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修剛剛趕到,停下車子站在遠處觀察。
已經盯了許久的四嬸子和二大媽,在擺放好的菜筐區域,不斷的給他使眼色。
接收到其中的複雜信息,他鄭重其事的點點頭,給了兩人一個安心的眼光。
兩人頓時笑了起來,不枉她們兩辛苦一場。
劉修站定後,一名中年男子,一手握著旱煙袋,一手拿著記載有統計數據的本子,急忙走了過來。
“嘿張叔,剛剛四嬸子和二大媽跟我舉報,說你為老不尊,今早調戲她們了!”
步履匆忙的張叔一個急停,穩住之後面色變得羞紅,手裡的旱煙袋立起,看樣子氣得不輕,
“好你小子,淨拿你叔開涮,看我今天不揍你小子。”
說是揍,肯定沒有當真,也就是拿著煙袋鍋子比量了一下。
這種話也就是個玩笑,劉修拿來調節一下氣氛,也不會有人在意。
真要是相互熟悉鄉親,相互之間開玩笑可比這個要重多了。
現在的劉修也算是一領導了,底下多少鄉親看著他。
遇到事情不僅自己不能慌,更要會穩定其他人。
果然,經過他一番插科打諢,張叔臉上的表情放松多了,動作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僵硬了。
“原因就在那位。”張叔示意下劉修看過去。
發現那人他還真認識,是宏興連鎖超市的采購經理,王東。
“這大清早的,只不過是一次運貨而已。
找個可靠的手下人管事就行了,他怎麽還親自來了?”
張叔沒有回話,略有深意的眨眨眼。
“給了嗎?”
“怎麽沒給!按照你之前的吩咐,早就預備好了,他雖然來的匆忙,但咱也遞上去了。
我估計吧,是嫌不夠!”
張叔惆悵的吧嗒了兩口煙,吐出了兩口煙圈圈。
劉修皺起了眉頭,事情有些棘手。
要說這事,他也是費了心思的。
直接遞紅包的話,這活太糙了,不可取。
而且宏興集團作為一家大企業,關於采購肯定有比較嚴格監管制度,直接遞紅包的話就是行賄了,對方肯定不會收。
劉修轉變了一下流程。
除了送上幾張當地的購物卡之外,關鍵還有點其他東西。
那是村子裡一處村民的院子,院子主人全家搬到城市居住,院子就空閑下來。
劉修將院子租了下來,然後按照城市住宅標準、對院子進行現代化的裝修。
裝修好之後,就是一處帶著院子的精裝套房,寬敞明亮,附帶各種現代化家電設施。
房子肯定不能直接送,但常年空置。
隻為這位采購經理王東預備好,美其名曰方便他隨時走訪調查,有效工作。
村子裡雖然鋪了路,但田間地頭並不適合轎車行駛。
劉修又購買了一輛大功率電動車,放在院子裡待命,方便采購經理下鄉行走。
你這麽想啊。
一個縣城超市的采購經理,中年男人。
平時月工資上萬,手上有那麽點小權利,家庭美滿,生活充實。
時不時還能全家到鄉下旅個遊,放松生活、踏足田野,豈不是愜意賽神仙?
這種安排,劉修自以為非常貼心了。
出乎意料的是,采購經理王東似乎並不滿意。
或者說,這樣的安排並沒有入到他心裡去。
失算了。
王東經理可能喜歡的是更粗糙一些的方式。
劉修心裡雖然有了猜測,也有了新的方向,卻感到無可奈何。
究其原因很簡單,沒錢!
承包村子裡的土地搞種植,這是第二年。
頭一年他在村民們懷疑與鄙視的目光中,頂著壓力用了父母存的養老金。
為了減少風險,他選擇種植大豆。
沒想到半年就把投入的資金都賺了回來。
下半年的收入,就屬於純利潤。
到了第二年,他膽子更大了。
摒棄了普通的糧食種植,改種經濟作物。
各種新鮮蔬菜進入當地的農貿市場,然後走進千家萬物。
在取得不錯的效益後,他本打算趁熱打鐵。
將自家產品送上各大超市的貨架,沒成想第一次就遭遇打擊。
“這還有沒有個管事的啊?”
王東帶著幾個拉貨的司機,大聲叫囂著。
稀疏頭髮隨風搖擺,滿臉的痘痘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打顫。
他等的有些不耐煩了,或者說不打算裝下去了。
怎麽就這麽不懂事呢!
天際已經放亮,火紅的太陽漏出了半個身子。
采摘下來的鮮嫩蔬菜,經不得陽光的暴曬。
劉修跟張叔兩人疾走兩步。
離得還遠就伸出雙手,同時熱情打起招呼,且連連賠罪,言說自己太忙,讓貴客久等了。
沒成想王東一揮手,劉修握手的動作落在空處。
他也不覺得尷尬,動作自然的搓了搓手,依然滿臉笑容。
“我也不跟你拐彎子,”王東伸手一指天邊的太陽,再一指地上的蔬菜,
“你這菜采摘後被太陽暴曬,已經不新鮮了。
經過我多方檢查,認定其不符合我們宏興連鎖超市的相關標準,不能進入我們宏興超市。”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蔬菜基地摸黑就已經忙碌起來,大家采摘完後,太陽都還沒出來。
要不是王東耽誤,早就被運走了。
如今太陽才漏出了半邊,哪裡經過暴曬了?
蔬菜哪裡就不新鮮了?
但沒辦法啊,誰叫人家才是甲方爸爸呢。
王東帶著幾個司機,回首就要離開。
劉修並沒有上前攔著,旁邊的張叔倒是有些急了。
給不出對方想要的,攔也沒用。
見他始終沒有動作,張叔急忙上前,
“這位老板你別走啊,要不你再看看咱們這菜。
都是用最嚴格的標準種植的綠色蔬菜,也是剛剛采摘的,怎麽會不新鮮呢?”
張叔拉住了王東的袖子,語氣著急。
眼神中甚至摻雜著一絲哀求。
“走開,扯壞了我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王東被糾纏的不耐煩了,用力一推。
張叔身子一晃,一個沒站穩就跌坐在地上。
圍觀的鄉親們,此時都有些急了。
劉修趕忙上前攙扶張叔。
看的最久的四嬸子和二大媽不願意了,嘴裡已經罵開了。
二大媽:呵,自家鄉親,還能讓外人在自家地頭給欺負了?
“哎,你幹什麽。是不是想要碰瓷?
我告訴你,我們的人可都看著呢。
你要是想碰瓷,我告訴你,沒門!”
王東急忙辯解,聲音夠大,可就是吵不過。
四嬸子:呵,小癟三聲音還挺大,上輩子是大喇叭裝了個音箱托生的吧。想玩橫的是吧,我讓你連咱村子都走不出去。
“行了,都閉嘴,不夠添麻煩的。”
此時張叔大呵一聲,嬸子、大媽不情不願的閉了嘴。
“我沒事,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沒礙事的,都不用擔心了。”
“算你識相!”王東在幾個司機的保護下,不肯露怯。
劉修將張叔扶起之後,反覆確認真的沒有受傷之後,才放下心來。
緊接著,他面色嚴肅的看向王東。
這麽多人看著,這件事決不能就這麽輕易揭過去。
他已經在心底拿定了主意。
既然原定計劃受挫,生產的蔬菜進不了超市,那乾脆就放棄。
在當地的農貿批發市場,也不是賺不到錢。
他的生意照樣可以做的風生水起。
再加上手機出現的《仙城建設》這款遊戲......
王東阻撓之下,他的蔬菜在其他地方也能賣的出去。
但有些事不能不追究。
“王經理,買賣不成仁義在。
您要是這樣的話,我可就不好跟鄉親們交代了。”
張叔這時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劉修用手握住張叔那布滿老繭的雙手,用力拍了拍。
示意一切都交給自己,不用他擔心。
張叔欲言又止,最後歎了一口氣。
他受些委屈沒什麽,男人嘛,有幾個沒吃過氣的。
他就怕因為自己的原因,耽誤了侄兒的生意。
那可就讓老漢心中慚愧不安了。
王東身子骨虛弱,早年間聲色犬馬,早就讓酒色掏空了身子。
更不是什麽性格悍勇的主。
此時見周圍人面色不善,不由後退了兩步。
“那你想怎麽樣?”
他似乎意識到這話會顯得自己氣勢虛弱,當下有些惱羞成怒。
“世間萬物自有規則,但總逃不過一個理字。
霹靂村民風淳樸,也是個講理講法的地方。”
劉修英俊的面容帶著正氣。
話音不徐不疾,威嚴卻不會顯得咄咄逼人。
讓人不由自主的去聽從。
“我的要求很簡單。
第一,你要跟張叔道歉。
第二,你汙蔑這裡的蔬菜不新鮮。
這些蔬菜不單是我劉修一個人的事,更是霹靂村許多鄉親們的勞動成果,容不得你胡言亂語。
你要向在場的所有勞動人民道歉。”
“對,道歉。”
“不道歉今天就不讓他走了。”
劉修一番話,讓所有嬸子、大媽們打心底認同。
你可以瞧不起我,不能瞧不起我辛辛苦苦收貨的食物。
“呲,東西不好還容不得別人說了?”
王東嗤笑一聲。
也許是剛剛示弱一般的話語,讓他氣急敗壞。
這回在幾個司機師傅的保護下,表現得極具攻擊性。
“我才是專人鑒定,我說的話就是權威!
我說你們的東西不新鮮,那整個宏興集團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東西不新鮮。
宏興是雷市行業的標榜。
宏興認為你的東西不新鮮,那麽整個雷市所有的大超市都認為你們的東西不新鮮!
就不會有人買你們的東西。
這就是權威,這就是我!
你們這些泥腿子,就算說破大天去,又能怎麽樣?”
似乎重新找回了底氣,王東整個人越說越興奮,指著在場所有的人叫囂著,
“你們這些人,還有你們的菜,全都一樣,永遠上不得台面!”
各位嬸子、大媽們可算是被氣壞了。
只不過霹靂村民風淳樸,大媽們雖然一個個義憤填膺的擼起袖子,看樣子也只是要幫他放松筋骨。
幾個年輕的小嬸子,撿起路邊的石頭也只是在清理路面罷了。
劉修雖然也生氣,但也不能坐視事情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跟張叔一起,兩人攔著所有的嬸子、大媽們。
經過一場艱難的安撫之後,大家才停下手裡的動作。
雖然一個個沒動手,卻圍著王東幾人,狠狠的看著。
那種從心底發出的狠勁,讓各位大媽們的面容看上去異常的猙獰(劃掉)......和藹。
“講理講不過就要動手,果然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王東依然不肯罷休。
這時候的劉修反倒不生氣了,隻覺得心頭一樂。
嘿,眼前這位,到底是怎麽想的?
要一直撩撥在座的各位嬸子、大媽。
真就欺負霹靂村民風淳樸?
“瞪眼有什麽用,有本事你們也找到權威人士,反駁我的話,來證明你們的蔬菜是新鮮的啊?”
有什麽快樂,能比的上吵架吵過一群大媽們的嗎?
沒錯,他王東做到了。
王東環視在場的所有人,隻覺得心底積聚了一周的鬱氣,終於釋放了出來。
“以你們的身份,能請的來嗎......”
“我來證明!”
一道洪亮的聲音蓋過了王東的叫囂。
洪康民一邊朝嘴裡扔著紅色小西紅柿,一邊走來。
待他與落後半個身位的趙登站定之後,已經滿臉肅然,
“我來證明。”
“舅......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