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佇立在樓頂的亭子裡。

　　血色的晚霞，昏黃的街燈，還有倒映在夜郎河裡的晚霞和街燈，交織在一起。明天也這樣美吧?她的心隨之飄向了遠方。

　　夜郎的冬季晴天很多，但周雪心上的雪卻越下越大。

　　年輕時玩命地追求非凡，年老了卻又一心向往平凡。

　　她感慨萬分。

　　“大小姐和幾位客人到了。”葉菡細聲說。

　　“先招呼他們，我跟著下來。”

　　周雪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辛苦桐桐和冉警官、陳警官了。”她掃了一眼莫婷，“都坐吧。”

　　就在今天下午，她打電話給莫婷說:“晚上來家一趟。”聽到莫婷回個“好”，她就按了掛斷鍵。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會兒，她撥通了月疏桐的電話。

　　“是桐桐嗎?”

　　“是我雪姨。”

　　“以為桐桐把我忘了呢。”

　　“忘記別人也不會忘記雪姨。”

　　“嘴巴還是和以前一樣甜。”周雪頓了一下說，“晚上有時間嗎?來家裡坐坐。記得桐桐愛吃捧瓜燉羊肉，雪姨的手藝不錯哦。你莫婷姐也要來……”

　　月疏桐知道，他父親的這位老同學，從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上的，更不會無緣無故地與人往來。不過，他也正想再接觸一下。怕對方長篇大論，於是他回了句“我吃了飯過來”，就掛斷了電話。

　　“師父真是鐵憨憨！放著大魚大肉不吃，偏要去吃食堂。”冉月汐雙手托著下巴，聽到“捧瓜燉羊肉”，嘴裡的口水咽了又咽，肚子咕隆咕隆地叫。

　　陳遠笑著走了過來。

　　“我燉給你吃吧?”

　　“有多遠滾多遠。”

　　月疏桐想到了木偶。

　　“菡菡別傻站著。”周雪吩咐道，“快給月警官們倒茶。”

　　於是，葉菡在黃花梨茶桌前落了座。

　　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愛茶。因為，茶和酒一樣，總挨著“文化”。

　　“今天請桐桐來，就是想了解下案子。”周雪頓了頓說，“不管查到了什麽，和誰有什麽關聯，都請桐桐一一說與我。”她見月疏桐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接著說，“當然，除了你們需要保密的。我是盼望早日破案，好讓月兒倆早些安息。”

　　“案件正在全力偵破中。”月疏桐看了看說，“現已查明，小果和沉月死於氰化物中毒。毒物來源於當晚他們喝的紅酒。他們被害的原因還是個謎……雪姨這裡有沒有什麽新的線索?”

　　“長大後都離我遠遠的，我哪能有什麽新線索。”周雪把目光移向莫婷。“酒是怎麽回事?”她的聲音溫柔而凌冽。

　　“媽是在懷疑我嗎?”莫婷點了一支紅玫瑰。“我自始至終都沒碰過那酒。看到小果往酒裡放東西，我報了個警就離開了，後面發生的事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

　　“這樣對誰都好不是嗎?”

　　“一點不像個姐。”

　　“本來就不是姐。”

　　周雪的手指抖動了一下。

　　“遠子照片。”月疏桐說，“案發當晚，莫婷姐在酒吧的活動軌跡，除了廁所……全部在監控裡。監控顯示，她沒碰那酒。”

　　“視頻也可以做假。”

　　“沒錯。但我們還未發現做假的痕跡。”月疏桐也感覺莫婷的不在場證明很完美。他把目光投向了莫婷。

　　莫婷摁滅了煙。

　　“媽就那麽希望我碰那酒嗎?”

　　“那你為什麽報警?說明你知道會出事。

”　　“沒錯我是希望發生點事。”

　　月疏桐提了提口罩。

　　“雪姨了解小果嗎?”

　　“他雖有些混帳，但壞不到哪裡去。”

　　“在大多數父母的心裡，自己的子女都是最優秀的。但有些人就像山澗裡的水，剛開始時潔如天上的月，可一旦流入茅坑、再匯入下水道，情況就不一樣了。”

　　“小果就是這樣的人。”莫婷又點燃了一支煙。“在你雪姨面前，他是個膽小的媽寶。可膽小並不意味著……就像當年。”

　　“行了都過去了！”周雪打斷了莫婷的話。“婷婷，是媽媽對不起你，但有些事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要再去追悔了。”

　　“除了婚姻，上什麽學校，做什麽工作，我有過選擇嗎?No choice！可小果呢，要什麽得什麽。兒子就那麽好嗎?”

　　“……”

　　“你知道他是怎樣對我的嗎?就為了一個項目，竟然對自己的姐姐……你對得起我和沉月嗎?不要以為裝了個房子，她就會原諒你。你就是我們莫家的罪人！爸爸，沉月，還有他，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說完莫婷出了房門。

　　她沒有開車的意思，徑直朝大門外走去。在邁出大門時，她憂鬱地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了窗前的母親。

　　周雪久久地佇立窗前。

　　她拿出定製的華為手機，準備給女兒打電話，但想了想還是決定發微信。她在打字框裡寫道:“媽媽愛婷婷，一直都沒變過。婷婷說得對，媽媽不是個好母親。作為你們的媽媽，我不僅沒有給你們一個溫暖和諧的家，而且還一度獨斷專行，甚至有些跋扈，隻一味想著沒用的兒子，沒照顧好我的婷婷。這是媽媽的過錯。媽媽對不起婷婷和月兒……晚安婷婷，媽媽永遠愛你！”但讀了讀、改了改，最後還是啪啪地刪了。

　　“身邊的朋友都說我是個成功的女人，但沒圓滿的家庭和偕老的伴侶算成功嗎?一路走來，沒珍惜的太多，得到的正在失去。”周雪拭了拭眼角說:“讓桐桐笑話了。”

　　“鬥嘴也是在意對方的表現。”

　　“你莫婷姐一向嫻靜，今天怎的吃了炸藥。”

　　“再任勞任怨的員工，也會爆發懟老板的衝動。用我朋友的話說，如果每個員工都唯命是從，那麽這個公司就危險了。”月疏桐頓了頓說，“換作一個家庭，也是一樣的道理。家的裂痕往往來自一次次的冷戰，因此親人間的吵鬧不全是壞事。”

　　“如果桐桐從商，定是個洗腦級的老板。”

　　“會說不一定會做。”

　　“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不能呢?”

　　“有些東西還真得看緣分。”

　　“桐桐挺佛系的。”

　　“沉月什麽時候開始禮的佛?”

　　“應該是高中。”

　　“沉月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不可能。”

　　“那雪姨呢?”

　　“你是說有人報復我?不過，要說得罪，這麽多年來，一路攻城掠地，那有過節的人實在太多了。”周雪恍然大悟一般，“對，朝陽控股，柳——柳沐寒，肯定是他。”

　　“你們有什麽恩怨?”

　　“他以前在夜郎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老板，後來不知怎的就迷上了豪賭和炒股，對公司不聞不問，導致沐陽地產經營每況日下。她前妻一氣之下和他離了婚，並撤走了大量的資金。作為朋友我拉了他一把，還讓他做了集團的行政總監，但他不知報恩、死性不改。就在案發前的不久，他挪用公款被人舉報。不查還好，一查嚇一大跳。他竟挪用了上億元資金。更嚴重的是，為了獲得更多不法收入，他竟做起了某控股的‘做空棋子’，簡直是忘恩負義。因此，集團準備報警。於是，他就天天來央求我，懇請看在情分上放過他。一定是我的嚴正拒絕，激起了他的報復心理。”

　　“除了柳沐寒還有沒有其他的懷疑對象?”

　　“集團一向秉承‘和諧誠信’的發展理念，是很少和其他主體產生激烈衝突的。”

　　月疏桐拿出一張照片。

　　“雪姨見過這念珠嗎?”

　　“小果不喜歡這種東西，倒是見月兒戴過類似的，那天我就覺得有些奇怪。”

　　“我想起了月警官。”站在周雪身後的葉菡接話說，“就在案發的那天下午，我買菜回來剛好碰見匆匆下樓的小果哥，看到他脖頸空空的我就問他怎麽不戴那條龍頭項鏈，他說沉月姐一下要送他新的，說的會不會是這個?”

　　“他當時還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當時——想起了，說改天請我吃飯，對，當時他是這麽說的，看上去他很高興。”

　　“他們平時關系怎麽樣?”

　　“相處……”葉菡看了看周雪。

　　“菡菡別傻站著了，給月警官們拿點吃的，光喝茶怎麽行。”周雪接著說，“月兒和誰都處得來，最是個聽話的孩子。”

　　“聽說沉月是……”

　　“沒錯月兒是我姐超生的。”周雪感歎了一聲，“上世紀的農村，‘養兒風’很盛行。在村子裡，如果身邊沒一兩個兒子，那就別想能在村裡抬頭做人。 什麽‘斷香火’咯，‘獨巴丁’咯，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兒子多的人家，在村裡肆意妄為。在傳統和現實的逼迫下，很多人為了要兒子，丟了辛辛苦苦才拿到的鐵飯碗。”

　　她慢慢地放下茶杯。

　　“但我姐的命不好，月兒後面的兩個也是‘做飯的’。我姐夫一門心思要‘放牛的’，於是就準備把月兒送人。我聽我媽說後，就把月兒接過了。”她歎了口氣，“其實，現在也差不多，特別是放開二孩後，‘養兒風’又有了抬頭。國家的好政策，成了一些人的‘催兒符’。一時之間，多了好些高齡孕婦。老婆一旦懷上了，一家人就忙碌了起來，不是查這就查那。如果老婆不同意，就拿離婚相要挾。一些黑心的醫生，也因此賺得盆滿缽滿。不知放開三孩後會不會出現這種怪象。”

　　“聽說北方‘養兒風’更盛。”

　　“結果到處都是光棍。”

　　“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想法，簡直不是人。”冉月汐把筆“啪”的一下按在筆記本上，“女兒就有錯啊?真是一幫封建遺孤。”

　　“儒家之言，貽害千年。”陳遠也加入了聲討，“應該‘雙開’了這些封建遺孤，讓他們回山旮旮裡放牛。”

　　“到你們這代，應該不會有了。”

　　“我是不會接受的。”

　　“雪姨是如何看待傳統的?”月疏桐問道。

　　“該傳承的傳承，該摒棄的摒棄。”

　　“那喪葬習俗呢?”

　　“也一樣。”

　　“那表兄妹同穴呢?”

　　周雪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