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軍的進攻是極其瘋狂的,前赴後繼,全然不顧傷亡。此刻他們骨子裡的血性,讓他們忘記了恐懼,腦海裡只有往前衝殺的念頭。
李遇親眼目睹李世輔倒下,悲憤至極。他是來監視李世輔的沒錯,可他內心深處對李良輔和李世輔兄弟二人還是非常佩服的,特別是李世輔,夏軍第一戰將。西夏人是佩服勇士的,李世輔的悍勇在很多夏軍心目中就是神。
雙方廝殺在一起,李遇卻越來越心冷,在嚴密的陣型前,輕騎兵幾乎就是去送死。
李世輔被活捉的喊聲響起一片,幾乎所有人都在尋找他的將旗。可惜,什麽都沒有看到。
李世輔犯了一個軍事大忌,身為主將帶頭衝擊,一旦有失,失去指揮的軍隊再精銳也會成為一盤散沙。
李遇是副將,而且因為李世輔對他比較忌諱,所以攻擊前並沒有給他什麽交待。
此時遠處塵土滿天,黑壓壓一大片的騎兵正在殺過來,紅旗招展,顯然是宋軍的援軍。
夏軍開始崩潰,第一個下馬跪倒,有樣學樣便是一大片,隨後蔓延到整個戰場。
李遇看著眼前大片跪地求饒的夏軍將士,萬念俱灰。親衛們都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身旁幾個將官都不敢與他的視線碰觸。
李遇長歎一聲,舉手下令,“傳令,全部丟棄兵器下馬投降,拒不執行者……”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也無法說出口。
除了極少數發起自殺式攻擊外,夏軍在李遇的命令下都下馬投降了。遍地都是跪伏的夏軍,等待宋軍前來收攏。
前來支援的是嶽飛和李進義,他們循著夏軍的馬蹄印,加上混入夏軍的斥候軍留下的記號追蹤到此,結果也就趕了個晚集。
楊再興的部隊損失很大,夏軍不要命的攻擊讓他們承受了巨大壓力,即便楊再興勇冠三軍,在這種混戰中還是不免幾處受創。醫官將他的袍服剪開,露出裡面的傷口。
“楊指揮使,忍著點,我現在幫你處理傷口。”
楊再興伸手取過一卷紗布塞進嘴裡,然後點點頭,示意醫官繼續。
遠處王進和嶽飛,李進義正在掃視戰場,混亂的戰場屍體遍野,雙方不過半個多時辰的亡命廝殺,都遭受了巨大傷亡。
“不能小覷夏軍的戰鬥力啊,如果他們的裝備與我們一樣,誰輸誰贏真的不一定。”
王進已經是第二次與夏軍作戰了,第一次主要是和蒙古俘虜作戰,這一次才是與夏國精銳作戰。坦率說夏國的戰鬥力更加強大一些,論勇氣兩者應該都不差。
姚成躺在地上,好在鋼甲護身,被壓在死馬屍體下的他除了左臂骨折,其他地方居然毫發無損。
王進,嶽飛和李進義走過來,看見姚成在輔兵的服侍下正在脫鋼甲。王進眼尖,發覺他的手臂很不自然,於是關心問:“左手怎麽了?”
姚成在河東禁軍中一直不是很顯眼,開始幫胡鐵成訓練陌刀兵,後來組建陌刀營,一直留在幽州沒有出戰過。也是因為如此,他們這一批一直留守幽州的將官相互之間更為熟絡。
“沒事,被馬撞的,估計骨折了,修養幾個月就好了。”
短短一句話說完,額頭上的汗就滲出來了。
一個醫官跑過來,仔細檢查一番,笑道:“沒事,骨頭沒斷,修養一陣就好了。”
王進這才放下心,臉上的凝重也少許緩解。
嶽飛蹲下身子關心問:“姚都指揮使,部隊傷亡情況如何?”
醫官在給姚成上夾板,
他忍著痛回答:“還好,死了一百一十二個,傷了一千六百七十多個。” 三千陌刀兵等於傷亡三分之二,這個傷亡比例有點高,嶽飛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古代一直有一種說法,傷亡一成不亂著為精銳,傷亡二成不亂者為強軍,傷亡超過三成不退者,古來少之又少。陌刀兵傷亡超過三分之二,尤自酣戰不休,甚至連姚成這個都指揮使都上陣殺敵,可見這支陌刀軍有多強悍了。
這裡嶽飛有些誤解,陌刀軍死戰不退的根本原因有兩點,一是他們身負重甲,走路都難,更不要說逃跑了,所以死戰不退就是刻在骨子裡的信念。
二是他們雖然有傷亡,絕大多數都是輕傷,除非被敵軍用刀子伸進甲內屠殺,一般死亡幾率極小,這也是陌刀軍敢於面對騎兵衝擊的原因。
醫官總算將姚成的手臂處置停當,拿起藥箱又匆匆趕往別處。
輔兵用毯子將他包裹起來,看上去就像一個粽子。
李進義拍拍他的後背,“好樣的。這一戰你們肯定是首功了。”
姚成一咧嘴,哈哈大笑:“李帥,你卻是不曉得,李世輔那廝就是被我們陌刀營乾翻的,你看那裡,那家夥正躺在擔架上呢。”
幾人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有一個夏軍大將躺在擔架上,旁邊有幾個步軍正在看護。
嶽飛大喜,“走,去看看。”
李世輔剛剛見過李遇,李遇的身上一絲戰鬥痕跡都沒有,就下令投降了。心裡五味雜陳,早知道李遇是這個想法,自己還拚個卵子,也不用死了那麽多弟兄了。
後悔藥沒有地方買,事已至此,也就認命了。
李遇告訴他傷亡部隊超過一萬六千,余者皆降,活下來的估計頂多四萬人。這個數字讓他心如絞痛,都是夏軍精銳,一戰盡沒於此,怎能不心痛。
李遇離開後,他的心情慢慢平複下來,接下去怎麽辦?自己一時糊塗,與宋軍大戰一場,估計宋軍損失也不少。這筆帳宋軍肯定要算,陳嘉就算為了安撫軍隊也會要了他的命。
死不可怕,就怕家小受牽連,一戰葬送五萬大軍,李乾順若是曉得了,殺他全族也是題中之義。
“李世輔?我叫嶽飛,奉命來追剿你的。”
一個年輕的臉龐出現在眼前,遮住了耀眼刺目的陽光。
恍惚中的李世輔沒有任何表示,敗軍之將受到勝利者的羞辱再正常不過了。
“大元帥說借你項上人頭一用,可好?”
心頭萬馬奔騰,卻不曉得說什麽好。
“拿去便是,囉嗦個球。”
興慶府城外, 一個架子上吊著十幾顆人頭。每顆人頭下面都有巨大的布幡,上面寫著人頭的名字。
李世輔,李遇……,人頭前面用棍子撐著他們的盔甲,一一對應。
李察哥雙手扶著城牆,眼裡慢慢沁出淚水。
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五萬大軍突圍,想突襲宋軍囤糧地扭轉戰局。本來就是個非常冒險的計劃,如今計劃破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陳嘉是什麽人?形容其陰險狡猾絕不為過。誰會疏忽他都不會,怎麽可能讓你摸到囤糧地?
一個將官匆匆跑來,“晉王,聖上要殺李世輔,李遇他們的全族,大臣們都在相勸,李太尉請您速去。”
李察哥臉色蒼白,雙腿打顫。
李乾順這是瘋了嗎?殺李世輔他們的家小,就不怕西平府的李良輔造反?就不怕寒了興慶府幾十萬軍民的心?李世輔再怎麽說,也是為國捐軀啊。
李察哥匆匆趕到皇宮,就看見大殿裡面群臣跪伏,李乾順尤自在咆哮。看來李世輔的覆滅對他的打擊太大了,最後一點希望破滅,留給所有人的就是絕望和瘋狂。
李察哥快步走進大殿,二話不說便噗通跪下,“陛下,城裡還有幾十萬軍民,我們還可以堅守。”
李乾順一把將案幾上的物件掃落在地,紅著雙眼咆哮,“堅守,堅守,守到什麽時候?真的要如陳嘉說的那樣,吃婦孺孩童麽?我好恨啊,居然上了陳嘉那賊子的惡當。我好恨啊,天祚帝那個老賊,背棄盟約也就罷了,居然聯合宋國來打我,我可是他的女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