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命三部曲》第1部圖釘
小時候,最開心的事就是跟著奶奶去走親戚。
去她的娘家,每次一去就會住上幾天,那也是我徹底放飛自我,不受任何束縛,無比快樂的幾天,就可以不用挨我父親的揍了。
每到過了年,正月初六、七的樣子,奶奶娘家的侄孫栓柱就會過來接,然後我奶奶就會百分之百的帶上我一起去。心裡那個美滋滋的感覺啊從見到栓住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路上還有積雪,天氣很冷,西北風刮的正冽。
今天陰天,天空灰蒙蒙的。
那時的房子都是矮矮的,用泥土砌的牆,厚厚的;槐樹杆做房梁,再蓋上麥草。現在閉上眼睛,腦海裡還能浮現出那時的村莊的景象,它就像一幅長長的畫卷,一直以來都是心底最深最美的記憶。
茅草屋上的雪,靠陰的一面還厚厚的堆在屋頂上,靠陽的一面已經開始融化了,屋簷下有一排長長的、尖尖的圓錐形的冰凌。
吃了早飯,母親給我穿了厚厚的棉襖棉褲,頭上帶著虎頭帽子。奶奶怕我冷,把她的藍圍巾又給我圍了一圈又一圈。
就這樣,?奶奶牽著我,跟栓住一起,回她的娘家。
出門穿過田間,上了家西邊的民便河河堤,我就像脫了套的狗子,拔腿一路狂奔。把奶奶和栓住遠遠的甩在了後面。栓住比我大個七八歲的樣子,感覺他也沒有我跑的快,我五歲就能跑很快了。我跑到前面,蹲下來等她們。這樣反覆幾次,我就熱的冒氣了,棉襖棉褲裡我的身體就像一條在油鍋裡被煎的魚。渾身上下癢癢的,對奶奶嚷著熱,奶奶過來解開了我頭上的圍巾。
栓住指著一棵已經枯萎的槐樹,對我奶奶說:俺姑奶你看這樹,我來推一下。我奶奶還沒來得及阻止,只見栓住用雙手對著那棵枯樹用力一推,居然將它推倒了。就在我打心底感覺無比驚歎無比佩服他真的是神力時,一個像這棵枯樹一樣,瘦瘦的,鐵青著臉,頭上戴著個瓜皮小黑帽的五十多歲的男人出現了,凶神惡煞般的抓住了栓住,我一下子被驚住了,我驚訝的是這個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只見他,用他一隻黑黑的手揪住栓住的棉襖領口,像要吃人一樣狠狠地罵著栓住,嘴裡盡是汙言碎語。我奶奶急忙上前,試圖拉開那個烏漆麻黑男人揪著栓住的手,跟他不停解釋說小孩子不懂事,我就在邊上看著,居然沒哭。栓住還是被牢牢的被揪著,臉通紅,哇的一聲哭了,鼻涕也流了出來,和淚水摻在一起……
就這樣,在泥濘不堪的河堤上,三個人扭在一起,換著架勢推搡著。?在我奶奶反覆說著好話,和近乎哀求的情況下,那個黑黑的男人終於松開了手,放開了栓住,罵罵咧咧的走了。就像不知道他怎麽出現的一樣,突然又不見了。
河堤上的樹也沒有那麽密集呀,都是槐樹,一邊兩三行。黑黑的,瘦瘦的,高高的,站立在河堤上。
奶奶安慰好了栓住,給他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轉身摸了摸我的頭,問我冷不冷,還問我怕不怕。我回奶奶說不冷,說我才不怕呢!這時我身上的汗也幹了,棉襖棉褲黏在身上冷冰冰的,
腳被凍的有點疼。 我們繼續趕路,一路上奶奶不斷的叮囑栓住,跟他說著這也不要碰那也不能動的話。栓住也再三跟我奶奶強調說,等下到家了,不要把他推倒了樹並被抓住的事跟家裡人說,說太丟人了。
還是沿著河堤走,栓住一路都在罵著那個揪他的男人。
我仿佛忘了剛才發生的事,因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一只出現的野兔給吸引住了,兩腳不沾地對著它追去,腳下一滑,摔了個踉蹌,滾了幾個跟頭才停住,站起來還是沒哭,腳也暖和了起來。
到栓住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晌飯時間了。
栓住的爹、娘見到我奶奶,熱情的叫著大姑,把我奶奶請進了堂屋,搬了板凳兒,讓我們坐下,一邊問怎麽這會兒才到,早就該到的。我奶奶隻好說早上在家飯吃的遲,地面上凍,路上滑不好走,沒把路上的遇到的事說出來,奶奶也疼她這個娘家的侄孫吧。
飯點過了,我肚子也餓的開始咕嚕咕嚕叫了。見我吵著說餓,他們趕緊要去張羅飯菜,被我奶奶攔下了,說晚飯再吃吧。栓住的娘從篾籃子裡拿了一個饅頭給我,說是紅豆餡的。我吵著要吃包著糖的饅頭,她又給我換了一個。小孩子的要求總是這麽輕易的就實現了。
栓住到家就不見人影了,估計去找他的小夥伴玩去了。
大人們在聊天,聊的差不多都是莊稼的長勢,過了年的河工,親戚家誰嫁出去了,誰娶進來了,或者哪莊誰生病了誰死了等等。
作為僅僅五歲的我,對這些肯定連聽都聽不進心裡去的,我隻關心能吃到肚子裡的,好吃的東西。
我依偎在奶奶身邊一會,就坐不住了。我要出去玩,奶奶嚇我說外面有狗,讓我只能在屋子裡玩。
百無聊賴,往四周看了看,也沒有我想要玩的。只能這裡張望一下,那裡瞧一下。用手這裡摸摸,那裡摸摸,手上摸的黑乎乎的……
我眼睛賊溜溜的四周瞅著,搜索著我感興趣玩的東西,那時真的太貧窮了,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可以玩的東西。騎在板凳上,手腳並用,把板凳當作馬來騎。騎著騎著板凳倒了,我一不留神從板凳上摔倒在了地上,還是沒哭。背朝下,臉朝上的摔倒在地……我猛地看到了牆上的畫。有幾個滿嘴都是胡子的人,長的跟我看到的大人老頭一點也不一樣。後來長大了才知道牆上掛的畫是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還有一個和我們長的一樣,那是***。我太小,還不知道***,但***這三個字,那時我就幾乎經常能從大人的嘴巴裡聽到。
把板凳重新站起來,我站在板凳上,想仔細看那畫上的幾個老頭,主要還是對那些長他們嘴上的胡子感興趣,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人。
我的求知欲應該就是從那會長出來的。
板凳矮,人也矮,我夠不著呀夠不著。高處看不了,我把目光往下移了移,還是畫,那是一條一條豎著掛的畫,每一格子裡都有好多人在裡面,後來才知道那個叫電影畫。就這個畫我還是夠不著,還是太高了。我從板凳上爬下來,跑到奶奶的身邊,使勁擠她,試圖把她從板凳上擠開。奶奶和他們聊天正聊的起勁,也沒有太在意我,就起身把板凳給了我。這個板凳有點兒沉,應該又是槐樹做的。使出吃奶的力氣,連搬帶拖的把它挪到了剛才我騎著的那個板凳那裡,把我騎的那個板凳疊到了上面,我在用力爬了上去。
哇……我發現牆上訂著畫的五顏六色的,圓形的——圖釘!
我是先從色彩上喜歡上它們的。
那顏色真好看,那形狀更好看,圓圓的,小小的,還有凸出來的一小節針頭。
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好玩的東西。
我用手一顆一顆把它們摳下來,摳著摳著一張畫掉了下來,我急忙用胳膊抵住,從我摳下來的圖釘裡,挑了一個邊角有點掉色的圖釘,找到原先訂畫的位置,給按了上去,畫固定住了。也嚇了我一跳,跟做賊一樣,後來才知道其實我就是個賊,不過是個小小的賊,小毛賊。
不知道摳下來了多少顆,反正已經一大把了。
要是再繼續摳的話,估計除了最上面那幾個老頭畫之外,其余的畫都能掉下來。
拿著摳下來的五顏六色的圖釘,瞬間覺得自己高興的要飛起,走路都輕手輕腳的,繞過大人們,遛到了外面,也不怕狗了,還有外面呼呼刮著的西北風,這一切都已經感覺不到了。恐懼、寒冷統統都感覺不到了,此時此刻,我的心裡我的眼裡只有這五顏六色的圖釘。
一個人鬼頭鬼腦的遛到了屋後,我要把圖釘給藏起來。
先是找身上的口袋,翻遍了全身,也沒有在我的棉襖棉褲上找到口袋。這怎麽辦啊?心裡不由自主的開始著急了起來……
想到了一個辦法,我把圖釘順著我腰間的棉褲縫,一顆一顆塞了進去。上面在塞,又從棉褲了漏了下來,有幾顆卡在棉褲裡,卡到了我的肉,有點疼。我跳了幾下,努力把卡在裡面的圖釘給跳出來。卡住肉的那顆怎麽蹦噠也漏不出來,就這麽卡著吧。
找不到口袋,就沒辦法藏我的圖釘!
不能藏在牆縫裡,也不能在地上挖個洞埋起來,那樣我就無法將它們帶回家了。
該怎麽辦呢?我小小的腦袋都想的疼了。
這時奶奶發現了我,她是來屋後解手的。
她問我一個人在幹嘛?我說我拉屎的,這麽小就知道撒謊了,當時實在是舍不得這五顏六色圖釘,好像給我什麽我都不會要,只要這些圖釘。愛死這色彩斑斕,形狀可愛的東西了。
身上沒有口袋,又找不到可以藏的地方。
怎麽辦?怎麽辦啊?
突然,我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別人肯定找不到的地方——我的肚子!吃到肚子裡,肯定沒有人會知道,外面還有棉襖棉褲給擋著。想到這裡,心裡一下就激動起來,爽歪歪呀!
放了顆圖釘在嘴裡,讓它就著我的口水,在嘴裡輕輕的滾動著,一不留神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接著我如法炮製,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六顆……七顆……它們統統都到了我的肚子裡了。
終於將它們全部藏好了,一個人暗自歡喜,除了我,肯定不會有人找到。
吃了晚飯,又纏著奶奶給我講古,就是現在的講故事。聽著奶奶講著故事不知不覺很容易就睡著了。
第二天,依然生龍活虎的瘋玩了一個上午,早飯還吃了湯圓和面條,菜還吃了好多蘿卜和番薯粉做的蘿卜糕。
肚子一點沒疼,一點事也沒有。
想想就開心,這些好玩的圖釘我可以帶回家玩了。
第三天的早上,
我拉了一坨五顏六色的屎!
注:①圖釘最終沒能帶回家。
②我的身體沒事,想想有點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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