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診室的門在回力扇葉的作用下自動帶了上去。

　　喬恩拿著手中的檢查報告，耳邊還是杜蘭特醫生的話。

　　“你的腫瘤情況非常糟糕，比起上次有了明顯增大。”

　　喬恩抿了抿嘴唇，深深的吸了口氣，再次仔細地看了一遍報告，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在幾天前，他也發現自己有時會莫明的流鼻血和困倦。

　　報告並不複雜，惡性腦瘤，腫瘤尺寸不算很大1.6*2.7cm，但是它的位置卻很危險。靠近腦前葉而且並非規則的，是較為長條的類型，尾段部分滲入大腦的中部和右側。

　　杜蘭特醫生建議他做手術，不過成功率不足20%，且成功後不敢保證沒有後遺症，就算非常幸運地手術成功且沒有後遺症，也需要臥床休息長達2-3年。

　　喬恩握著紙張的手微微顫抖，在看完這些關於病情的描述之後，他閉上眼睛深深的歎息。

　　或許就像非常多的傳統美國人，也許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喬恩近期對於‘信仰’，越發的虔誠。雖然他是一位高知識份子，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也開始屈服於自己的本能，生存的本能，向所謂的神靈祈求憐憫。

　　比起過去抱有研究的心態和對於神秘學的探究，喬恩現在更加的是單純的信仰著那位聖母本身——祂的經典中這樣描述著:

　　‘人生而有罪，唯有對世界作出貢獻才可獲得寬恕，在聖母的懷抱中得到永恆的安息’。

　　喬恩用右手掩面平複了一下心情，他把手裡的報告仔細的撕成碎片，尤其是姓名身份信息那裡，然後分兩個垃圾桶丟掉。然後深深地吸一口氣，他不能讓人發現問題這也是他來到這家私人醫院的原因。

　　最近喬恩正在申請終生教職，他的事業正在上升期，他不能讓自己的健康成為阻礙。當然最重要的是，不能讓自己的父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會做什麽，但是他很肯定無論是什麽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喬恩走在不算寬的走廊，一步又一步走過一盞又一盞的吸頂燈，白色的燈光下，他半低的頭看到的全是陰影，那是在燈光下自己身影所投影下來的陰影。

　　在路過一個拐角的垃圾桶的時候，喬恩隨手把手裡的碎紙丟了進去，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慢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心情和表情，花了幾分鍾，他重新變回了大家熟悉的史密斯副教授——溫和帶著禮貌的笑容，不算很帥但是卻有成年男性魅力，身上有著性感和知性兩種色彩。

　　電梯門打開，喬恩漫步走了進去，就著反光的轎廂，整理了下自己的西服。

　　【在聖母面前，這應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這樣想著，他面帶微笑的走進電梯。

　　電梯的數字一點點的變小7 6 5 4 3 2 1 0........

　　看著零這個數字，喬恩眯了眯眼睛，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它如此刺眼，哈，是因為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嗎?

　　-1 -2.....

　　“當”

　　電梯門打開，抵達了地下停車場。

　　喬恩走出電梯，按照記憶去自己停車的位置，一如往常地打開車門，眼睛凝視著後視鏡再次確認自己看起來一切都好，再抬手看看時間，十四點三十。

　　今天是祈禱日，也是集會日——那個神秘的聖母集會。

　　喬恩掏出手機給夏洛特發一條短信

　　“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本不錯的書，

現在正準備回家。搞項目不要忘了時間，按時吃飯。　　by 喬恩”

　　夏洛特·巴德摩亞，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愛人。對於自己病情諱莫如深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夏洛特是一個很單純的孩子，他的才華遠超同齡人，可他似乎對此毫無自知，反而因為無法和同齡人好好相處而困擾著，也因此選修了自己的課程。

　　現在夏洛特的研究正在緊要時刻，喬恩不想讓他分心。

　　在發送了信息後，喬恩把車開出停車場，一路上不自覺的踩著油門，少見地把車的頂棚收了起來，感受著風在耳邊吹過的呼嘯。這樣似乎可以讓他的內心得到一絲放松——雖然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十四點五十，喬恩順利地到家了，他在衣帽架上掛好自己的西服外套，隨後換上拖鞋，去仔細的洗了手和臉。

　　他徑直往位於一樓的書房走去，走近書房後，喬恩熟練地反鎖了門，取出兩本厚厚的書，接著按動牆面，一小塊被偽裝的牆面被打開，露出一個密碼按鍵，在輸入四位密碼後，喬恩拉開書架，後面一扇窄小的門已經打開了。

　　走進那扇小門，順手把書架帶上，喬恩來到了這個秘密布置的祈禱室，它是從書房隔出來的一個小單間。

　　這裡面的裝飾非常簡單，牆壁上掛著紅色，黑色，紫色，綠色的掛毯，而地上是鋪的灰色的墊子，靠牆正中心的地方有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一個神龕。神龕上是一個標記，一雙手象是在摸肚子一樣周圍是十六角星的邊框。

　　喬恩看到這熟悉的徽記，感覺內心得到了一些安慰。他整了整自己的儀容，來到神龕的前面，像以往一樣閉上眼睛虔誠的祈禱著——“偉大的聖母，你是世界的孕育者，你是萬物的懲戒者和救贖者，至高天之母，你給萬物帶來的幸福也帶來痛苦，一切都是你的憐憫和殘忍的化身……”

　　漸漸的，似乎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再睜開眼，眼前的是半透明布滿花紋的地板，地板之下黑霧湧動，而四周似乎無邊無際，只有黑暗，而頭上就像無窮無盡的天空。

　　在他不遠處有著一個深紅色的神龕，神龕中是聖母的雕像，雖然面容不清，但是可以看得出來是一個懷著孕，手裡抱著孩子的女性。

　　“這……這就是神跡嗎?”雖然之前也見到過超出常理的事情，但這樣的場面依然讓他依然十分動容。而在不遠處的地方，主教‘阿洛德’先生正跪在那裡不斷的祈禱，喬恩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壓抑著內心緊張不安往前走去。

　　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阿洛德先生輕聲的說:“你遲到了。”

　　“抱歉，有一些…事情。”

　　“是因為你生命之光搖搖欲墜感到了動搖和不安嗎?”阿洛德輕輕地開口詢問。

　　“您怎麽會知道……”喬恩並未把自己的病情告訴過任何人，他低垂下眼眸掩飾住眼底的詫異，輕輕的點了點頭。

　　“聖母不所不知，一切生命都是聖母的孩子。”阿洛德沒有看他，依舊安靜地閉著眼祈禱。

　　“那麽……”喬恩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那麽聖母願意拯救虔誠信仰她的孩子嗎?”

　　“雖然在她眼中，萬事萬物都是平等的吧……沒有什麽必要去改變那些既定的命運…痛苦也好，幸福也好。”他轉而露出苦澀的笑容，“但是我還是想要獲得聖母的救贖。”

　　“當然可以，孩子，聖母愛著每一個生命，更愛著世界，不過你並不是聖母的正式教徒。”

　　阿洛德的話中似乎意有所指。

　　“！”喬恩呼吸一窒，猛地抬頭看向阿洛德先生，“請問怎樣才能夠成為正式的教徒呢?”

　　“我願意經受入教的考驗。”

　　“我願意為聖母奉獻我所擁有的……”

　　“聖母鍾愛著為世界作出貢獻的孩子……”阿洛德緩緩說道。

　　“我願意為聖母去做那些，請問要如何才能為世界做出貢獻呢?”一向沉穩的喬恩此時也不禁有些呼吸急促。

　　“世界上總有一些存在他們從世界那裡竊取或者索取了本不屬於自己的部分。”說著，阿洛德眯了眯眼睛。

　　喬恩聽聞，有些吃驚:“什麽?竟然會有這樣的存在……”

　　“這樣長此以往世界就會慢慢衰弱而作為鍾愛著萬物的聖母她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況，如果你能讓盜竊者付出代價那麽聖母會看到你的虔誠。”

　　“我明白了。”喬恩點了點頭，“聖母真是偉大而又仁慈。”

　　“那……我該如何找到那些竊賊，又該如何懲罰他們呢?”

　　“孩子，你需要去觀察，去判斷這是侍奉聖母需要的才能。”阿洛德從始至終都沒看你，低著頭似乎在祈禱，似乎在懺悔“當然教團不會毫無動容對我們的弟兄姊妹的困難視而不見，我們都會盡可能的幫助你們。”

　　“這也是考驗的一部分吧。”喬恩輕輕的點頭應下，“如果我找到了那些竊賊，該給予他們怎樣的懲罰，才能夠讓聖母滿意呢?”

　　“找到那些人，償還他們的罪過，不可視，不可說，不可聞，不可聽，不可觸”

　　“黑暗會帶來寂靜，寂靜中無罪者會永享安寧，有罪者將瘋狂崩潰。”

　　“最後將他們獻給聖母，由聖母來寬恕其罪孽。”

　　阿諾德的話在這只有黑暗的空間中不斷回蕩

　　喬恩沉吟了一會，把阿洛德所說都牢記在心，點了點頭，“我會將那些背負罪惡的竊賊找出，懲罰他們的罪過，最後獻給聖母，讓聖母給予他們寬恕，讓世界保持活力與生機，為了偉大的聖母與我們所在的世界，但………”他微微蹙眉，輕歎了口氣。

　　“遲疑和猶豫會成為你虔誠信仰的障礙。”阿洛德輕聲的說。

　　“我明白，但我畢竟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喬恩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為了聖母我可以毫不憐惜的奉獻自己的生命，但我有些擔心——”

　　“那些竊取了世界的力量的人，我能否約束和懲罰他們…將他們完美的送到偉大的聖母面前呢……”

　　“教團可以給你幫助。”說著，阿洛德從懷中拿出一個發著淡藍色熒光的宛若寶石一樣的東西。

　　喬恩抬眸看向阿洛德，眼睛被那個散發著熒光的寶石所吸引著，不禁問道“這是……”

　　“這是聖母的恩賜它帶有聖母偉大的意志， 它可以讓所有的異常歸於平靜。”阿諾德的聲音寧靜無波“聖母賜予的聖物，就是為了祂愛著的生命。”

　　“感謝聖母的仁慈與愛，也感謝您，阿洛德先生。”喬恩虔誠地看著寶石上流轉的光芒，雙手接過寶石。

　　“去吧，去尋找那些罪人，在你的生命之光消失之前。”

　　“我會的。”喬恩點點頭，感激的看著阿洛德，將手覆在胸口，“願聖母與您同在，阿洛德先生。”

　　“願你我都能感受到聖母的愛。”說完，阿諾德低下頭，繼續祈禱著。

　　收好那枚寶石，喬恩閉上雙眼，也開始了祈禱，在他祈禱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似乎湧現出奇怪的知識。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阿洛德主教的話的含義，他看到了一個人被穿著教袍的人剜眼，剝皮，割舌，劓，碎耳。然後那個人在黑暗中哀嚎，然後一點點的蠕動最後在祭壇上化作了濃水。

　　他還明白了那個美麗的石頭的作用，它可以讓接觸到的人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失去記憶，而且與之相關的任何超自然現象都會被抹消掉。

　　但令人奇怪的是，他竟然對被如此殘忍對待的那個人沒有生出任何一絲一毫的憐憫，就像冷漠的，沒有感情的旁觀者一樣。

　　【妄圖取得世界的力量與生機的竊賊，這是應有的懲罰——贖罪，然後祈求聖母的寬恕吧】盡管這樣暗示著自己，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人不適。

　　懷著複雜的心情，喬恩低垂下眼眸，再次睜開眼，又回到了祈禱室。

　　今日的集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