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腳樓坐落於夜郎國家地質公園歸來河畔,掩映在一片濃密的桃樹林裡。桃樹不高,桃花早謝了。餐館的名字雖叫“吊腳樓”,卻是舶來的稀松平常的徽派建築。這是一家夫妻店,主廚的是老板娘。他們家的菜肴特別是布依酸筍魚,做得很有巴結下面的風味,就是收費偏高了點。可麥子單單點上了這裡,也只能出一點血了。
麥子倚在窗邊,正凝視著遠山。
唐三百管理了下面部表情,然後微笑著向麥子致歉。雖然對方沒有轉過頭來,但從她低婉的話語裡,似乎沒有責怪他的意思,讓他輕松自在了許多。
“怎麽樣位置還不錯吧?”唐三百放下包走到了窗邊,“推窗皆是景,萬峰來作鄰——我知道你們搞文學的,就喜歡這樣的小愜意。”
“你說山的那邊,會不會不一樣?”
“一樣是山。”
估計是唐三百的答案錯得離譜,麥子笑了一下就沒說話了。
“老板真是的,都大中午了,還不上菜。”兩人尬站了一會兒後,唐三百找了一個搭話的由頭,“你稍等一下,我下去催催。”
“是我叫他們晚點上的。”
麥子說罷又停住了話語。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過了二十分鍾左右,麥子突然開了尊口,“但我寧願相信那裡的日子會簡單一些。”
“日子真能簡單嗎?”唐三百自言自語道。
麥子陷入了沉思。
“找你買保險前,我找人偵探過你。”說著麥子轉過了身來,正視著面露詫異的唐三百。她一頭齊肩的短發,臉比一般人的長,估計是常年熬夜,加之沒化妝的原因,眼袋很重,和視頻中的淑女形象大不相同——一身淺藍色的牛仔,褲子的大腿部位挖了幾個洞,上衫沒扣紐扣只在下端打了一個結,露出性感的肚臍。“上次扶一老太太被訛後,我就不敢輕易相信人了。”她微笑了一下說,“再說了,你微信有上萬好友,光備注姓名的就有三千人;況且,你的身份——夜郎珠寶CEO、H·NB服裝店老板、衛民保險市場部經理、中新社及州報特約記者、戶外運動愛好者、珠寶鑒定專家、貴州環遊中國的第一人……光看這些,很難讓人踏實。”
她微微笑了笑。
“某種意義上說,你和我一樣卑微。我們都活在一個個圈裡,進進出出,卻始終找不到回家的路。”
唐三百不知如何接話。
前一秒他還引以為豪的東西,經她這麽一說竟成了誅心的冷箭。說句實話,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在眾多的頭銜裡,只有衛民保險的身份是貨真價實的。然而,這樣的“經理”,在他們公司一抓一大把,根本一文不值。他的頭銜之所以比其他同事多,是因為他的保險走的是人脈之路。他的每個頭銜都各有用處,比如以夜郎珠寶CEO身份參加活動時,就可以帶上七八件A貨級珠寶,再報他個五萬十萬的,以讚助換一個出席的位置,一來可以廣結人脈、擴大客源,二來可以包裝自己、尋找空手套白狼的機會,可謂一箭雙雕,公私共贏。人脈廣了機會自然就多了,但同時被坑的可能性也跟著大起來,畢竟走這條路的哪個不是人精。在去年的春節期間,他就被反套了近二十萬元,還差點吃上了“國家飯”。其實,每次無論成功與否,他都會惴惴不安。至於他的萬人好友,用處也沒想象的強大,因為萬人之中三分之二是花錢買來的,並且,那三千好友之中還有大把的“死粉”。
因此,客觀地來說,麥子一點也沒添油加醋。 但他還是逃避地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桃樹低垂著。如果它們也長出了腳,還會不會這樣聚成一片?一隻挺過了寒冬的麻雀,從這棵桃樹飛到了那棵桃樹,但它不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到來。
“我沒別的意思。”麥子向唐三百遞了一支煙,見他擺了擺手就自個兒點上了。“我之所以會那麽說,是因為我把你當成了朋友。 可能你還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關注你。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曾經走出過世俗的圈子,去找尋過自己,而我……”
她長長地吐了口煙。
“從出生到現在,我就活在一個個圈裡——親人圈、閨蜜圈、朋友圈、同學圈、同事圈、鄰裡圈、麻友圈……與之相對應的,是很多的群:家人群、閨蜜群、朋友群、班級群、同學群、公司群、部門群、同事群、鄰裡群、麻友群、作協群、瑜伽群……後來又因侄兒的原因,又進了家長群、小組群和作業群。不用說,你的圈比我的多,群也不例外。其實,你也知道,在那些圈裡,除了親人外,有用的沒幾個,並且,更多時候,它們不是情人手上的一把刀,就是套在狼狗脖子上的牛皮圈子,無論是善是惡,都把我們圈得死死的。在每個圈裡,我們都戴著假面,暗自掙扎著。”
“但人生允許我們掙扎的時間並不多。”她使勁地摁了摁煙,“然而,生活又時常充斥著誘惑,甚至時有找不到共情之人的孤獨。有時我就在想,作為中國的、世界的、人類之平凡的一員,我該怎樣抉擇自己的生活,才不至於枉了此生?為此,我也不計後果,甚至不擇手段,試圖打破那些約定俗成的圈子。然而,都三十老幾了,除了撞得頭破血流,雙手竟空空如也。並且,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失去的比原先還多。”
“社會本來就是由一個個圈子組成的,活在圈子裡的人都要不斷地抉擇,因此,沒必要刻意去逃避。”唐三百言不由衷地說。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