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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物坊》2、前塵有幸豈非緣
  朱離砍斷樹根之時,裡原後山中正人聲吵雜,一串串松支火把蜿蜒在山道上,驚起棲鳥困獸無數。

  “田林這髒心爛肺的東西,一句輕巧話支使得我們半夜裡爬坡上坎。”高勇身側一個舉火把的壯漢憤憤不平。

  “小聲些,別再瞎扯了。”高勇陰沉著臉隻管爬山。

  “高大哥!高大哥,你快來看!”

  前面不遠處傳來幾人呼喊,高勇精神一振,劈手奪過一把松支,向前方飛奔而去。

  山道上火光晃動,幾個人圍在山道斷崖邊不住往下探視。

  “尋著了?”高勇奔到切近,連忙詢問。

  “你看。”一個人拿火把往下一晃,正是朱離扔在道邊的一套紅衣。

  “是不是跳崖了?”高勇俯在崖邊,探出身往下看。

  “崖下是什麽白茫茫一片?”高勇將手上松支往拋去,借著火光看到崖下山谷中一片白茫茫的物事。

  “這裡幾時有個山谷了?我記得往年打雁也上來看過,這崖下是光禿禿的一片,直連到山腳,往常雲遮霧攔看不真著,今天看怎麽是個平谷。”隨行一個黑帽漢子頗有些詫異的發問,後面幾個人也隨聲附和。

  “老爺曾有話在先,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看起來少不得下去一趟了。只是這裡到谷底幾十丈高,怎麽下得去?”

  “高大哥,這裡是十二年前地動震裂出來的,後山被一切為二變成個斷頭崖,我們哪裡尋個路去,不如就將這幾件衣物拿回去交待也就是了。”

  “你們曉得什麽,只怕那小妮子死了他也要溫存幾日,一套衣服怎麽能了帳。你們附近查探過確實無路了?別是躲懶來誆我。”

  “高大哥說的是哪裡話,這裡我兄弟幾個打野物來過怕不止幾十趟,確實是斷崖一道,無路上下的。”

  “這可如何是好?這幾件衣物交不了差的,我看倒不如……咦?那不是道路麽?你幾個混帳,還說不是誆我。”

  高勇不經意掃見一塊石碑,上刻著“禁通甬”三個大字,旁邊一條石鑿小路。幾個人趕到碑旁望下一張,只見月光下一條黑漆漆石梯蜿蜿蜒蜒向下延伸,不知道幾個轉折淹沒在山壁中。

  “這可奇怪了,往日來過,絕沒有這條道的。”黑帽漢子一臉詫異,“高大哥,我看這路邪門得很,還是不要下去的好。”回頭看著幾個弟兄,大家也是紛紛點頭。

  “胡說!哪來的妖哪裡來的怪,我看是你們懶散慣了。”

  “高大哥,我絕沒有半句假話,前不久我們還來過,當真沒有這條路。別說這條路了,就這塊碑也沒有。我看這地界邪性得很,我們不如拿這衣物回復罷了。”

  幾個手下人膽氣不足,紛紛點頭應和。高勇老大不耐煩,夾槍帶棒罵了一頓。幾個人都不敢再作聲,挨挨擠擠不肯先下去。

  高勇連罵帶打又當先開路,強逼著眾人順山道摸黑下去了。

  這石階小路隻容一人通行,又濕漉漉的滑腳,二十來個人扶著石壁慢慢往下摸,足足走了一頓飯功夫才看到小路盡頭。邊上立著一塊木牌,在風裡搖搖欲墜,上寫著“思退無路”四個字。

  從木牌往後,就是一片平坦開闊的空地。再往前百來步,有兩根粗壯的白石柱。兩根石柱都從中間斷成兩半,一高一矮,上半截埋沒在道旁。

  剩下兩截斷柱上橫栓著一根又粗又長的白色物事,像是一條長藤,卻平列著兩排魚骨刺。

  高勇舉著火把走近一看,

哪裡是什麽魚骨長藤,竟然是一根又粗又長的蛇骨,橫繞在石柱兩頭,把眾人嚇了一驚。  “呸!原來是條早死的大蛇,嚇你爺爺一跳。”高勇啐了一口,舉起木棍就打。

  這條蛇骨在這裡不知道多少年了,早就朽敗不堪。高勇這一棍之下便應聲而斷,化成了一地的塵埃。

  蛇骨碎裂,也仿佛順帶打破了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整個山谷突然響起一片轟然之聲,四處劇震不已。一陣陣碎裂垮塌聲響四處不絕,緊隨著群獸吼叫夜鳥驚飛。

  “唉喲!快跑,要塌山了!”高勇幾個人抱頭鼠竄,倒拖著棍棒一溜煙往甬道上擠。

  眾人爭先恐後,一條羊腸小道怎麽容得這一群莽漢?黑夜之中你推我搡,就跌了三、四人下去,慘叫聲半晌不絕。

  山谷之中飛沙走石,自打“思退無路”木牌往後,到處影影幢幢,半空之中依稀有一隊隊張牙舞爪的黑影向著山谷深處匯攏。一方小小山谷中變得黑霧沉沉、目不視物。

  山谷腹中,一隻巨大的野獸發出淡淡光華,映得身周一片光影交錯。

  巨獸閉目酣眠,身上白色光華卻越來越盛,照得人雙目難睜。不多時光暈又由白轉金,再變成虹光九彩在谷中流轉。

  巨獸的異彩之外,是一隻隻猙獰的鬼怪。鬼怪們拚命想擠進這團光暈之中,卻被光暈的烈焰灼傷,仰頭躺地發出陣陣慘叫。

  光暈中的巨獸微微一動,仿佛是被叫喊之聲吵醒。那團灼人的光華漸漸收攏、黯淡,終於貼伏在巨獸身上,隨著毫毛起伏不定。

  光華中巨獸身形又漸漸縮小,慢慢化作人形。須臾之後,露出地上側躺的兩個人。一個是朱離,臉色慘白全無血色,此時已是氣若遊絲了。另一個卻是個俊美公子,此時赤身露體不著一縷。那個公子赤裸的心口前正緊緊貼著朱離的一雙小手,而朱離手上的傷口中血流不停,那些鮮血竟全都直湧到公子胸前來,又慢慢沁入胸前的皮膚內。

  四周的猙獰鬼怪更加燥動不安,一個個要擠上前卻又不敢觸碰光亮,只能在陰影中低聲嘶吼。

  “噫……”一聲長息,地上的年輕公子睫毛微動,仿佛不滿意四周的嘈雜,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吵死了……滾!”

  一陣聲浪仿佛是大江怒潮,瞬間將四周的黑影鬼怪震得四散開去。山谷中霧散雲開,一輪月輝傾泄而下,照進谷中。

  發完了起床氣,地上的年輕公子終於睜開雙目,一張冷峭的俊臉上略帶著病容。公子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終於注意到撲在自己胸前的一雙玉手。

  “季塚,你就眼看著這丫頭被我采血致死嗎?”公子頗有些費力地從自己胸膛掰開朱離一雙瀝血不盡的小手,一手撐地坐起身來。

  “老奴隻管看著小公子沒有砸爛這山谷法陣也就盡職了,哪裡有還余力管這個毛丫頭?”一隻棕色老狐狸人立而行,從那顆巨樹後的陰影中緩步走到月光下。

  “禁製?剛才似乎有人打破了陣眼的蚺骨法器,你為何也不管?”

  “哈哈,不過是障眼法,這丫頭跌落下來時法陣就失效了,打不打破有什麽要緊。”

  老狐狸身上披著一件滿是灰土的褡褳,背後背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一張皺紋堆壘的臉上白眉垂絛,兩隻眼皮耷拉著勉強睜開一線。豁了半截犬牙的大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壞笑。

  “這丫頭是……怎麽會闖到這裡來了,還被我采血補元?”公子揮手招來一片月華,化成一襲白衣籠在身上,伸手探探朱離的脈息,“這丫頭失血過多,恐怕性命有礙。”

  公子掠開朱離的發絲,映入眼中的是一張蒼白秀麗的面孔,只是卻雙目緊閉,氣息奄奄。公子用手指輕輕撫過她眉心中已變得淡不可見的梅花妝,一時間竟有些怔愣。

  “這丫頭是什麽來歷,剛才被我無意間采血,竟然就讓我丹鼎飽滿,元氣充盈。”

  “想來這便是當年在淮水邊,小公子用銀毫救下一條性命的女娃娃。可巧今天還報,又救回小公子一命。桀桀桀,因緣際會,豈不奇妙哉!”老狐狸發出陣陣夜梟般的笑聲,仿佛極是快樂,“誰想到這丫頭的血可以補命回元,不啻仙草靈丹。哈哈,小公子,我看你不如乾脆采煉精華,也好徹底恢復。”

  “……我不需要。”公子的目光終於從朱離的秀臉上移開,試著站起身來,終究雙腿無力又跌了下去,隻好癱坐在地,“哼,若是我不死,他們又如何能乾休。”

  公子仰頭朝天,伸出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神情。

  “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的,嘿嘿嘿……”老狐咧開大嘴發笑。

  “我沒死,怎麽會有人歡喜,他們要歡喜的是王盤複圓吧。”

  “複圓?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老主人說過,有形之物,皆有終日,就算有足願藤也是一樣。”老狐轉喜為悲,看著小池中的圓月影,頗有幾份落寞的低語。

  “什麽?”公子先是錯愕,而後卻慘然一笑,“是麽?”

  公子支起身,轉頭看向小池。

  小池裡一輪圓月影隨著波浪晃動,只是那月影並不隨著波浪破碎,只是隱隱分成兩塊不能合一。

  “足願藤能全世間的一切期許,又有我的血髓滋養,竟然也不能複原王盤。”公子緩緩起身走向小池。

  “呵呵,自然是發願的人中有人不想王盤重圓,所以足願藤才只能保住王盤十二年不碎罷了。”老狐略帶譏誚地看著公子。

  “那我這十二年來是為了什麽?這個老無賴,你死便死了,還留下這阿物叫我受這些折磨。呵呵,可笑,敢是天下人都欺我一個麽?”

  公子立在水中,看著月影發呆。老狐看著失魂落魄的公子,滿是疼惜,卻終究沒有說話。

  從樹梢上一刻不停滴落的金色液滴也終於停止了,小池中的月影從金色漸漸變成灰白,憑空沾染上幾分灰敗的氣息。

  有一聲微不可聞的碎裂聲響起,像是珍珠撞過冰盤。

  公子眉頭深結,衝著月影輕輕一抬手,月影慢慢浮出水面升到半空,竟是裂為兩半的一個圓盤。

  哢!又是一聲碎裂的聲響。圓盤一邊裂開,變成一大兩小三塊碎片。

  哢、哢……越來越多的破碎聲從圓盤上傳來。

  兩半圓盤終於在月光下漸漸碎裂,伴著破碎聲,還有無數聲息從圓盤上傳來,有鳥語水流、有琴音銅鳴、有鬧市喧囂、有耳畔低語,也有兵鐵相交的呼喊,也有縱情豪邁的長笑,一時間,都紛至遝來。

  “十二年了,這一天終究是要來的……”老狐看著半空中的王盤,惋惜地長歎。

  王盤在空中散碎成一池星光,天地間異像不斷。這異像終也引得四合八荒之中隱匿各處的異類也開始蠢蠢欲動,許多沉睡的不可名狀之物也紛紛醒來。一陣陣群獸吼聲此啟彼伏,漸漸從四面八方傳來,循著夜空回響。

  在北方極遠之處傳來一個女子悲愴的哭喊,蓋過了四周的各種聲響。

  “大王!妾身對不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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