椅。夏風透過柏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宛若夢裡的塤聲。

　　唐三百閉眼聆聽。

　　“美妙。”

　　“你這個人就是裝。”

　　經過聊天得知，對方叫余貴華。

　　“怎麽會在這裡?”唐三百盯著對方，“跟蹤我?”

　　余貴華也盯著他。“虧心事做多了?”他陰陰一笑，接著說，“我家也是這裡的。咯。”他指著山下的余家氹子，“馬路坎下的第一家，有棵柿花樹的那裡。”

　　房屋的位置擺得很正。

　　“怎麽沒見過你?”

　　“我們寨裡，也有人這麽說。”余貴華介紹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們就在外面打工，我一直跟著，直到現在也很少回來。這裡雖然是老家，但卻和他鄉沒兩樣。”

　　“我是個沒有故鄉的人。”他接著說。

　　“要按這麽說，那我是回不了故鄉的人。”唐三百遙望著來路，“讀了大學還回來，別人會笑話的。老太太也不會答應。要想和鄉親都處得來，就不該讀太多的書。不然，你不議論別人，別人也議論你。當然，除非你是個成功的讀書人。否則，很難調和。”

　　“怎麽知道那晚的人是我?”接著，唐三百問。

　　“你早晚會知道的。”余貴華點了支煙，“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不然我一分錢也拿不到。”

　　唐三百不知道什麽意思。

　　余貴華笑了一下，接著說:“我和她離婚了。她提出的。

不突然。她早計劃好了的。說我沾花惹草，不懂婚姻的情趣，我無話可說。可她呢?到處招蜂引蝶，就差跟人睡了。打一開始，我們就不該在一起。”他抽了口煙，“在財產分割上，你們那晚的約會幫了我。”　　“……”

　　“是不是覺得吳萱很漂亮?”

　　他以奇怪的表情看著唐三百。

　　“以前我也是這麽認為的。”他接著說，“每個人都有秘密。自從去年到美國做了整容後，她更是疑神疑鬼了。說我在窺探她的隱私，讓她裸奔在世人面前。不可理喻。後來，又對夫妻生活設置了各種條條款款，違者就是觸犯刑法、婚姻法。”

　　“這看人啊，不要只看臉貌。”他用腳踩滅了煙。

　　二人下了柏樹。

　　“她去過美國?”

　　“前後去過兩次。老太太也去了。”

　　“還真看不出。”

　　“是不是覺得她和小靜很像?”

　　唐三百停下了腳步。

　　“其實她倆以前並不像。”余貴華接著說， “我也是一年前無意中知道的。你別看她現在很苗條，可在她第一次去美國前，她可是一個大胖子，最胖時淨重接近了兩百斤，還是一個大圓盤臉。聽說在一次旅行中被一個男人拒絕後，才決心割肉抽脂降體重的。被我知道後，她就說我窺探她的隱私，要與我離婚。”

　　“她疑心很重。”他補充說。

　　“怎麽老太太也跟著去美國?”

　　“這不清楚。”

　　“感覺你們都很怕老太太的。”唐三百笑著說，“想來在家裡都是她說了算，我們家就是這樣。”

　　“眼見的並不一定為實。”

　　“吳萱給自己買了保險，”唐三百淡淡說，“受益人就是老太太。”

　　余貴華沒有接話。

　　於是，唐三百笑著問:“今天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其實，我們很像的。”余貴華說。

　　余貴華走後，唐三百也下了山。到家時，老太太們正在洗采來的蕨苔、芹菜和折耳根葉。“始終是過了季節，把我們累得夠嗆。”小春拿著蕨苔說。唐三百笑道:“僅存的當然要藏著。”然後把萢給了菱若。她確實很喜歡。南瓜傻傻地盯著她，口水流得千絲萬縷。一家子吃了午飯後，就開著車離開了唐家寨。

　　到了那棵柿花樹時，唐三百把車停了下來。

　　“怎麽了?”

　　“有點事。”

　　這時，側門走出了一個人。“叔你好！”唐三百上前問道，“請問這裡是余貴華家嗎?我是他的朋友。”

　　“這裡沒姓余的。”老人疑惑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