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我們要登船!”莽撞的異端士兵衝進了地下河岸,同時砍殺著任何阻擋他們。和之前史黛拉所見到的無所畏懼的勇士們不同,這批人被巨大的恐懼所籠罩著。處在絕望情緒的他們正在和岸邊的人們互相殘殺著。
原本就躁動不安的人群終於在此時此刻暴動起來,在士兵手上的凶器驅使下,難民們瘋狂地朝著河邊湧動著,許多人徒勞地試著阻擋後面人群的推擠,他們被後面的人推下河,而後面的人被更後面的人推下河。
他們朝船隻衝來,男男女女的面孔被憔悴麻木抹成毫無特點的一團。有的人有鈍繡的菜刀,但是更多的人只有赤手空拳和木棍。他們穿戴著肮髒的粗布衣服,或是褪色的襤褸裙子,這些就是這群流亡者的全部家當。
“我說過,人群他們本來就已經非常躁動了,現在這群邪教徒來了,他們會更加不受控制。”恩德哈爾急忙把他的妻子拉上船,鮑德溫和傑克則被越來越多的人群擠在後面,而且更要命的是,史黛拉在他們更後面,看見了米婭和蕾蒂。
不僅如此,她似乎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她想開口對恩德哈爾說些什麽,但是心中的疑惑最終還是沒有吐露出來。
她縱身下船,右手上的鎖鏈在劇烈的運動下砸出清脆的碰撞聲。
有好幾個人靠近到船周圍,史黛拉迎面撞上的就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她步履維艱,卻難以置信地衝到了最前面,懷中的繈褓沾著鮮血。
“要不要放過她。”一個幫派成員輕聲道。
之前,她殺死的對象都是盜賊、窮凶極惡的邪教徒、抑或是仗勢欺人的聖殿騎士。而眼前這些人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情,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退後,不準上船。”史黛拉深吸一口氣,她已經做出了抉擇,“誰敢上船,就先殺了誰。”
人群向後面又退了幾步,唯獨一人。那個抱著死胎的女人踉蹌走了幾步,她的行為激起了後面人群的衝動,他們將女人推倒,人群從她身上踩過,他們吵鬧著,沒有一個人退後。
史黛拉揮刀砍向朝她湧來的人群,一時間鮮血四濺,在更後面的人身上灑了一大片,好似硫酸一般讓其他人嚇得當場昏倒。麻木沉默的人群立刻成了滾開的沸水,有人哀求,有人詛咒,有人沒完沒了地尖叫,有人朝她衝過來,然後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血液順著石板流進河中,把這地下暗港染的通紅。
人群向前,她就向前,那些幫派分子也受恩德哈爾的指揮朝著最前面的那群人放了兩輪箭雨。
眾人在這麽一隻隻知殺戮的怪物面前畏縮,好似在他們面前的是噬人的鯊魚,他們唯唯諾諾,不敢言語,待鮑德溫他們上船後,史黛拉走上舷梯,渡船的警鍾敲了三下,舷梯才被急速地收回。
凝固的人群方才反應過來,又跌跌撞撞、徹底瘋狂地衝向岸邊。他們隻得看見恩德哈爾的船越走越遠。
他們沒有一個人得以得償所願。
當邪教徒停下他們的腳步,並開始自暴自棄地殺死其他難民時聖殿騎士們一一地走下階梯,死亡接踵而至。
史黛拉坐在船上,還在回想剛才的事情。她殺了許多無辜的人,她坐立不安,不知為何,她的內心變得極度痛苦。
“你剛才殺了很多人。”米婭走到她身邊。
“你要指責我嗎?”
“我……我沒有資格指責你,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都沒有資格質問你。
”米婭輕撫著自己的長發,“我只是難以接受,自己在前幾天還在指責你對那個盜賊的暴行,現在卻要依賴你的暴行活下去。” “他們活了,你們沒有一個人能活,只能像他們一樣任由異端份子屠戮。”
她臉色難看,配合著戈爾貢人天生蒼白的皮膚,更加死氣沉沉。
在經過了兩三個小時後,恩德哈爾和他的手下駕駛著小船,來到了一個森林中的河流,那是地下暗河的終點,再繼續前行,就是令人恐懼的大海了。
自從某個死海擴散之後,人們越來越害怕出海遠航。曾經還與大陸保持聯系的對岸的拜提翁帝國也在大約三百年前斷絕了聯系。
“我把你們帶出來了,這筆帳我們也算結清了。”恩德哈爾對史黛拉說,他的人也幫著史黛拉的人扶下了船。
史黛拉看了看周圍,在確保沒有其他人後,她說:“你以為你自己還能若無其事地離開這裡嗎?”
“嗯?”恩德哈爾愣了一下,“你什麽意思?”
“那些邪教徒怎麽進城的,而且他們怎麽知道這條出路的,他們的行動從我所目擊到的也就一個下午,而他們剛才進來時,不顧一切地找你登船。你還要我說的更明白一些嗎?”
恩德哈爾聽了史黛拉的話後,非但沒有表現出慌張和羞愧,反倒笑了起來。
“不錯,我收了他們的賄賂,他們給我錢,我就放他們進城,也保他們離開。這跟走私軍火是一個道理。那你要幹什麽,當製裁者來製裁我嗎?”
“我……”史黛拉被恩德哈爾的話嗆住了,她不知道該如何還擊。
“聽我說,孩子。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土地,沒有什麽比錢更重要的了。我在卡博爾公爵手下當軍事長官的時候,他拖欠了我們好幾年的工資,為了結算債務,他授權我們去敲詐勒索下面的窮鬼,我們就是當地最大的地頭蛇……”在看見史黛拉並沒有繼續指責他後,恩德哈爾就開始兜售他的人生經歷。
“包括你們團一開始被敲詐的事情,還有那個被你們殺死的盜賊,基本上都是我在背後操盤,本來就是想借此殺殺你們的威風的,不過後來我發現這件事情並不簡單後,還是設法幫你瞞住了你的身份,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把我的合作夥伴給殺掉了。”
“居然是你!”史黛拉氣憤地抓住恩德哈爾的脖子,幾乎要將其扭斷。
“聽我說,聽我說!”恩德哈爾萬萬沒想到史黛拉的速度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大。不過史黛拉終究是冷靜了下來,她冷冷地看著恩德哈爾,說:“繼續。”
“後來呢,聖殿騎士來了後,我們也不好進行瞞報,而且那個聖殿騎士團長還殺了我一個傭兵隊長,如果我再不配合,下一個腦袋搬家的可能就是我自己。”
“既然如此,為什麽你還要放邪教徒進來?”
“因為被你殺掉的那個主教有其他的打算,他並沒有告訴我聖殿騎士會來這座城市,再加上這本來就是在你們到達城市幾天后,這群人就進了城。”恩德哈爾的解釋讓史黛拉覺得有些牽強,盡管有許多讓她依然疑惑的地方,但她也不好打斷恩德哈爾的自述。
“總之呢,就這麽東搞西搞,我在卡博爾的事業都給你們搞沒了,我兄弟們很多人也都賠在那裡了。本來我是想直接跑路的,但是保護我老婆的兄弟被那些異端殺了,再然後,就是你路過的時候救了他們。”
“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原本就想的是,到時候還看不到我婆娘,我就自己上去找她。”
“你剛剛才說,土地和錢是最重要的……”史黛拉吐槽。
“確實,但是錢沒了還可以再掙,土地沒了還可以再搶,人沒了就真的沒了。我是個無能的男人,只知道欺軟怕硬,但是至少我要把我家人照顧好。”
史黛拉無言以對,她對眼前這男人的種種行為感到疑惑和不解。恩德哈爾不知道史黛拉心中所想,隻當她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擔心,說:“反正我打算金盆洗手了,我們打算去倫道爾那個地方當真正的傭兵,再過不久整個大陸又會戰火紛飛。”
“啊?我聽說戰爭早就結束了。”
“孩子,雖然你是我們家的恩人,但是我十分懷疑你吃的飯都用在了自己身體上。”他們之間的對話,恩德哈爾全程都是仰望著史黛拉,“主要大國都沒有參戰,所有君主都能決定何時開戰,但是戰爭什麽時候結束可由不得他們自己選。我反正打算去倫道爾碰碰運氣,我看你挺能打的,不如你和你們那幫人跟我混,我們也許能像弗裡切蘭公爵一樣闖蕩出一番功業呢。”
“不了,我現在被聖殿騎士盯上了,之前我看見聖殿騎士在虐殺平民,而且還想殺死我的朋友,所以我也殺了幾個聖殿騎士。”史黛拉委婉地拒絕恩德哈爾的建議,“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你們居然還和聖殿騎士乾上了,早知道你們這麽厲害,當初就該和你們搞好關系,事情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恩德哈爾已經一點都不震驚了,短時間的接觸中,他已經覺得這群人做出什麽事情都不值得驚奇了。
“我有一個主意,在尤裡烏斯帝國崩潰之前,巴達維特這個地區就已經脫離了教會的管控,他們遠離泰內廷斯,那時不受聖殿騎士和教皇們的管轄,現在也依然不會接受他們的節製。”
“也許吧……”史黛拉第一次聽說巴達維特這個國家,事實上,很多國家在此之前她也沒有詳細了解過。
“我該說的話也已經說完了,現在我該帶著我的人離開了。再會吧,史黛拉?梅爾維爾。”
“再會。”
史黛拉一行人告別了恩德哈爾和他的手下,也開始討論自己的行程。
“所以說,我們要去巴達維特王國?”傑克問。
“聽說教皇一直都想派遣十字軍收拾他們,不過這場宗教戰爭他們也沒有參與。”鮑德溫摸著自己下巴的胡須,在臨時搭建的小帳篷裡,他在為團裡殘余的幾十人的未來出謀劃策。
“說起來,鮑勃和格林沒有跑出來……他們,以及其他很多兄弟都被異端殺掉了。”
“很正常。”鮑德溫不想讓這些事情干擾他的思路。
“那個聖殿騎士團團長已經認出我們了,甚至可能列了一條長長的名單,教廷這幫混球最喜歡列清單了, 從禁書到捉人都喜歡。史黛拉或許不是惡魔,但是當他要強行指認和拷問的話,我們也只有承認,畢竟被抓住了承認不承認都是死,承認的話還能死的痛快一點。”
“我也支持史黛拉所說的,前去巴達維特。”塔羅斯站出來支持史黛拉的提議,他們三個人在決策著這些事情的走向,史黛拉和米婭則在安撫著蕾蒂的情緒。
蕾蒂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在她知道城中戰亂後,隻覺得那些無力的、軟弱的自己又回來了,她害怕、她恐懼、她絕望,黑暗之中似有可怖之物推門而入。
“媽媽,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史黛拉盡力安撫著蕾蒂的情緒,她並沒有注意到米婭對她態度的再次改變,也許連米婭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是潔白無瑕的人,現在她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史黛拉用了她最討厭的方式——犧牲他人來活命。但是史黛拉殺死那些無辜的人是為了救她,米婭自然也不能以道德指責史黛拉。
她對史黛拉的態度變得十分複雜。
經過一天的討論後,一行人最終還是決定從卡博爾的郊外出發,穿過約裡克王國和布雷斯圖亞王國,避開對戈爾貢人極不友好的希裡斯王國,最終設法到達處於大陸最東端的巴達維特。
那天晚上,她夢見了史黛拉帶她出海。史黛拉在夢中邀請她與自己狩獵從未見過的一種名為“虎鯨”的生物,米婭看著夢中史黛拉帶她航行所至的深海,確切地感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之物的凝視。
她害怕虎鯨,也害怕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