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得從那個天下大亂、狼煙四起的年代講起。
那時士族林立,朝廷裡清談之風盛行,坐議立談者比比皆是,安邦定國者百無一人。雖然也有賢達名士,但大多卻是標高自恃、沽名釣譽之輩。
俗話說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可那時人都以清談雄辯為高才,以奇行出眾為名士。為了名士二字,大家一起出乖賣醜相互吹捧,還稱之為作達,引得世人竟相效仿。
有所謂任誕的,在家裡縱酒祼形,家人看見了勸他,他反說:“我以天地為大廈,以房屋為衣衫,你們跑到我褲子裡來幹什麽?”依我看他那房屋哪裡是褲子,分明就是個套子。
有所謂作達的人出去作官,受親鄰所托傳遞書信。誰知他半道上竟將書信扔在水裡,還念叨:“書信啊,你們沉者自沉、浮者自浮吧,我可不是做郵差的人哦。”你說這樣人你拿不拿板磚呼他前臉吧,你一開始就不答應傳信不好嗎?
還有什麽德行第一,說某處喪亂饑餒,有人撫養哥哥的兒子。別人請客吃飯時他把飯含在嘴裡,回來吐給侄兒們吃救活了侄子等人。且不說遭逢喪亂竟還有人宴客吃飯,光說這什麽含飯吐食就夠惡心了,你就不能把飯裝在袖子裡帶回去嗎?
還有相互吹噓捧臭腳的,為了表示某人喜怒不形於色,說什麽與某人居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這要擱現在,科學解釋就叫做面癱。這是種病,得治!而這位某人呢?他給別人寫絕交信,說自己:“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這還叫不形於色?不知那位捧臭腳的看了作何感想。
還有些更無稽的,說是有人去看望生病的朋友,正遇上了胡人的軍隊攻打朋友居住的城鎮。朋友勸他逃走,他卻講義氣不肯獨自逃生。當胡人抓到他問清了經過後,竟然都自慚形穢地說:“我們這些不講仁義的人,竟然跑到人家這麽有仁義的地方來了。”然後軍隊就自動退兵了,一郡的人都因此而保全。這就實在有點那什麽了,諸君,請原諒我無從點評,因為實在是可笑得下不了嘴。
那時還有個煉單服散的特色就更不要提了,說什麽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這說白了就是藥物致幻,以致於有人嗑藥後狂燥不止,拿著寶劍去追砍蒼蠅。
這幫人以功名為俗事,以黎民為蠢物。以為天下之大,唯清風明月、唯談玄論道、唯書畫詩賦、唯清歌漫舞而已。到後來把中原大好江山拱手讓給胡人,自已卻逃到江南苟且偷生。
這是個怪異癲狂的時代,在中華泱泱五千年傳承中也極其罕見。
起因是有個有道名君即位,順帶發出了何不食肉靡的千古之歎。不久後這位名君就憑借優越的智商被自家皇后專了政,再然後八個王爺不滿,各自起兵內鬥,進而邊防失守胡人入侵。
也許是因為馬廄裡馬兒多,一時間皇帝割得比韭菜還快,一茬倒了又接一茬。最後朝延南逃偏安,劃江而治,把個好好的北國扔給胡兒蹂躪。可歎,北國幾成人間煉獄,江南卻依舊歌舞升平。
這個時代最多的是傻子瘋子和蠻子,但就像沙士中總會有黃金一樣,在這個人命不如草芥的時代,也有一顆耀眼的巨星。就在國破家亡的時候,出現了一位挽狂瀾於既倒的大英雄,他就是李矩。
李矩,字世回,代郡平陽人。晉書記載他少而有謀略,小時率群兒聚戲,計畫指授有如成人之量。
李矩許身報國戰功赫赫,
平齊萬年、保晉湣帝。在全國逃亡之際,他戰洛陽、定滎陽,屢敗前趙大軍。在朝延南逃偏安之後,他又寧死不肯南遷,獨自帶領軍隊與胡兵死戰,到後來官至安西將軍、司州刺史,封平陽縣侯。 李矩一生為國,半生戎馬在沙場肅敵。不但自己盡忠,連膝下四個兒子,都被他一一送往沙場為國損軀了,真正是滿門忠烈。
李矩為人剛猛勇毅且極多權略,不但熟知兵法戰陣,自己也弓馬嫻熟。有好事者傳,說他少年時出遊偶遇高人,習了一套劍法。
這套劍法端方霸道、威力無窮,名叫六甲陽神劍,寶劍舞動時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位陽神護體。後來他行伍征戰,又將劍法改為槍法,延其名叫做六甲劍槍。
李矩官居將軍時,有親衛軍一百零八人,都習了這套槍法。這支騎隊人人黑甲黑馬,兼著槍法高超,後又改稱黑騎軍,在沙場上屢立奇功。
永嘉五年時,前趙大軍來攻滎陽,帶軍將領正是大名鼎鼎的石勒、石世龍。這人本是上黨郡武鄉縣人,是匈奴入塞十九族之羌渠一族,出身原本是披發左衽之徒。
那時李矩守滎陽,歷年征討之下李家軍已經是傷員累藉急需調養了。
石世龍發兵來時,李矩本軍只有八千多人。又加上一個小小滎陽,糧草不盈、城池不固,於是城中官員大都有棄城投降的念頭,好好一個府衙幾乎吵成了戲班子。各色官員或戰或降,一個個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打掌。
危難之時,唯有客寄在此的李矩力排眾議,直接派兵捆了鼓降的有司人等,並強令守城。然後傾盡所有,四方換來些牛羊財帛散於滎陽谷道上,將大軍留守城內,自己獨身領了黑騎軍伏於道旁的山谷中。
消息探來不到三日時間,石勒率領的匈奴兵就來到滎陽的谷道外。這石勒素有殺降和吃活人心肝的傳聞,因此城牆頭上的守軍遠遠看著石兵人吼馬嘶黃塵迷天,一個個嚇得腿都軟了。
石勒凶名昭著,往日行軍打仗時,晉軍常常是望風而逃,多年來未遇敵手,把個中原將領通通看得輕了。可今日自進谷道以來,就覺得眼皮猛跳,想勒慢人馬細細打探時,卻發現自己早已是陣腳大亂。
原來石勒所領匈兵大多是些逞凶鬥狠、貪財短視之輩,行軍來到滎陽谷道外時,只見財帛牛羊遍布谷中,於是一個個竟然不顧軍令爭相搶奪財物去了。
石勒暗自叫苦,連忙傳令執法官約束各部。執法官剛躍馬出隊,就聽見山道旁一聲炮響,緊跟著一隊黑騎就自山腹裡殺出,直奔自己帥旗襲來。
這支黑騎槍法高超勇不可擋,撞入陣中居然來勢不減,一路上人吼馬嘶銀光頻現。石勒手搭涼篷細看,竟是百十來支銀槍被舞成了百十來條銀龍。自己士卒但凡撞上銀光,或是劃破咽喉或是刺瞎雙目,不是腕斷指飛就是筋裂骨離。
百十人的騎隊正如一支利箭,直直刺入石兵大軍,一路上竟如入無人之境,眨眼功夫就到了切近。
當先一名大將殺紅了雙眼,離著自己百步遠便劈手將一道銀光甩來。那銀光勢如閃電,射穿一名親衛後失了準頭,鐸地一聲穿進帥旗的支木上,把碗口粗細的旗竿擊了個粉粉碎。
石勒唬得得頭皮發麻,哪裡還敢應戰,一縱身躍下車來奪了一匹黃驃馬磨頭就跑,丟盔棄甲不說,駭得連頭也不敢抬。
石勒縱馬疾馳出陣,才敢回頭大喊:“來將通名!”
“吾乃大晉安西將軍,李矩是也!特來取你首級!”
石勒奔逃中抽空回頭一望,險些嚇得三魂七魄自天靈蓋飛出去。那李矩換了一柄四尺有余的寶劍在手,領著一隊黑騎在後銜尾急追,凡有兵將敢上前阻攔的,無不被他隨手一劍撩翻,竟像是砍瓜切菜一般。
滎陽城中的各守軍原本膽怯,此時一見石字旗倒了,黑騎軍攆著一名銀甲將領抱頭鼠竄,道中人馬失了將令不知前後,亂作一團。也就不由得豪氣頓生,大罵石匪不過如此,連忙打開城門大軍盡出,一晌時大敗石軍於滎陽谷道之中。
李矩也因此一戰成名,因其武藝高超勇冠三軍,受朝延加封為冠軍將軍,又封為陽武縣侯,轄汝陰、滎陽、河東、平陽諸地。後來洛陽失陷,石兵略人而食,李矩又親自率軍救護百姓,而後堅守汝陽與洛陽石匪對峙。
太興二年,石勒篡劉趙之位自立,登基時石勒劍指汝陽,誓要殺李矩而後快。此後石勒先後與李矩對陣三次,無一勝跡。四年後,石勒鬱鬱而終,止馬於李矩城前。
天道循環,在石勒死後,其侄石虎篡位自立。不到一年時間,石虎便派出石良、石生兩員大將,各自率領精兵來攻打李矩。
李矩接到戰報時,壓根就沒聽過石良石生的名字。派人多方打探才得知,這兩個人是石勒本家,據說都有一些異於常人的本事。
探馬報來的消息說石良長得奇醜無比但力大無窮,雙臂展開足足有一丈來長,一對擂鼓甕金錘有千斤之力。而石生則男生女相,使一雙鴛鴦劍不知有什麽本事,但在軍中任職還高於石良。
兩人領兵攻到汝陽,李矩憑借高牆與之對峙堅守不出。石兵一連數月不得寸進,眼看著就要糧盡退兵。
可偏偏是人力難敵天工,該當是晉數將終,天下有兵火之災。
這天正逢七月十三鬼節,李矩巡夜歸來,和夫人對坐著陪女兒逗耍。
李矩夫妻現今只有一個女兒,年方三歲,乳名喚作彤兒,眉心中天生成一顆淡淡地紅痣,正似梅花妝一般。 生得是粉雕玉琢聰明可愛,地被老兩口視為珍寶寵溺非常。
“阿爹,抱抱。”彤兒使勁拉著李矩衣袖,蹬著小腳丫往李矩身上爬。
“這丫頭,快下來,阿爹累了。”李矩夫人伸出手來,輕輕抱起彤兒,“好淘氣的丫頭。”
李矩順手接過女兒輕刮瓊鼻,就聽見外面亂紛紛吵嚷,中間有人高喊。
“不要攔我,我有急報!”
“這是將軍府邸,你怎麽亂闖……”
人聲呐喊不絕,一個甲士一路高喊著,甩開眾家丁衝進內院後室來。幾個家奴趕來將他反手壓跪在地。李矩移燈過來一看,竟是黑騎什長朱良,此時頂盔斜挽滿身是血。
“大人!劉嶽殺死北門守軍強開北門,我汝陽……破城在即!”
“什麽!”一句話說得李矩險些栽倒在地,強撐著問道,“劉嶽是我多年兄弟,絕不至於叛敵,你莫不是聽人誤傳了?”
“大人!劉嶽殺死北門兵丁被黑騎撞見,轉頭就與黑騎廝殺。他打開城門放進來一個醜臉大漢,手使一雙銅錘,殺得我黑騎軍死傷過半。我們與劉嶽臉對著臉地死戰,是我親眼所見,怎麽能是誤傳!”朱良抬起頭,“若不是孔都尉差我趕來報信,末將怎麽肯避戰?”
像是要證實朱良的話一般,城北方火光衝天而起,隱隱有喊殺聲傳來,其中夾雜著百姓們哭喊的聲音。
李矩情知不妙,回頭深深看了妻女一眼,一振袖甩開女兒的手大步向往外走去。
“傳我將令!撤民,封城,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