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老師,又留下來做課件啊?”對面的人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一邊著手整理攤了一桌子的教案,一邊轉頭問道。
旁邊的男人似有些靦腆的笑了一下:“我剛從段老師手裡接手這個班,學生們都還不太熟悉我,所以多了解一下他們的情況。”說著,拿著學生資料的手頓住了。他抿嘴看著手上這份檔案。
“顧老師,這個‘白雪’同學從這學期開始就沒來上學?”
那個被叫做顧老師的人歎了口氣,說:“是。這個白雪,還是我上學期的學生,從初中部升上來那批尖子裡,她都是拔尖的。當時還沒有文理分科,剛開始的時候她成績很穩定,年級前三沒什麽問題,學習狀態也還和之前一樣。只是......”他把手裡的A4紙收進文件袋,沒忍住又歎口氣:“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期中考完試以後就開始天天跑神發呆,作業也不寫,三天兩頭就要請假回家。問她怎麽了,就說是心情不好。期末考試前一天還來找我給她父母打電話,說她頭疼,明天考試再來,她父母沒同意,她就跑到醫務室裡看了一天的書。我還問她家長是不是家裡出什麽事了,家長說沒有,搞得我們這幾個任課老師也很苦惱。”
“最後期末考試,她也沒考好,直接掉到年級十幾名。寒假快結束的時候,她父母就給我打電話,說要辦休學。你也知道,咱們學校抓得嚴,除了病假哪能辦休學啊,但是白雪父母說白雪實在不想來,所以就求著我幫忙給領導說說。”
“誒,她父母也是沒辦法,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兩個人都快急瘋了,那天她媽媽來我辦公室哭了一天,說她爸爸為了她把工作都辭了,準備回國帶她去看心理醫生。”
“學校也是不想放棄她,就答應給她辦半年的休學。”說完還惋惜的咂咂嘴:“本來還挺好的,突然一下子就不知道怎麽了,好好的一個清北苗子,半年不上學,估計最後只能考個武大了。”
“嗯,那是挺可惜的。”父喜,不,席臨心不在焉的附和了兩句,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始終死死地盯著檔案上白雪的照片。上面的女孩剪著短頭髮,面容清秀,笑著望向鏡頭。余光裡看見顧超走後,他慢慢的摘下眼鏡,唇角繃直成一條線。
這個白雪,和之前的那個人,情況很相似。席臨心想。那個人也是這樣,是家裡的獨生子,父母恩愛,家庭美滿,高考考進名牌大學,畢業後和同學一起創業,當時公司剛剛小有名氣,可不知為什麽就突然辭職,斷了一切人際往來,有一天凌晨,被晨練的老太太發現死在單元門口,摔得血肉模糊,把那個老太太差點嚇出心梗。本來還以為是謀殺,後來查監控才知道,是他自己出門,自己站在樓頂,又自己跳了下去。
只不過,他跳下去的前一秒,抬眼看了一下天。
席臨無意識地轉動手中的筆,回憶當時的錄像帶。那是一個冬天的凌晨,大概3、4點鍾的樣子,天還沒亮,監控上的人抬起頭,漫無目的的掃視了一下漆黑的夜空,手輕微的動了一下,仿佛要做什麽動作,卻又忍住了。然後就跳了下去。
搜他的屋子的時候,本來是想找他被人脅迫的證據,最後連封遺書都沒找到。
席臨松了手裡的筆,最後看了一眼白雪的照片,然後把檔案全都收起來鎖在櫃子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走出辦公室。
鎖上門之後,席臨站在空曠的走廊上,凝望著欄杆外正緩緩落下的夕陽,
嘴輕微的動了動。 “金山路,花園小區,A棟1502。”席臨想,明天周六,去白雪家看看。
*
早上八點,席臨剛剛走到花園小區門口,就看見門口停著幾輛警車,裡面全是層層疊疊的人頭。他眉心一跳,把手裡的禮物往地下一放就往小區裡衝。
到人群邊緣的時候,他抬眼看了下樓號:A,人們小聲討論的聲音也傳進他的耳朵。
“誒,看起來是個小姑娘啊,這麽小,有什麽想不開的。”
“這好像是我樓上那家的孩子,聽說今年高一,在學校成績還不錯。”
“是啊是啊,她爸媽我也見過,她爸是個工程師,經常跑外工點,幾年都不回一次家,一回家就帶她和她媽媽出去玩。她媽媽為了她把工作辭了,專門照顧她,一家人感情很好的。哎,她媽媽也不知道去哪了,這回來見孩子沒了,不知道會崩潰成什麽樣子。”
席臨聽到這裡,停住了腳步。他基本已經確定,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影就是白雪。
他有些恍惚的、一步一步向裡走,這時,一個警官攔住了他。
“你,幹什麽的?”
席臨回神:“我......我是這個孩子的班主任,今天本來要來家訪的......”他的眼睛垂下去,看不清裡面的情緒。
“這個孩子已經死了,現在我們還在現場勘察,回去吧。”
席臨看見他們把白雪抬上擔架,蓋上白布放進了車裡。他站在一旁,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慢慢散去,一聲尖銳的叫喊劃破滿院凝滯的喧鬧。
“雪兒!我的雪兒!”
是白雪的媽媽。只見她被兩個警衛拉著,面前是白雪面容模糊的屍體,像發了瘋一般往白雪身上撲,頭髮散了一臉,旁邊落了滿地的青椒、西紅柿、豆腐,有一些沾上了血跡。
席臨微微偏過頭去。這個場景讓他塵封已久的記憶有些松動,熟悉的疼痛感從那些縫隙裡鑽出來,輕而易舉的就把他千年行走人間,被生死泡硬的心腸軟化,漫入他的四肢百骸。
自從化名為“喜”之後,他就很少會看到這樣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景了,這樣的記憶,一般都是父殤來收取。
只不過,白雪大概不能歸入早亡者的范疇來收取記憶。或者說,她也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記憶。
看著白雪母親幾近暈厥,席臨默默轉身撥開人群走出去。現在白雪剛剛死亡,警察還未有定論,她的母親情緒不穩,所以這件事,只能先擱置一下了。
席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周身的氣息一下冷冽起來。昨天晚上,為了不出意外,他特地在三命盤上推演了白雪的命格,並未顯示有血光之災。這種事情已經是第二次發生,如果不是三命盤出了問題,那就證明,對於這兩個人來說,死亡並不是災殃。
這其實並不罕見,許多自殺的人,三命盤都推演不出來他們的命格。因為三命盤本來就是通過檢測人類的意念波動,從而推演命格的儀器。通常即將遭遇不幸,或是有喜事臨門的人,三命盤都可以通過監測他們及與他們有關之人的意念波動,推演出在他們身上即將發生什麽事情, 像想要殺人這樣的意念,已經屬於最強烈的意念之一,一旦存在,三命盤不可能沒有發覺。
而想要自殺,就是最微弱的意念之一。如果一個生物已經開始違背自己的本能,他的意念就不再有作為一個人能產生的波動,三命盤自然無法算出。
席臨沉默了。他至今都記得,造父瘦削如峰的身影消散於天地後,三命盤朝他飛來時的場景。也許,造父一直都知道,他是曾多想提前看見他的阿姊的命格,阻止後來發生的一切。或許,如果不是造父留給他的那句話,他才應該是化名為“執”的那一個。
他說:“阿炎,天機從來不可泄露,三命盤,算得了命,算不了定。”
他蒼老的聲音與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阿炎,阿姊沒事,這是阿姊的命。就算是天,也違不了命數。阿炎,答應阿姊,要好好的活下去。”
從那以後,他就化名為“喜”,拿著三命盤,算盡世間苦樂,為所有壽終正寢之人回收記憶。而自殺,也算是自然死亡。
席臨的回憶停止了,他看著眼前沒有指針的手表,造型古樸又笨拙,上面纏繞著複雜的花紋,將手輕輕覆了上去。識海裡出現一個巨大無比的輪盤,密密麻麻的姓名鐫刻在內外數十圈上,一刻不停的轉動著。他看著白雪的名字定在死門,逐漸變得淺淡,最後消失不見。
看來,白雪家非去不可。
席臨收回了手,抬眼望著天邊,在心裡默默地說。
“造父,這一次,又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