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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圖外傳》第6回 柴氏興衰
  夜已三更,寧陸兆及風雅先生聽罷兩人敘述,雙雙離座怒目而視,風雅先生厲聲喝道:“好個重生法師、無憂子,趙賊易姓改號,你我皆成亡國之奴,你們還有閑情四處遊蕩,李重進,你手握重兵卻不戰而降?你們還有何面目來見我們?先前為何瞞過此節而騙取我的信任,來翠屏谷所為何事?”

  風雅先生一氣之下連發幾問。

  兩人似乎還沉浸在十年前的往事中而不自覺。

  無憂子率先打破了這種沉默,避重就輕地不答反問道:“哈哈哈……不瞞此節如何進得了這天下最隱蔽的翠屏谷,不進此谷如何與諸位見面?”

  “既然兵不刃血就將揚州城拱手讓給趙賊,為何人人皆言雙方激戰數月之久,你在城破之日自焚殉國?”寧陸兆冷冷的問道。

  “阿彌陀佛,施主風無聲自會去安排,貧僧以為,軍民因貧僧而不受戰亂之苦,讓他們去圓一個可以讓貧僧免遭塵世紛擾的謊言還是願意的,趙匡胤更願意。”

  “你們意欲何為?休想生離此谷?”風雅先生警惕地看著他們道。

  “我倆皆為方外之人,本已無意紅塵,怎奈出家前殺孽太重,每每念及於此無法釋懷,隻想余生盡自己綿薄之力,願世間少一些殺戮,力勸諸位不要妄開殺戒,而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重生法師道。

  “沒想到曾皆為太祖、世宗二位先帝的重臣名將,不極力反宋複周光複我大周基業,反而意氣用事而致使全軍覆沒潞州淪陷,更不可理喻的是將固若金湯的揚州城拱手相讓於逆臣賊子。原本最有實力和機會剿滅逆賊的你們卻成了逆賊的說客,日後你們有何顏面見九泉之下的二位先帝?”寧陸兆怒不可遏地道。

  “施主所言極是,貧道與重生法師也曾像你們一樣積極反宋複周,然天不遂人願,時也運也命也。如今,十年過去了,趙匡胤信守承諾,甚少殺戮而抑武重文,即便有大將威脅到他皇權時也兵不刃血采取'杯酒釋兵權'的方式巧妙處之,如今海晏河清萬民樂業,趙匡胤繼承了世宗的遺志並未偏離先帝的宏願,吾等為何還要反宋複周置天下蒼生於水火?”

  寧陸兆怒極反笑:“說得那麽冠冕堂皇,那是趙賊怕武將篡他的位。長期‘重文教輕武事’,如何與契丹國抗衡?這是自取滅亡!想當年,高平之戰我大周大將如雲能人輩出,世宗北伐更是勢如破竹,四十天收復三關兩州十七縣。如今趙賊兩次北伐均以失敗告終,這是趙賊咎由自取,心胸狹窄,遣散能征善戰的大將,現今趙賊大將凋零,還有誰能為他賣命?還有誰能領兵與北漢與契丹抗衡?”

  “哈哈哈…沒想到先帝世宗有如此傑出之賢弟,真乃龍兄虎弟也。施主對趙匡胤當下情形了如指掌貧道自歎不如。貧道與重生法師追隨先帝多年也不曾見過施主,曾聽先帝說過,施主幼年常居邢州堯山,能書善畫遠近聞名,少年好弄槍舞劍,生性豁達灑脫而淡泊名利,常年遊歷四方行蹤不定,現怎麽也奮不顧身地卷入皇權之爭了?”無憂子不緊不慢地道。

  “沒錯,十年前我遊歷江湖不問廟堂之事,喜結交各方江湖豪傑。世宗亦曾邀敝人隨他歷練,然敝人志不在此道,喜恬淡生活。自世宗駕崩,世宗雖生前待趙賊不簿,趙賊居然忘恩負義而篡位,你二位舉事也無疾而終,誰來為世宗復仇誰來為當今聖上恭帝鳴不平?你二位既然不願出頭,我只有勉為其難帶領仁人志士一起與趙賊決一雌雄,

我即便不要項上人頭,也要誅殺趙賊於三尺劍下。”  “施主與我們當初的想法無二,我與重生法師與趙匡胤有過交往,雖然趙匡胤逼迫恭帝禪讓,但並未濫殺大周無辜臣民。奪得皇位後亦秉承以天下蒼生為重,為國家統一而南征北戰,先後滅荊南、楚及蜀國,以此趨勢,南漢、南唐及北漢也指日待,到時天下真正實現大統,百姓安居樂業,這不正是施主之所願變,亦是世宗所願。趙匡胤實現天下統一的路線依然是按照世宗“先南後北”“先易後難”的遺旨,施主既無意江山,何苦還要與趙匡胤爭奪江山,唐太宗弑兄挾父而登皇位,並不影響他成為一代明君,只要以天下為己任,愛民如子,這樣的人做皇帝就是百姓的福祉。“

  風雅先生怒喝道:“休得歪曲事理,把竊取皇位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而且還坐享其成世宗殫精竭慮的‘先南後北,先易後難’的戰略計劃,反而說得似乎是為了世宗一般,世間豈有如此可笑可恥之人?既然趙賊按照世宗的計劃已然功成,恭帝施之豈不同樣奏效?“

  “休得與他們囉嗦,既然爾等與我們志不同道不合,多說無益,亮家夥吧!”寧陸兆喝道。

  “哈哈哈……貧僧與無憂子既然進谷就沒想過生離此谷,假如我們出得此谷,你們怎能不擔心機密泄露出去?你們怎能心安?我們的心願已了,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告知施主趙匡胤人實力今非昔比,奉勸施主放棄與之爭鬥,我們支持保全世宗僅存的血脈,而不應將世宗的後裔置於危險境地。趁目前恭帝、曹王均有趙匡胤賜有的丹書鐵券護其周全,吾等不應再起事而成為趙匡胤陷害大周遺孤遺臣的借口。”(曹王系周世宗柴榮五子柴熙讓,系世宗在位時所封)

  “趙匡胤陷害我等何需借口?我從華陰到此地,一路上派陰陽雙煞聯合各路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沿途追殺,連契丹人跟蜀中唐門都被其收買,勢必置我於死地,更是揚言要將韓通遺孤斬草除根。難道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不濫殺無辜的‘有道明君’?”

  無憂子及重生法師驚愕不已。思忖片刻,重生法師輕誦法號:“阿彌陀佛,以貧僧對趙匡胤的了解,他不至於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定是另有其人。”

  寧陸兆及風雅先生均不再說什麽,認為再這樣糾纏下去也毫無意義,一切都是憑自己主觀臆測,雙方都無有力證據。

  爭論一宿,天色漸明。風雅先生安排無憂子及重生法師在東邊的一間小木屋休息,並派幾個功夫高手監視其動靜。

  接下來幾天,風雅先生與無憂子不是飲茶就是下棋,要麽養花種草,還真沒走的意思,仿佛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一般。偶爾還跟幾個孩子逗逗樂,倒也怡然自得。

  寧九淵與寧繼宗、寧玉屏、寧熙讓幾個孩子天天嬉戲打鬧,倒也有趣得緊。這幾天好像爹爹跟風雅叔叔挺忙的,也沒時間顧得上跟自己和弟弟安排文課武課。

  這天晚上,寧九淵從懷中掏出竇巧倩送給自己的禮物,打開淡黃色的羅帕,裡面是個圓形的鐵盒。再打開鐵盒,裡面放著一把金色的鑰管,這鑰管與普通鑰管不一樣,這鑰管通體金黃,在燈下煜煜生輝,其狀若蛟龍,其姿似騰雲駕霧般栩栩如生。鑰管的尾部有一小孔,由一條精細的金鏈經小孔系著。九淵正愛不釋手地把玩,繼宗突然一把搶了過去。

  “給我了,給我了,昨天你打賭輸了剛好把這龍形鑰管給我。”說完就往屋外跑。九淵在後面緊追不舍,寧陸兆見狀,拉過繼宗道:“給爹爹瞧瞧是什麽好東西?”

  寧陸兆看了看鑰管:“噫,做工如此精巧,這是用來幹什麽的呢?”

  “你們大人也真是勢利,人家小姑娘送我哥的禮物,當然是用來玩的,還能用來幹嘛呢?”繼宗見這幾天爹也沒怎麽管教他,也漸漸放肆起來,搶白道。

  寧陸兆白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來對寧九淵道:“來,我給你戴上。”寧陸兆將鑰管掛在九淵脖子上,再將鑰管放入他胸前的衣服裡。然後拉著他倆來到裡面一間小木屋,小屋裡錢琴韻正在燈下縫衣服。

  “今晚我想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我們家族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你們的故事。”寧陸兆鄭重其事地說。

  二十多年前,在邢州堯山柴家莊的西面有一條小河。小河邊有兩間茅屋臨河而建,茅屋內家徒四壁,連幾件簡單的家具都破舊不堪。

  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一手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孩子,一手抓著一條剛從河裡打撈的鯉魚逗小孩玩耍。那魚因離開水,嘴張得大大的,身體不斷地劇烈掙扎撲騰,那小孩顯是經常跟魚玩耍,並不怕那魚,用小手指頭去摸那鯉魚的頭,還不時地將小食指伸進魚嘴然後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那小孩姓柴,單名一個豫字。那中年人姓柴名守禮,系柴豫父親,其家貧如洗。

  原本柴家並非如今天這般光景,而是遠近聞名的大富人家,一提柴莊的柴員外柴翁,不但人盡皆知且人人讚許有加。因其不但富有,而且為人光明磊落,好善樂施。

  柴員外美中不足的是膝下無子,時光飛逝,在老員外六十歲時,柴夫人誕下一子,起名守禮,希望他將來能遵法守禮,做一謙謙君子。在守禮兩歲時,老員外寶刀未老,其夫人又為其誕下一名漂亮的女嬰,起名素卿。老年得子,將這一對兒女視若掌上明珠,百般嬌寵。

  守禮從小頑劣,不思進取,不學無術。而其妹則恰恰相反,不但知書達禮,棋琴詩畫更是樣樣俱精。老員外時時嗟歎不已,為什麽不交換一下呢,如果兒子有那麽爭氣有多好啊!我這良田千頃,家財萬貫這逆子能守得住嗎?

  在柴守禮十八歲,柴素卿十六歲時,這柴府更是美名遠播。這倒不是因為柴翁老員外的威名,當然更不是柴守禮這紈絝子弟,反倒是這年芳二八的素卿。素卿不但棋琴書畫樣樣精通,女紅機杼也靈巧精美,更兼有沉魚落雁、羞花閉月之貌。

  這老員外每每看到兒子是越看越生氣越看越發愁。而每次見到素卿時則是越看越喜歡是越看越舍不得。是啊,這樣的女兒誰舍得嫁出去呢?但偏偏上門說媒的人絡繹不絕,柴府的門檻都快被他們踏破了。

  但偏偏有一個人他無法拒絕,這個人就是莊宗李存勖,當今的聖上。這樣的人不嫁又嫁給誰呢?再說被皇上看中了不嫁能行嗎?

  老員外與柴夫人眼淚婆娑地將寶貝女兒嫁了出去,看著整日不是賭博就是打架的兒子柴守禮,老倆口終日鬱鬱寡歡,沒過幾月,便雙雙撒手人寰。

  之前還要照顧父母的情緒,沒有了父母的管教,柴守禮更是愈發驕縱,仗勢欺人。年輕時雖承祖上蔭覆,家業殷厚。然喜遊手好閑且好賭博,從此家道中落,不得不逐漸遣散仆人,再到後來,先前家業更是斥賣殆盡。

  柴守禮賣光了所有家業,唯獨留了河邊十余丈見方的田地沒賣。先前的柴府大院早賤賣給別人抵了賭債,從那以後柴守禮徹底收了心,當然他收心也是無奈之舉,因為知道他一窮二白再也沒人跟他賭,平時的狐朋狗黨更是對他避而遠之。

  他在河邊自建了兩間茅屋。學著栽菜種瓜,插秧種麥,倒也能勉強度日。但從先時的富賈子弟而落魄成這般光景,對他而言簡直恍如隔世。

  柴豫就出生在河邊的茅屋裡,柴豫的上面還有個哥哥叫柴榮,比柴豫年長十歲。

  柴榮少時寡言,做事勤奮刻苦,為人誠實,不像其父倒與其爺爺有幾分相似,附近鄰裡鄉外均喜歡他。紛紛稱讚道:“柴家家道中興,靠此子也!”這孩子還喜歡看書,不懂的字問柴守禮,可這柴守禮因年輕時不學無術,認的字不見得比他多,好在柴榮的娘李秀蓮還認識不少字,經常教他讀書寫字。

  與柴莊相鄰的韓莊有一武師叫韓振威,原為柴府的護院武師,柴府衰敗後被遣散回家,離柴榮家相距不過一裡地。韓振威見柴榮器貌英奇,相貌不凡,將來必有一番作為,遂傳柴榮武功。

  柴榮從小懂事,白天幫父母做完農活就看書寫字,晚上就去師父韓振威家練武。師父家有一子,其年齡與己相仿,比柴榮小三月,姓韓名通。

  韓通長得虎頭虎腦,常常虎目圓瞪,夥伴們給他起了個有趣的綽號‘韓瞠眼‘。韓通從小為人仗義,與柴榮相交甚好。

  這一天,柴榮正在家門口一邊帶兩歲的弟弟一邊抽空讀書,這是來了一對中年夫婦,男的長得器宇軒揚,女的雖然荊釵布裙亦難掩雍容華貴之氣。

  那女的一見柴榮及柴豫,竟然泣不成聲,那男的忙輕拍其肩,並用羅帕為其拭淚。柴榮正納悶間,柴守禮和妻子李秀蓮剛從地裡忙完農活回來。

  柴守禮沒見過這男的,一看這女的依稀記得在哪見過,覺得甚是眼熟,正思忖間,那女的突然撲到柴守禮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哥哥,你…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柴守禮再重新看了看懷中的女子,發現正是有二十幾年不曾見面的妹妹。

  “素卿,都是我不好…爹娘也因我不爭氣加之思念於你而雙雙離世!”說罷早已涕淚俱下。

  “哥哥不必說了,適才回家時才發現家已易主,後來人家告訴我了你的情況及新的住處。”素卿道。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妹夫郭威見過哥哥。”那男子一揖到地。柴守禮趕緊扶起,然後一同走進茅屋。

  原來,素卿成為唐莊宗嬪妃不到三年,唐莊宗李存勖就被人刺殺而亡,皇帝突然駕崩,作為唐莊宗的嬪妃素卿則被遣散回家。

  素卿歸家途中避雨巧遇曾經為李存勖親軍的郭威,兩人一見傾心。

  由於連年戰亂不斷,一身武藝的郭威投奔在劉知遠門下,追隨劉知遠後南征北戰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素卿也隨郭威顛沛流離,不離不棄。

  兩人情深意篤,美中不足的是兩人膝下無子。

  郭威含笑看著柴榮,對柴守禮道:“我看榮兒器貌英奇,將來必成大器,在這小小的柴家莊埋沒了他,不如跟我一起出去歷練歷練。”

  素卿也道:“不如哥嫂將榮兒抱養給我們,你們請寬心, 我定當視同己出。”

  柴守禮夫婦雖然有諸多不舍,但為了自家榮兒前程,終是答應了,再說以他們目前的境況,家裡少一口人吃飯亦減輕不少負擔。

  柴守禮十分不舍地看了看柴榮:“榮兒,你就跟你姑父姑母去吧,要聽姑父姑母的話,從今往後,姑父姑母就是你養父養母,你須好好侍奉!”

  “孩兒謹記!”柴榮含淚道。

  由於房屋逼仄,食宿多有不便,素卿與郭威住得兩日,便帶柴榮離開了柴家莊。

  臨行前郭威拿了一百兩銀子給柴守禮道:“聊表心意,大哥請收下,先將這房子修整休整,來日榮兒出息了,他再來孝敬你們。”

  柴守禮推辭再三郭威就是不讓,隻得收下。

  柴榮臨行前去韓莊師傅韓振威及師弟韓通告別。

  “榮兒,此去不要荒廢了武功,需勤練不輟。”

  “徒兒謹記!”

  一行人送柴榮到村口,柴榮見韓通依依不舍,便道:“好好練武,下次回來咱倆再比試比試,可不要輸給了我。”

  “比就比,上次你還不是輸給了我。”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通弟,平時多幫我照顧我弟弟。”

  “大哥放心,你弟就是我弟,誰敢欺負他,讓他吃我韓瞠眼三拳。”

  兒行千裡母擔憂。李秀蓮拉著柴榮的手擁在懷裡痛哭不已,半天不舍其離去。

  “娘你放心,孩兒會回來看望爹娘和弟弟的,不必掛懷。”

  說罷,柴榮與爹娘等人灑淚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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