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馬集。

　　偏僻一隅的偏僻街道上，有一家偏僻的車馬店。

　　客店不大，只有十來間客房。

　　開店的是對年邁的夫妻，店主姓張，叫張老實。

　　張老實夫婦無兒無女，一輩子吃齋念佛，行善積德。

　　老天爺有時並不可憐好人，仍然讓這對老夫妻孤苦伶仃，也沒有多少財富。

　　在這樣的地方開著這樣一家小客店，也只能是勉強維持溫飽。

　　天剛微明，整夜暴雨鬧得沒有怎麽睡好的張老實似乎聽到敲門聲。

　　他穿好衣服，迷迷糊糊中打開店門，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目光呆滯，衣衫破爛得已不成樣子。渾身都被雨水濕透，水珠正順著他的衣衫不停地從他身上掉落。

　　他背著一個包袱，似是很沉，在風雨之中身子不停地抖動、搖晃。

　　看樣子，隨時都會倒下去。

　　“客官，住店嗎?”張老實打了一個哈欠，困惑地問。

　　因為他的客店，只有晚上才會偶爾住進一二人，這麽早是不會有人來的。

　　少年點點頭，隻說了一個字:“是。”

　　然後，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下去，“砰”的一聲，將地上的積水濺起老高。

　　無論是哪樣的客棧，氣派的還是簡陋的，生意好的還是生意差的，都一定不願裡面住著病人。怕萬一出意外了，給店主帶來晦氣和麻煩。

　　但善良的張老實不管那些，將年輕人背進一間客房躺下，除去了他身上的濕衣服，找出了自己的一身舊衣服給他穿上。

　　張老實先是冒雨趕到集上請了個郎中，然後又讓老伴拿著郎中開的方子去抓了幾大包草藥回來。

　　等年輕人略微清醒時，張老實忙喂他喝了煎好的藥，張老實的老伴又喂他喝了煮好的薑湯、米湯。

　　年輕人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顫抖著手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張老實，然後，又沉沉睡去。

　　接近晌午的時候，年輕人突然撐起身來吐了幾口血，接著說了一句“我不能死”，然後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

　　連續兩日，年輕人的情況都是時好時壞，以鐵馬集郎中的醫術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也只能是用一些不輕不重的方子罷了。

　　第三日，年輕人似乎清醒了許多，但身上的傷卻不怎麽見好。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年輕人仍是不停地咳嗽，咳嗽時臉色異常難看。

　　他有時會從床上下來在屋中走走，但幾乎不到院子裡去。只是院中深夜無人時，偶爾會在張老實的攙扶下，出來走走，但很快又回到屋中。

　　他似乎怕見到人，怕惹來麻煩。

　　但是有些麻煩，躲是躲不掉的，麻煩是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

　　正午時分。

　　太陽毒辣辣地照著。

　　屋外的人隻覺得到處都耀眼，空中、屋頂、地面，都是白亮亮的一片，白裡透著點紅，由上到下整個像一面極大的火鏡，仿佛一切東西都要燃燒起來。

　　客店門外來了六匹駿馬。

　　馬上是六個彪形大漢，像似護院家丁的模樣，每個人的腰際，都掛著武器。

　　後面還有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馬車，車廂上落著紗簾。

　　馬車旁邊，還跟著一匹馬，騎馬的是位六旬老者，太陽穴高高隆起，長眉慈目，頭髮花白，三縷胡須已是灰白色。

　　“店家！我們把你的讓店包下來，若店裡有其他人，

讓他到別處去住！”一個大漢跨進店門大聲道。　　張老實趕緊上前，賠笑道:“各位爺，小店隻住著一位客人，大病近一個月了，到現在尚不見好轉，見不得風的，是不是……”

　　“囉嗦什麽！”大漢不耐煩了，神氣十足地說:“給他十兩銀子，讓他到別處去住！”

　　“各位爺”，張老實的老伴趕緊道:“那孩子病得實在不輕，一直在咳血，再說，店裡的客房是夠各位爺住的。不要趕他走，咱這鐵馬集就這一家客店，他出去了也找不到住的地方，萬一……”

　　“不行！”另一大漢忽然怒道:“病了又怎麽樣?我們住，他就得走！”

　　說著，往桌上扔下十兩銀子:“讓他拿著銀子趕緊滾蛋！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張老實夫婦知道再說什麽也沒用，但又實在不忍心趕走那生病的年輕人。而面對這六個窮神惡煞般家丁模樣的人，又不敢得罪，一時間猶豫不定。

　　此時，年輕人背著包袱走了出來，對張老實道:“老伯不必為難，咳……在下走……走就是，咳、咳……”

　　說完，他一邊咳著，一邊搖搖晃晃向外走。

　　年輕人的腳步很慢，很輕。他那蠟黃的臉上，幾顆黃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顯然，每走一步，他都付出了巨大努力。

　　張老實心痛不已，忙追上扶住他:“孩子， 你……你要去哪裡?”

　　年輕人勉強打起精神，苦笑道:“能走到哪裡就到哪裡。”

　　張老實咬了咬牙，忽然道:“孩子，我們倆一輩子無兒無女，你若不嫌棄，就在這裡住下，誰也不能趕你走！”

　　年輕人怔了怔，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老伯心意在下……”話還沒說完，突然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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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再醒來時，就看到站在自己床邊的張老實夫婦那親切、關注的目光。

　　“謝謝你們，我……”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張老實一邊趕緊給他揉了揉胸口、捶了捶背，一邊道:“孩子，你安心好好休息，不要說話。”

　　待自己喘息稍平，年輕人道:“那些人住下了嗎?”

　　“住……住下了”，張老實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情……請你原諒，當時你暈過去了，隻好說你……你是我們的遠房侄子，那些人才無話可說。”

　　張老實的老伴亦道:“我們也知道，那是一種奢望，但你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我們不希望你出啥意外，所以……”

　　年輕人擺了擺手，慢慢坐起，下床。

　　張老實夫婦不明白他要做什麽，驚異地看著他。

　　年輕人心裡一陣翻騰，暗道:“這世上畢竟還是有善良的人……”他一邊想著，一邊跪下道:“孩兒給伯伯、伯母施禮了。”

　　張老實夫婦驚喜過望，滿口地答應著，上前扶著他站起身來:“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這年輕人，正是劫後余生的傻小子上官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