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著“夜郎樹村”之稱的柏樹,曾是眾多音樂人的孕夢故鄉。
對周南更是如此。
柏樹的四面矗立著竹筍一樣的山峰。寨前的兩棵千年柏樹猶如未列仙班的家神,世世代代地護佑著村子的平安。清澈的小溪泛著閃閃的月光,唱著山歌似的潺潺向東流去。
周南總覺得看不夠。
空蕩的小吃街有個老人在賣燒烤。“來串羊肉吧?晴隆羊,今天剛宰的。怕烤不完,分了好些給餐館。”老人的話音帶著飽經風雨的滄桑。“以前吧,人多,感覺累;現在,人走了,又覺得無所事事。”
“以前,音樂聲、呐喊聲混在一起,說話都要大聲些。每家店都擠滿了人,烤串面筋都得排好久的隊。”周南一邊說,一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以前人多,遇上座幾乎不可能。他今天終於幸運一把,所有的桌子都任他挑選。“一樣來一點,有啤酒來兩罐。”
“在景區盤了個攤,過幾天就搬過去。”
“您走後這條街會更空曠吧?”
周南不舍地走出了燒烤攤。
眼前的一切宛如做夢。曾經的柏樹到處都是尋夢的人。有玩搖滾的,有唱民謠的,有弄流行的,還有的是詩人、畫家、書法家,大家為了各自的夢想聚到了這裡。如今,“孕夢的故鄉”就要被拆了。
轟鳴的機器撕裂著周南的愁緒。在尚存的露天舞台,他親吻這片曾經搖滾的土地。
“沒了夢想的柏樹還是柏樹嗎?”
“當然不是。”
三名警察向他走來。
“搖滾先生能聊聊嗎?”月疏桐亮明身份說。
周南冷冷道:“有什麽好聊的?”
“我聽過大叔的《酒徒》。”冉月汐眨了眨眼睛說,“就像你的胡子一樣,它訴說著昨天逝去的故事。我單曲循環了好些天,現在的手機鈴聲都是它。”
“邋遢還差不多。”陳遠不屑道。
“以前為了聽硬核金屬,和朋友來過幾次。”月疏桐撥了撥貝斯的弦。“記得當時人來人往的,到處都是音樂的聲音,面對面都要大聲地說話。那時,吃的多,玩的多,特別是路邊的燒烤更是一絕,簡直像到了快活林。可今天一路走來,到處都空蕩蕩的。如果不熟悉這裡,會以為來錯了地方。”
“房開說柏樹的風水好,更適合建高檔別墅區。迫於此,有的走到了地上,有的放棄了夢想,有的被裹挾著,紛紛回到了鬧市。”周南點燃煙長長地吸了一口。“雖然現在的柏樹也很熱鬧,但開挖機的工人可不需要搖滾。他們一心想著的都是賺錢弄個首付,好在商家炒作的樓盤裡按揭套房子,讓大發慈悲的丈母娘將昂貴的女兒賣給自己,然後抱著這個用房子換來的女人夜夜造孩子,再繼續為不知能維持多久的家庭拚命地開挖機。”
“無論什麽身份、做的是什麽工作,大家奮鬥的目的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我們的追求千差萬別,實現的方式也各不相同。的確,有些人只知道原始的欲望,他們從不去思考生活的意義,也不去談論夢想,即使有一點理想的,一旦走出了校門,在社會上磨久了,最後還是隨了大流,但快樂的往往是這些簡單的人。說到底,我們只是追求的不同,本質上還是為了生活。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力,我們都應該尊敬每個為生活奮鬥的人。”
“……”
“你對生活似乎有偏見,特別是對當下的婚姻。聽你父親說,你不打算結婚。
” “在你試圖說教別人的時候,你自己就已經對生活有了偏見。”周南把煙頭彈了出去。“我不是對生活有偏見,而是惋惜那些麻木的人。我確實沒想過結婚,因為在我看來,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一旦結了婚,青春就不在了,夢想也就不在了。”
“如果人人都為了自己的青春夢想不結婚,那麽人類的繁衍生息、文明傳承怎麽辦?”
“交給那些願意結婚或從事生物科技的人。”
“自私且沒有仁孝擔當可言。”
“發展就該打破一些陳規。可以制定法規——每個不願結婚的公民,都必須每月向社會支付‘生養稅’,讓願意結婚的人得到尊重,讓追逐夢想的人獲得自由。”
“你的思想很前衛。”月疏桐頓了頓說,“柏樹之夢已經不在了,就沒想過離開這裡?”
“離開已在所難免。但在離開之前,想再多看一眼。”周南的話音突然哀婉起來。“大學畢業後不久,就懷揣著搖滾之夢來到了柏樹,這裡寄托了我太多太多的夢想。這麽多年來,有過貧窮,有過快樂,也有過瘋狂,更有過悲傷,雖一直處在地下,但找到了真實的自己。我喜歡這片土地,這裡有我的信仰。”他收了收情緒, 做了個指示的手勢。“怎麽不點上?”
“我和小芒果有約定。”
“和一條狗盟約?”
冉月汐和陳遠相視而笑。
“是個小公主。她媽媽叫西樓月,你應該認識。”
“我的圈子很小,認識的人不多。”周南直接以人字形躺在了舞台上。“名如其人吧?準備什麽時候結婚?我會奉上我的‘生養稅’的。”
“為什麽取‘幽冥’這個名字?”
“我也說不清楚。”
“和多年的地下音樂經歷有關嗎?”
“我的血液裡奔流著黑夜的基因。”
“為什麽不簽約公司?”
“我隻想做有態度的搖滾。”
“夢想誠然重要,但也得養活自己。”
“只要不嫌髒累,養活自己很容易。”
月疏桐也躺在舞台上。
“《酒徒》我也聽過,是難得的硬核搖滾。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裡面的‘夜鬼’就是你朋友。”
“我們以前是一個樂隊的。兩年前樂隊解散後,他走上了民謠之路。那家夥特別崇拜宋胖子,想把搖滾融進民謠。他就喜歡搞一些異想天開的事,但他是個不錯的朋友。”
“樂隊叫什麽名字?”
“‘撕裂的機器’——當時,大家都崇拜‘扭曲的機器’。主唱/鍵盤手是天問,他的聲線很像山秋,非常硬核,但兩年前去了羌塘後,就人間蒸發了。我是貝斯手,吉他手是夜鬼,鼓手是周小果。”
“‘雙11’命案的周小果?”
“樂隊是他組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