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執快到風煙口時,在漫雪的驛道上,碰到了正坐著販炭馬車回風煙口的勇固和另一位勇府家丁張三。他們便是隨了勇維去請王開初的,因為返程把馬讓給了王開初師徒,兩人自己走路回的風煙口。
勇執勒馬停在販炭馬車前,衝勇固和張三道:“三叔!哥!你們怎麽在路上走了這多日子?”
勇固叫停馬車道:“路上積雪太深,我們又沒有馬,道上走走停停,耽誤了時候。今天到得城外南山,才遇著這好心的販炭大叔,坐了他的馬車回來。”說著和張三一起跳下馬車來,謝過販炭大叔,準備走路回府。
勇執也從馬上下來,牽著馬和兩人同行。
張三問:“你又是從哪裡來?”
這張三說是讓勇固勇執叫三叔的,其實也不過三十來歲年紀,長得英俊魁梧,也是一個鐵骨漢子,長年隨勇維四方闖蕩的。
勇執聽他詢問,便回道:“老爺差我去封城給大公子和三公子送信。到那邊才知道兩位公子已出征紫雲山。齊王殿下道是會讓軍驛轉交,我也便就打道回府來了。”
三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往回走,到中飯時候,正好趕到了忠義伯府。
忠義伯府前車馬冗聚,這都是李斷將軍派來給忠義伯府在往風煙口碼頭船上搬運家當的軍驛馬隊。
三人穿過車馬間隙入得府內,見過勇繼,匯報停當,便準備下去幫著搬運那些箱櫃物什。
勇維這番剛從守備府回來。進門聽得他們說要出去幫忙,便叫住他們道:“且慢下去。搬東西尚不緊要,還要三天才啟程。你們下去叫大家一起用飯吧!待會你們三個陪我去一趟風煙渡,檢視一下船舶狀況,安排一下警戒家丁,以防宵小蟊賊破壞。”勇維久歷江湖,自然清楚那些山賊海盜平常的勾當~時常在長途跋涉的商旅車船上做點手腳,待得走到半路出點狀況,好下手劫盜。
三人聽了應聲“是”,便下了廳來。尚不待坐下,就見雲霞從後府門洞穿過來。
張三叫住她問道:“二公子這幾天可好?”
雲霞苦臉道:“還是每天那樣昏睡著。不過早幾日聽得院後有路人吹簫,他竟流了滿臉的淚水!”
張三道:“那你此番來前府所為何事?”
雲霞道:“二老爺說再過幾日府上就要遷回去京城了。我家人都在這邊住著,怕到時去了天涯各路,斷了骨肉恩情。此番想去求老爺,讓奴婢回趟家和父母商量一下,籌錢替我贖了身去,讓老爺放我回家。”
張三在一旁聽得便覺眉間火起,激道:“你隻記得你的骨肉恩情,那焱公子這些年對你的恩情呢?只是你所惦記的骨肉恩情為了五兩銀子就把五歲的你給賣到了戲班。可惜了二公子當年舍著一年的例錢把你從戲班裡贖出來,還養了你這麽些年,最後竟是個白眼狼!”
雲霞聞言爭辯道:“我何曾忘了焱公子的恩情了?不過是因為怕隨了二公子去了京城,與父母親人骨肉離散罷了!尚且,二公子贖我養我這麽些年,我也服侍了他這麽些年,總算不得虧欠了他吧!再說,焱公子待我的恩情又與你何乾?”
張三側目譏笑道:“是是是,你哪曾虧欠於二公子了?二公子對你的恩情又與我何乾?我只不過是看不過眼而已!你是不曾虧欠二公子!當年二公子把你從戲班裡贖出來就告訴你從今往後你就是自由身了,還使人遣了你回家了。是你那骨肉親人又巴巴地送來你來忠義伯府,
去二公子那裡又蹭去了二十兩銀子罷了!” 雲霞聽著便落了淚,羞愧得漲紅著臉又返了素心齋去。回到別院,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勇焱,憶起往事歷歷在目,心裡又是哀憐又是怨恨,真正個愛恨交集。這些年在這忠義伯府裡,自己其實也是存了一份心的,期待著哪一天能與二公子日久生情,最後能演個由仆入主的戲碼來。哪知道這個二公子卻是一直病懨懨的,每日裡除了狎聲顧影,就是煨藥銜湯,對個男婚女嫁是沒一點心氣兒。時間一久,自己也便斷了這個麻雀變鳳凰的心念,隻盼著哪天府上能放她出去,嫁個凡俗良人,也就不枉了這一番輪回了。她這般想著,便止不住垂淚,倚著床頭對勇焱歎息道:“你這個冤家,是生是死,你倒是給個道理啊!莫讓我就這般空守你一生吧!”
她這般說著,就見勇焱眼角又聚起兩顆淚來。那淚越聚越大,然後突然順著臉頰往兩旁滑落,留下兩道濕濕的淚痕。見勇焱這般,雲霞更是悲從中來,嗚嗚咽咽地守在床前抽泣。
勇煊正入得別院大門來,聽見哭聲,忙進了廂房問雲霞怎麽回事。也是因為勇煊平常往這素心齋走動得多,與這雲霞也算投緣,因她問了,雲霞也便不有隱瞞,把前前後後的事都對勇煊說了。
勇煊聽了也是歎息,對她道:“女兒家心事那些男人哪裡懂得!你也別怨張三,他不過心疼二哥罷了。你既有心出去,我這兩天找我爹說說。我爹向來通情達理,想來也不會為難於你。你也別說和你爹娘商量籌銀子贖身的話。雖說忠義伯府這次傾盡家財做了軍捐,但也不至於差那幾兩銀子!再說,二哥當年買你回來就說了是為了還你自由身的,並沒有立什麽賣身契。如今你想出去,也算得遂了二哥當年初衷,想來他也不會怪罪的。你且不必憂心,等我消息!”
這邊張三和勇固勇執三人看雲霞走了,唏噓一陣,便是招呼了軍驛馬隊的人一起去了膳堂用飯。
用罷午飯,勇維帶了勇固勇執和張三幾人去了風煙渡。
寒風大雪,從冬至以來就沒停過。道上的雪已是積了一尺多厚,連流水悠悠的天夢河,近岸的水面也是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勇維幾人把那三條大畫舫船前後左右都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隱患了,又悄悄把家丁安排在了各個隱秘的警戒位上。吩咐他們在沒有出發前,必須不分晝夜看護好船舶安全,莫讓宵小之徒有可乘之機,搞了破壞。
巡好畫舫船,勇維又帶了幾人來到風煙口東街一座僻靜的大院落前。
勇固問:“二老爺,您帶我們來這兒幹嘛?”
勇維邊指使勇執上前敲門一邊道:“忠義伯府不是易了主嗎。過幾日府裡都要回京了,留我下來料理一些善後事宜,所以準備在這邊賃間房子暫時安身。最主要的,這次回京,焱兒尚不方便動身,暫且也先留在風煙口。還有那王道長師徒,焱兒留下來,他們也就要留下來。我聽得人介紹這裡有空余房子,地方也僻靜,就找來看看。”
張三道:“二老爺,聽勇執說二公子是得了個一魂三影的病。但這魂影取出也十來天了,卻一直也沒有那能化開的長恨水。要是一直沒有,那可怎麽辦?”
勇維道:“但願如王道長所說,這機緣之病,希望有機緣之治吧!”
幾人正沉默無言,院子的門打開了。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頂著一頭花白的頭髮從門縫裡探出來道:“這大雪天的找到我寒舍可有什麽事嗎?快請進屋裡烤烤火吧!”
勇維見到老人,拱手施禮道:“敢問您是瑞嘯風瑞老將軍嗎?”
老人混濁的雙眼忽然閃爍一陣精芒,瞬又隱沒下去,微笑道:“你認得我?”
勇維笑道:“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謀面。聽得朋友介紹說您這邊有空余的房子,想來賃兩間暫時安身。不知可否?”
老人不回答,反問道:“誰介紹你來的?”
勇維道:“逍遙書生。”
老人喃喃道:“我猜就是那老不死的。”然後望向勇維幾人道,“你們回吧。我家房子不賃與外人。”說著便閉了院門。
勇維站在門口隻搖頭苦笑。
張三道:“這瑞嘯風什麽人啊?脾氣這麽大!”
勇維道:“先帝時的猛將,曾率三千人馬在定州敗西秦兩萬精兵!海州血戰,一人入萬軍叢中斬了秦軍號稱長勝將軍的王渡。”
張三不可置信的眨眼道:“這麽厲害!那現在……”
勇維道:“當年安樂之亂時,他正在安樂王麾下當副將。”
張三和勇固勇執聽了,便都緘了口。
勇維道:“回吧!明日再來。”
張三道:“明日還來?這叫瑞嘯風的老將軍不是說房子不賃外人嗎?我們何必非得賃他的房子!不如去別處問問。”
勇維道:“我尋摸了兩日,別處的房子要麽太小,住不下我們這多人;要麽環境太嘈雜,住著不得意,於焱兒身體恢復也沒有益處。另外,王道長給焱兒卜了一卦,說是焱兒的機緣,可尋東方。於是托了逍遙書生打聽,才問得這一處地方。”
幾人騎著馬邊走邊聊著。
勇固突然似感歎又似詢問般的道:“這瑞老將軍英雄蓋世,怎麽就窩在了這個僻靜地方了呢?”
張三道:“老了唄!”
勇執道:“老是老,但我看是老當益壯。你沒發現他握著拐杖的手強健有力嗎?而且,那拐杖我看著就是他的一個障目道具。我觀察他轉身時候腰盤穩健,動作嫻然。而且,當二爺叫出他名字時,他眼中也是精芒大盛,雖是馬上隱匿了,但那更是說明他的狀況並不是他表現的這般。只是,他為什麽要刻意如此呢?”
勇維誇道:“執兒長進了!”
勇執羞郝道:“都是二老爺平常教導之勞!”
勇維道:“教導都是話外,要長進還都是自己下功夫的結果。此番你觀那瑞老將軍,便是入微至查了。這瑞老將軍說來如今至少也是古稀之年了。不過看那氣色精神,除了頭髮白了些,瞧著也就天命之相。至於他為何要隱匿身手,我此刻也是猜測不透。當年安樂王造反,他是持反對態度的。最後也是他陣前倒戈,先帝才能那般順利平定叛亂。平叛之後,先帝不僅沒有怪罪於他,還要賜爵封候於他。可不知為何,他卻是堅辭不受,甚至還把參將的頭銜也辭了,並於一夜之間,帶了全家老小,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不是早些天逍遙書生告知於我,我也不知道他會隱身於此的。不過此事我答應過逍遙書生,不可與人透露,你們也不可與外聲張,直道是一平常老翁便是。”
三人忙道“明白!”。
第二天,幾人巡過畫舫船,便又策馬來到東街瑞嘯風的小院前。勇維這次親自上門扣那鏽跡斑斑的門環。
幾聲之後,便聽得裡面有碎步踏雪的聲音,然後,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立在門內的,卻是一個二八年華的佳人,亭亭玉立於前,青絲如瀑,黛眉輕掃,皓腕凝霜,潔面如玉。少女見著勇維,輕啟笑顏道:“敢問大叔貴姓大名?何事扣門?”
勇維道:“我乃忠義伯府勇維,特來拜訪瑞老先生。”
那少女聽得是忠義伯府的人,臉上神色馬上變得莊重起來,道:“原來是忠義伯府的二老爺!可是不巧,我爺爺昨日出去尋朋友喝酒,到這時分還沒回來呢。要不您改日再來?”
勇維道:“你爺爺出門時可曾說幾時回來?”
那少女道:“並沒說幾時回來。爺爺平常也是出門,但基本不在外過夜。這次倒是例外了,但想來也不會太久,他不放心我一人在家。”
勇維道:“那我們暫且在外面候著!”
少女道:“我爺爺都是有交代的,不讓給陌生人進家門。可這外面風雪寒冷,你們立在這冰天雪地裡等待,豈不是要凍壞了!要不我給拿著柴火出來,讓你們燒來烤火可好?”
勇維道:“那謝謝小姐了!”
等少女拿了些柴火來,幾人就在外面燒起火烤。
等到了午飯時間,少女又出來瞧了一趟,又給添了些柴火,送了些熱水。勇維幾人立在雪地裡,雖是有著篝火取暖,卻也是暖了前面凍了後面,身體時不時的打一個冷戰。
少女看著可憐,便對他們道:“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爺爺這也不知幾時才回來,別給站在這雪地裡凍壞了!”
勇維道:“小姐且先進去,我等皆是皮糙肉厚的,凍一會無妨。”
捱過了下午,又近黃昏。
張三抖動著青紫的嘴唇道:“二老爺,看樣子這瑞老將軍今天是不回來的了。要不今天咱們先回去?再說,賃房子也不只這家,咱問問別的人家也好啊!”
勇維道:“王道長說了,焱兒的機緣可尋東方。這東方街面我都尋摸一遍了,也就這一家有空余房子。王道長還說,但求機緣,一則順其自然,二則誠心誠意。我們之前順其自然了,現在也該誠心誠意一番了。凡事但且盡力一試吧!”
這邊聊著天,又見院門打開。那少女又探出身來,對著幾人道:“我爺爺此刻已回來了,正請幾位進去呢!”
勇維聽了忙道謝,隨著少女進了院子。
入得院內,卻見那瑞嘯風正在廊簷抖著一件鬥篷上的積雪。
勇維見了忙趨近身拱手道:“瑞老將軍這是從哪裡回來?我一直守在門口,怎麽一直沒見著您進來呢?”
瑞嘯風瞧著他了,便停下手中動作,把鬥篷遞給孫女,轉頭對他說:“去逍遙書生那裡蹭了兩頓飯,剛回來。我家後面有一道門,正臨桃花溪。我順著溪岸那條道回來的。聽說你是忠義伯府的二爺?”
勇維忙道:“不敢!我乃忠義伯府的勇維。”
瑞嘯風引著幾人在堂下火盆前坐了,道:“勇二爺當年敵軍陣前單槍匹馬七進七出,不僅救下了盧保國等幾人性命,還差點殺了嬴昊。這份威名,如雷貫耳!嘯風之前怠慢了,還請二爺海涵!”
勇維拱手道:“比起老將軍當年定州大捷,海州屠王渡來,這點微末之事,倒讓勇維臉紅了!”
瑞嘯風哈哈一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也別互相吹捧了。但請先說正事。你們怎麽就把忠義伯府那麽大宅子給易出去了?又來我這裡賃這麽小幾間房來?別跟我說大道理!雖說軍捐事大,但還到不了易宅子的地步,你們也沒窮到易宅子的地步。說說到底怎麽個情況?”
勇維也笑道:“我就喜歡瑞老將軍這個性格,直來直去!”說著就把當初自己如何盤算,事態如何發展,現況如何都把能說的一一跟瑞嘯風說了。
瑞嘯風聽完笑道:“勇二爺這是算無遺漏,八面圓融啊!不過,我喜歡!誰不愛富貴?誰不憐己親?能像勇二爺這般把忠孝親義做得面面俱到的,不說獨一無二,也是屈指可數了!”
勇維道:“瑞老將軍謬讚了!其實我來這邊賃這房子,還有一層原因。我那二侄子勇焱,生來可憐,從小就孱弱多病,最近又得了個一魂三影的病,如今正等著機緣治呢。想尋一處僻靜之處,暫時給他安身,看能否等得他那份機緣了!”
瑞嘯風聽得這話,眉頭瞬間一皺,道:“一魂三影!”
勇維道:“是!瑞老將軍聽過這病?”
瑞嘯風道:“何止聽過!當年安樂王家的小王爺也是得了這個病的。後來請了個道士來,說是用丹藥把那魂影取了出來。又遇著那小王爺的丫鬟是個真性情的人,守著那小王爺痛哭了一場,用那淚把那捶打不碎的丹珠給化開了。又使了軍命,找了三個童男給他寄養魂影。我那唯一的兒子便是那三個童男中的一個了。”
勇維聽了驚問:“那後來呢?”
瑞嘯風落寞笑道:“後來……後來安樂王以為他兒子機緣天定,便起了篡位之心,行了反叛之事。最後兵敗雁水衡州,被先皇給活捉了。我因為平叛有功,先皇要給我賜爵封候。本來我是挺歡喜的,後來聽說先帝要殺了安樂王全家,包括那個小王爺。我聽著這事就慌了,忙去求皇上能免那小王爺死罪。因為我聽那個道士說過,寄養魂影,若是寄主身死,則寄養體會成為癡人。可想而知,先帝哪會聽我的求情!結果還是把那小王爺也殺了。可憐我那個兒子,最後真的成了一個癡人!”
勇維歎息道:“那真是可惜了!所以您就辭了官隱身於此了嗎?”
瑞嘯風道:“沒辦法, 一怕先帝猜忌,避禍;二嘛,唯一的兒子變成了癡人,但我不想我瑞家絕了後啊!所以在建寧尋了一個僻靜地方安頓下來,給他娶妻,以續我瑞家煙火。所幸祖上積德,最後留了兩兒一女,也不至斷了瑞家煙火。”
勇維心下安慰,問道:“那令郎現在何在?還有,你那兩個孫子呢?”
瑞嘯風慘笑道:“有一年中秋,他發癡要去捉水裡的月亮,掉水池裡淹死了。淹死的還有我那兒媳,想去伸手救他,結果也被他帶落水中淹死了。於是,我便帶著三個娃娃離了那個傷心地,又來到了這裡。好在三個娃娃現如今都長大成人了。老大老二我給取了名字,叫瑞麒瑞麒,現在南山中燒炭。老三瑞玉,就是家裡這姑娘。”
勇維聽了便是滿心惶恐悲戚,道:“勇維唐突,勾起瑞老將軍傷心事了!”
瑞嘯風站起身,背手仰頭,歎息道:“都過去了!說不上傷心不傷心的了。”忽然轉頭望著勇維道,“這房子你們也別說賃了,你們準備哪天搬過來哪天就搬來。這小院共三廂九間房,平常空著四間。怎麽住你們自己安排。不夠住的話後面還有三間雜屋,收拾一下也可以住幾個人的。”
勇維道:“那怎麽使得!該給的賃金還是要給的!”
瑞嘯風道:“使不得就不要來住了!”
勇維苦笑道:“好吧!我們過兩日就搬過來。”
說完大家滿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