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傳來熱油畢畢剝剝的聲音時才是凌晨四點,城中村的早晨總是比別的地方來得更早一些。
在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我總是睡不著,這份失眠並沒有發生在夜間,而是在困意香甜的清早。每天約莫這個時間點,樓下的早餐店總會傳來極大聲的各種APP到帳聲。我之前做過統計,那一個平凡的早晨,樓下炸油條大娘的總收入是514元零4毛。
是我目前所有的存款的一半。
我把所有的紙幣都捋平,夾在了枕頭邊的《喬布斯傳》裡。再攢一攢,我就有了下季度的房租。
對了,我叫王璽,父母給我起這個名字帶著極美好的寓意,但我目前的處境讓我羞愧難當,深感配不上這個名字。大學畢業兩年,屢屢碰壁。我不得不先是心氣放低,再是姿態放低,目前勉強在城中村艱難度日,憑借著手機裡的兼職群,吃不飽,也餓不死。
今天又是早上四點醒來,倒不是我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物鍾,而是我強烈的蘇醒欲打斷了自己的夢境。夢中是一個從來沒見過的老太太,在地鐵上她靠了過來,自來熟的向我微笑。見我沒什麽回應。老大娘像是解釋道:
“對了,你現在還不認識我。”
說罷,老大娘就遠離了我,此時地鐵到站,人潮湧入,隔著影影綽綽,我似乎能讀懂老大娘眼底的沒落,那份悲戚幾乎要讓我自己流出淚。
再下一幕,我被人流擠出了地鐵站,人群中傳來老大娘的呼喊聲,要讓我去萬國城的5區17號。
一瞬間清醒,萬國城是龍城中的高檔小區之一,在我畢業之前,我覺得將來混得再不濟也要在裡面買兩套房子,要打造一個電競屋出來。
但現實太難了,這件事就再沒有被我提上日程。
媽的,都YY到富婆包養的這地步了,可是誰家的富婆是用托夢的形式來保養小白臉的?我搓搓臉,摁下手機開機鍵,三分鍾後終於傳來了開機音樂。這也不能全怪手機慢,625的處理器放到現在也確實頂不住了。
熟練的打開瀏覽器,搜索“夢見地鐵”,裡面的佛滔解夢告訴我,這是預示著將有貴人相助,事業發展迅速。
看到這,我從被窩中驚坐起來,今天這運勢好呢呀。雖然沒有挨著牆,但背後的牆始終不放棄吸收我身上的熱量,在我咳了一聲後,隔壁傳來狠狠的搗牆聲。這裡說一句,我住的這房子共89平。
但房東隔出了大小不一的七個單間!
我租的是中間面積,處於中間階級,這樣的優勢讓我在面對大面積的租客不卑不亢,面對隔壁小面積的租客還能打心底滋生出優越感。但自從隔壁的小平米搬來一個紋身大胡子後,我的優越感就迷失了方向。
他的眼神很惡,我從不敢和他對視。每次只要我發出一丁點聲響,他就會瘋狂的搗牆回應,有幾次直接衝過來砸門。
但我從來沒想過硬剛,我承認自己是個慫人,這一點我很自豪,我為自己的誠實感到驕傲,據調查,這個社會上有85%的人沒有自知之明。
嘿,我就是剩下那15%。
手機吭哧癟肚又運行三分鍾後,終於打開了微信兼職群。五分鍾前剛發布的消息,萬國城今早急招臨時保安兩名,工資180,日結。
富婆托夢奏效了?
我摸摸枕頭下乾癟的煙盒,裡面什麽都沒有。歎口氣後我趕緊給工頭髮信息,要預定一個兼職名額。在煎熬中等了三分鍾後信息發了出去,
只是一瞬間對方就和我致歉,人已經滿了。 我很氣惱,180不是個小數目。印象中只有之前世紀城某手機店開業的時候,我們這種臨時工才有這個薪資待遇。我幹了三天,白嫖了一件帶公司logo的NIKE衛衣,剩下的錢被我換成了一個網絡攝像頭。雖然肉痛,但我知道還是謹慎點好。尤其是隔壁搬來紋身大胡子後,我很擔心有一天他會趁我不在闖進來拿走我的錢。
在那之後這個攝像頭就安裝在了我家裡,正對著我的枕頭。它被隱藏在了衣架頂的帽子裡,那個位置我幾乎沒收拾過,上面已經落了一層灰,再加上這個攝像頭基本不發光,除了我自己,應該沒人能知道它的存在。
最初有了這個玩意的時候,我很開心,畢竟這是除了手機和吊燈之外的第三件大型家電,而且有了它之後我在外工作也就有了安全感,不用再提心吊膽小心書裡的錢。因為我這裡沒有網,所以我時不時給它開個熱點,同步一下裡面的視頻數據,後來我發現好像是把裡面的內存卡拿出來插入手機更方便,再後來我開始把手機的資料也導進了內存卡裡,一天的視頻數據大概是8個G,除了這點空間,這張64G的卡還能下載很多高清電影。所以每天清早的第一時間我都會拆出攝像機的內存卡,插入手機看看一天的監控,再清掉前一天的監控數據。
就在我執行今天的操作時,兼職群的工頭打來微信電話,第一句就是問我英語怎麽樣。
回想起我的六級成績還不錯,在我用英文做了一個簡短介紹後,工頭給我把萬國城的兼職工資提到了380, 這次是非我不可了。
追問事情的原委,原來是這次萬國城要拍攝一個小區的宣傳片,為了體現出物業團隊的高素質,裡面有個片段是保安和外國住戶對話,但是錄了好幾次現場收聲都沒錄出效果來,所以才找到了工頭,要找一個精通外語的人過來。
我giao,我要拍片了!工資也加倍了!果然讀書可以改變命運,以後誰反駁這句話我就和誰急。
我想趕緊洗漱,就拿手機開了熱點,如果只是清除數據的話,不看監控內容,這樣操作會更快些。
攝像頭剛剛連上熱點後,APP就提醒我凌晨四點整檢測到了異常的物體,之前可從來沒這樣說過。我叼著牙刷,將內存卡插入了手機裡,讀取很長時間後終於是完全讀取了出來,從凌晨三點五十的地方我開始精確的往後拖動。
初期是我睡死的樣子,昨天眼鏡沒有摘,我像是強迫式的平躺著。拖到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的時候,一個黑影出現在了攝像機的范圍之內,我來回逐幀的拖動,這東西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找不出任何端倪。
之後那個黑影俯下身子,我放大聲音後,聽到他在我面前說了兩句話。
“對了,你現在還不認識我。”
“一定要去萬國城5區17號。”
就在我聚精會神等著後續發展的時候,視頻到此戛然而止,內存卡空間不足。
“我操。”我大叫一聲,起身去摸門鎖,確實是沒問題,反鎖的好好的。
就在這時傳來了砸門聲,裡麵包含著百分百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