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寨的空地中蹲坐著一隻巨狐,長尾盤繞在身周,平靜地看著飄浮在眼前的一架牛車。
巨狐尖耳長嘴,呼吸中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額心正中是一道金燦燦的火焰符畫。頸下有一圈白色的長毛,中間夾雜著一根根金光閃耀的靈毫,層層疊疊地披滿了胸背。一根蓬松靈動的長尾,每次輕輕搖動,就隱隱約約帶起九道殘影。
“金毛玉面,尾蕩九影。口含風雷,額印焰心。”玉丹慘白的臉色更加灰敗,“果然好威風、好煞氣。”
“師兄……”上陽舌頭打結,“這便是金毛玉面九尾狐的真身?難怪人人皆稱山陰是天狐。”
“不是他還有誰?師弟,你與他且周旋片刻,待師兄回坊中取一件救命之物。”
“啊?師、師兄……”
玉丹不理上陽的哀嚎,一揮撫塵化成流光投入異物坊的大門中,只剩下玉陽戰戰兢兢地和巨狐對望。
“你們重返人世,究竟在作什麽圖謀?”巨狐口中發出公子的聲音,平淡的腔調不帶一絲煙火氣。
“山陰,你毀我昆侖根基,使天家仙境淪為廢墟!此仇堪比海深,老夫與你誓不兩立!”
上陽子一頓足便飛身立在牛背之上,伸右手大指掐了酉文,無名指屈在大指下,食指、中指並攏伸直,尾指微伸,掐了個誅邪劍訣。左腳踏了天英位,右腳踩住天任位,站了個坎坤正位。口中念動九天玄雷真言,要請天雷擊殺九尾。
反觀一邊的九尾巨狐倒是靜坐不動,半眯著眼看上陽子步罡踏鬥掐訣念咒,竟是連動也懶得動一下。
“剛中柔外,順天應人。昭彰天道,顯化眾生。數極至九,陽極雷生。剝孚正位,以誅邪佞。我持符寶,敬請九天玄雷誅邪正道!疾!”
上陽念罷真言,天上響起隱隱雷聲,空中濃雲卷積,其中有碗大的光亮猛地一暗,哢一聲吐出一道手臂粗細的紫雷,擊落在巨狐的眉心處,頓時雷光耀眼令人睜目難視。雷電擊中巨狐後凝而不散,變成一道道蜘蛛也似的電光在巨狐頭頂遊走。
“哈哈哈,如此托大,你受死吧!”上陽狂笑不已,一張俊俏的童子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仙人的氣質,“九天玄雷秉天道而生,一切妖物都要形神俱滅!”
“你這偽仙褻瀆輪回,憑你也配妄稱天道?”公子淡淡的聲音傳來,把上陽說得一愣。
電光過後,連巨狐的一絲毫毛也未撼動。巨狐長耳微甩,眼中盡是不屑。
“你竟然不懼神雷?”上陽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失聲道,“這可是仙家秘術!”
“你只知道孤家額上有焰心符印,卻不知這符印是雷火法體顯化,你這點道行何止於微末?”巨狐依舊語氣淡然,“你連孤的符印底細也不分明,必定不是昆侖偽仙有名的人物,你奪舍還魂身上腐屍味道濃重,你是屍解一流!”
“不錯,我是昆侖門下屍解仙上陽子,位列紫薇宮木階第三重天!”上陽翻手在腦後一拍,張口吐出一枚銀丸,化成一柄飛劍浮在身前,“拚著元神損耗,我今日也要與你玉石俱焚!”
“一群貪求長生褻瀆輪回的東西,為了苟延殘喘不惜借命延壽、返魂奪舍,比行屍走肉也不如,有什麽資格與孤家饒舌!”
飛劍化為流光襲來,帶起一陣破風聲。巨狐把頭一仰,巨大的身軀傾刻間化成一團金色光亮消散在空中。飛劍穿刺而過,卻狐毛也沒碰著一根。上陽環顧四周,哪裡還有公子的影子。
“山陰,休要躲藏,你敢是怯戰嗎,快滾出來與我一戰!”上陽須發皆張,已是氣極敗壞。
“對付你還需要躲藏?”公子的聲音從上陽頭頂傳來,帶著一絲被小視的不悅。
上陽連忙抬頭,只見一個束發殺神從天穹中飛落下來。一襲白衣在夜空中袍張袖飛襟帶亂舞,被勁風刮得獵獵作響。
上陽子魂飛天外,急得將劍指一揮,召使飛劍轉頭往頂上刺去。飛劍來勢如電,眨眼功夫就刺到公子胸前。
這時公子身在半空,伸出利爪隨手一拍,正正拍在飛劍身側。錚一聲輕響,勢如流光的飛劍被打成兩段廢鐵,順著余力斜斜飛了出去,在半道中化成點點流光消散不見。
這飛劍是用銀丸祭煉而成,平時藏在修仙人的元神識海中溫養,與修仙者元神相融。這時被公子隨手毀去,上陽的元神立時受到重創。
要知道屍解仙想求得長生,就要將元神煉成金丹一枚,才能夠穿梭陰陽免入輪回。因此肉身易得,元神卻是萬萬損傷不起,一旦元神受損就只能借命延壽,重煉金丹不知又要耗費多少煉氣打坐的功夫。
此時上陽已是口鼻嗆血,再不敢與公子對敵,急縱下牛車飛遁而去。可上陽這點道行又哪裡及得上公子,剛躍下牛背便被公子一把抓住頭頂發髻,從半空中壓落到地面。
“倒底有何圖謀,說!”公子將上陽壓得跪伏在地,厲聲喝問,“還不從實招來!”
“若我說了,君侯可否放我離去?”上陽努力抬起頭,眼角也有血淚滲出,看起來受傷非輕,“我千百年煉氣不易,若君侯憐憫,我必將所知盡數上告。”
“可笑!區區偽仙,落到孤手中竟還想活命?”公子從來不會虛與委蛇,張口就直接掐斷了上陽的下文。
“山陰君!若我說與不說都是魂飛魄散的下場,我又為何要說?”
“說與不說有什麽打緊。只是說了,可免些皮肉之苦。”公子並起二指朝天一指,喝道,“疾!”
哢嚓一聲,天上憑空降下一道紫雷,打在玉丹身前的地上。
“陰雷!”上陽面露惶恐,渾身顫栗,“手不掐訣口不念咒不踏罡步鬥,竟能憑空招來天雷……”
這陰雷與九天玄雷不同,玄雷是堂皇天威秉天道而生。世間除卻公子這個異數,無論什麽妖靈鬼怪只要遇上,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而陰雷之力不同,雖然不比玄雷強橫無匹,卻偏偏是陰魂克星。一旦陰魂之屬沾上陰雷,就要被雷電纏繞七七四十九日,將元神慢慢煉化,個中痛苦煎熬實在難以盡述。
這屍解仙無非是元神返陽,正在陰魂之屬,雖然修習仙道可以召喚雷霆,但自己卻是一絲一毫也不敢沾染。
“君侯手下留情!我、我願以實情相告。”
“當年孤盡誅昆侖偽仙一脈,封神台無人接引,你們是如何返陽的?”
“這都是……”
“上陽子!慎言!”上陽被打斷,玉丹真人的聲音從易物坊中傳來。
原本懸停半空的牛車上光芒大作,小小坊門豁然洞開。玉丹從門中跨步而出,急勿勿飛落到公子面前。一手還拎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麽。
“君侯成名已久,何苦為難我這不成才的師弟。”玉丹把撫塵一甩搭在臂彎上,舉起手中布袋,“君侯若放我等離去,這袋中之物便贈與君侯,不知尊意如何?”
“花言巧語能逃得命來?”公子昂首而立,左手一緊,五支利爪便切進上陽頭皮之中直抵頭骨。
“師兄,是、是何物救命,還請快些明示,不要故弄玄虛了。”上陽滿臉是血,急得大吼。
“閉嘴!”玉丹看了一眼師弟長歎了一口氣,才轉向公子道,“君侯請看。”
玉丹將布袋扯開來,從中滾出來的竟是半日不見的老狐,被玉丹放在了自己腳邊。此時老狐張口閉目,拖著一根長舌睡得正香,懷中兀自抱住那個碩大的酒葫。老狐的眉心處有一個白色的肉蟲正在蠕動,一鼓一鼓地往老狐皮肉中鑽去,只剩下半截白胖的尾巴。
“舞屍蠖!”公子怒目圓睜,“你們果然舊業重操,這害人之物竟還存留於世!”
“君侯明鑒。若與君侯對敵,就算貧道拚著元神消散,也只能堅持一柱香。”玉丹微微直起身軀,“不過,還剩不到半柱香光景,這禹王的馬前卒就要變成舞屍了。”
“你敢要挾孤?”公子左手一緊,利甲刺入上陽頭頂更深,上陽呃了一聲,直接暈死過去。
“這世間誰敢要挾山陰君。”玉丹冷笑一聲,“不過我等死不足惜,怎比得上季車正的性命要緊?”
“哼。”
公子看了一眼在老狐眉心不斷蠕動的肉蟲,又恨恨地看一眼手中奄奄一息的上陽,猶豫半晌後終於一甩手將上陽拋到玉丹身前。
“今番便滾吧,再見之日就是你等伏誅之時!“
“嘿嘿,君侯莫怪,只怕日後相見之時多了,不過是誰伏誅也未可知。告辭!”玉丹一甩撫塵裹了上陽的肉身,縱上牛車化成一道流光急勿勿去了。
公子一言九鼎, 既答應放人便不肯出爾反爾,聽玉丹言語不遜也隻得冷哼一聲,寒著臉徑直走到老狐身邊。
公子從不受人威脅,今日自覺示弱於人,因此心裡不快,臉色一片鐵青。看著老狐眉心的屍蟲不住鼓動,公子恨得牙根發癢。待舉手拈出屍蟲時,那老狐卻一扭頭翻過身去,還順手把酒葫墊到了臉下枕著。
“嘿嘿,揍得好,大王好手段,揍得小公子屁滾尿流……”老狐不知夢到什麽,嘿嘿嘿一陣傻笑。明明在是說夢話,卻又偏偏說得清晰流利。末了還咂咂嘴,一抬尾巴放了個響屁。
“你這蠢貨。”公子額上青筋跳動,“哼哼……”
老狐被人提到了篝火邊,一張口水橫流的臉被枕在一根燃火的青岡木上。老狐眉心的屍蟲被火炙烤,連忙退出身來吱吱亂叫,掉落在火堆中被焚成了灰燼。
“哎呀!燙燙燙,我的媽啊!”屍蟲沒了,老狐瞬間清醒過來,臉上的毛也沒了。
“喲,季大車正好夢呀。”公子聲音柔和,姿態謙恭,嘴角卻是一片冷笑。
“呃……小公子你、你這是?”老狐伸手扶著快被燙熟的臉,有些驚恐地看著公子。
“你被人種了舞屍蠖,為免遺漏,我來替你醫治。疾!疾!疾……”
公子連喝了十數聲,天上陰雷也連劈了十數道。不得不說公子術法高深,那陰雷準頭極好,道道電光直劈老狐的後臀。
老狐是大夏禹王朝中車正,有人王敕封加身,區區陰雷難以傷其元神。不過肉身似乎不在此列,尤其是貴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