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外十裡,兩座矮矮的土堆,周恆三跪九拜,別了。荒涼的大地上在無人煙,這裡仿佛又回到了百多年前的無人區。孤魂野鬼接著北風,與家園告別,與人世間訣別。寒意湧上心頭,此去又何去何從。
一路往天府城舊址走去,漸漸的周恆也從最初的混沌狀態回過神來。清醒的人最痛苦,因為他們認識到了世間的險惡以及人心的缺陷。
周恆怎麽都想不到,自己當時是如此的窩囊,恐怕是所有主角裡面最孬的了吧!他如是想著,想著想著自嘲地一笑,兩行淚又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你有什麽用?’
一路上,他不斷的對自己如此說著。強自憋回懦弱的淚水,衝入西門。然而等到入城,看到第一具無頭屍體,第一具婦女的屍體,第一具孩童的屍體,他顫巍巍地失去了方向。待到殘值斷臂因大火而焦黑,粘合在一起,他繃不住了。
生命在這一瞬間如土雞瓦狗,並沒有原來想象的那般好。生命的盡頭都是同等的,死亡詮釋了它的本來面貌。塵歸塵,土歸土,永恆的只是歲月。
殘垣斷壁,滿目瘡痍,很難想象一天之前這裡的安寧,同樣不難想象這一天的殘酷變化。
‘我該做什麽?怎麽做?’
沒有答案的自問,一路上已經有許多許多冒出,來到領主府原先的地方。倒塌的牆體無法遮擋內裡的風景,如地獄般的修羅場。屍體堆疊如山,似被人刻意為之。猙獰的面孔、恐懼的眼神,有的還維持著死前跪著苦苦乞求的姿勢,有的在奔走,有的在無助的徘徊。。。。。
周恆閉上眼睛不忍再看,瞎子般跌跌撞撞終於是走了過去。
領主府主殿,原本是座建在高高土堆上的三層宏偉大殿,是一個地方政權的象征。而今它同樣隨著這座城轟然倒塌,成為了灰燼。周恆在廢墟上翻找著,尋找不願看見的兩坨環抱一起的屍體,尋找期盼的密室入口,那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
廢墟正中間最後面的角落,地面上有一塊地磚倒塌下來的房屋砸毀,露出一個籃球大的洞口,巨石壓在上面將其遮去了一半。周恆徒手將百十來斤的石塊搬開,手插入洞口,將地磚掰開後露出了一個向下的階梯。
“劉豔?周玥茹?”
漆黑的洞內有細微的聲音傳來,周恆連忙喊道。
。。。。。
昨天,劉豔和周玥茹兩人發覺情況不對,又接到周太華派來人的通知後,便立即去了只有周太華和周馗以及周玥茹知道的密室。
兩人戰戰兢兢地在地下室渡過了一夜,起先什麽也聽不到,根本不清楚上面發生了什麽。後來入口處傳來巨響,一道火光透來,接著整個地下室被濃煙淹沒,兩人嗆得直接暈厥過去。待到再醒來時,已不知過去了多久。
“豔兒姐!”
小丫頭有些害怕,驚恐地縮在劉豔懷中。
“別怕!不會有事的!”
雖然如此安慰周玥茹,但劉豔的肩膀和嘴唇卻在微微顫抖。兩人就這般蜷縮在角落裡,茫然地看著洞口照進來的一束亮光。
不知又過了多久,光亮消失了,渾渾噩噩恍恍惚惚間兩人睡了過去。再醒來時,便聽到了洞口傳來的聲響,接著便聽到了周恆的聲音。
“劉豔?周玥茹?”
“是周恆那個壞家夥?”小丫頭臉上一喜,確認似的看向劉豔。
不多時,二女便見到了周恆的身影。他的衣服上滿是汙泥,
好像剛從泥地裡爬上來似的。面龐也消瘦了很多,整個人非常的頹然,眼神很灰暗,血絲非常多,好像剛剛哭過一般。劉豔的心一顫,莫名地心疼。 “周恆!”
小丫頭見到真人,忙不迭地爬起來,但再看清些,卻覺得哪裡不對勁。
周恆的眼中由死寂慢慢有了生機,待到仔細打量二人,確認是活著的時,眼中的淚水又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你們還活著。。。你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周恆小跑兩步,一把樓主二女的脖子。
“哎呀!你幹嘛!你勒疼我了!”
小丫頭不明所以,劉豔卻猛然一震。肩膀和脖子被周恆的淚水打濕,她已猜出外界的可能,一隻手顫抖著輕扶周恆後背,一隻手艱難的攔住周玥茹的身子。
一時間周玥茹也愣住了,不知發生了什麽,好好的兩個大人居然哭了起來,尤其是周恆這壞家夥,怎麽哭的跟個孩子似的,連她都從沒這樣哭過鼻子。
大悲大喜最傷人,周恆這兩天來已有耗盡心神的感覺。不知不覺又幽幽地睡了過去,期間周玥茹吵吵著要出去,但都被劉豔勸阻了。劉豔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外面的一切,更不知到時候小丫頭會庫成什麽樣子。在她想來,若領主大人沒有事,定然是他來接她們出去,而不是周恆。
輕扶周恆的頭,希望能夠撫平他夢中的恐懼,劉豔一邊摟著周恆一邊摟著周玥茹,等待周恆醒來,同時也在等待命運的未知。
不知不覺已近中午,周恆一個機靈,驚醒。環顧四周,這才將視線落在嚇了一條的二女身上。
“呼~”
重重地呼了口氣,周恆爬起來。又做了幾個深呼吸,他不斷告訴自己,要振作!要振作!生活還要繼續,苦逼不能怪政府,隻怪自己沒有吊本事!咬咬牙,周恆一把抱起周玥茹。
“你幹嘛啊!”
小丫頭嚇了一跳,劉豔也不明所以。
“別鬧!”
小丫頭的力氣哪有周恆大,被周恆一隻胳膊鎖住兩隻大腿,一隻手押著小丫頭的後背,掙脫不得。
“我們上去吧!”
劉豔明白過來,與周恆對視一眼,扶著周恆的身子爬起來輕輕跺了下麻木的雙腿。
“別看!”
光與暗交接處,周恆抱著周玥茹和劉豔站在黑暗的這一邊,放在周玥茹給上的手移到小丫頭後腦杓,將小丫頭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脖頸內。
深吸口氣,踏入光明的世界,走出了地下。寒風吹過,三人不禁打了個冷戰。冬日的光帶來了絲絲暖意,驅散了身體的些許寒冷,卻無法溫暖冰寒的心。
死屍,到處都是焦黑的死屍,無頭的死屍,殘缺的死屍。劉豔的瞳孔急速放大,忍不住捂住嘴乾嘔著。周玥茹雖然被周恆強壓這腦袋,但余光依舊能偷瞄到一點,然而隻一點,她的小身軀就已不住的顫抖起來。
走過修羅場,走過短襪殘垣的人間,穿過曾經的記憶,又回到如今的現實,腳步沉重,一路無話。
城西外十裡處,三人停在兩座矮墳前。劉豔的手死死抓住周恆的衣角,捂著嘴眼中擎著淚花看向一直安靜著的周玥茹。
將小丫頭放下,周恆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來安慰。現實很殘酷,但總是要面對的,他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出奇的是,小丫頭竟然沒有想象的那般哭的撕心裂肺,只是面對著兩座墓碑,低著頭仿佛不敢看一般,身體不停的顫抖,肩膀一動一動的似在強自壓著心頭的悲傷,低聲的抽泣。
周恆沒有動,死死咬著牙。劉豔快步上前,一把攔住小丫頭不停聳動的肩膀,兩人這才哭作一團。小丫頭傷心的哭著,聲音傳入周恆的耳中,悲傷在傳遞。
絕大多數現代人都沒有體會過親人被害,而萌生的恨和惡,周恆也不例外。但當真正遇到時,又有很大部分人想的應該是用法律的武器為親人主持正義,然而周恆卻沒有。
望著那兩位真心為他的老人的墳塚,望著這雙手上刨坑時留下的汙泥,望著小丫頭傷心欲絕的樣子,周恆的心中有無限的惡念在滋生。
痛苦,只有在深切體會到的時候才會明白所作的罪惡。
心中的恨不斷湧現,一個個惡念在生長,猶如潘多拉的魔盒,永無止境。
許多年後,在做了一件又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後,周恆這才醒悟過來,他在這時於心中埋下的種子,終於抑製不住的長成了。
“你去找些吃的來吧!我勸勸她。”
淒淒楚楚了一下午,已是傍晚時分,小丫頭任不願離開。劉豔道。
周恆點頭,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去了。生活確實是要繼續才行,他已經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人了。肩膀上是該扛起責任二字,為了不辜負,而努力的活下去了。
背著霞光,周恆的臉上已去了憂傷,多了堅毅,也多了一絲狠厲。仇是一定要報的,對於這個世界本就懷著敵意而來,既然初次見面就送了他這麽一份大禮,周恆怎能不銘記於心。
他已不是三歲小兒,天真的心思早就被社會磨礪乾淨。從這一刻起,他便真真正正地站在了這個世界的對立面,因為他需要力量。
。。。。。
東面的遠山上空,空間如水面蠕動了一陣,突然一雙手憑空出現。。。不,是插入,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雙手插入到了這個世界,將這個世界的空間屏障撕開。
一樣貌雖平平,但卻有些英氣的男子從天空背面的黑洞洞的地方走了出來。他緩慢的朝天府城走著,雖是在走,卻仿佛跨越了時間,踏過了空間,只見得邁出了幾步,便已到了天府城的上空。
“本想來過個冬至,沒想到還是來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