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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物坊》6、惡人還須惡人磨
  裡原小鎮又熱鬧起來。

  天剛見亮時田府就四處尋訪醫者大夫,鎮上會幾分醫術的都一個個半推半搡丟進田府去了。滿街上盡是田府惡奴叫罵之聲,趕得鎮上雞飛狗跳。

  田善淵剛從山上回來,還顧不得休息片刻就洗漱裝扮一番。換了身寬大的袍服,頭上戴了小冠,對著銅鏡又細細整理了唇邊髭須,這才急切趕往後院的書舍。

  書舍本來裡滿是諸子典籍或是醫道丹方,原本是田善淵花費巨資收羅得來,卻從不曾在這裡看過一天書。

  書舍在東南向,院外的小廊上支著火爐正在煨藥,小院裡滿是藥香。田善淵隻身過來,卻見兩個本該煨藥的侍女偷進內院攀著門欞往裡偷瞧嬉鬧不止,頓時就拉下臉來。兩個侍女只顧往房中打望,連田善淵走近也未曾察覺,被他一腳踹翻又提起發髻慣在地上。

  “那藥是離得人的麽?不盡心看護在這裡吵鬧什麽!”田善淵只怕吵到房中人,刻意壓低了聲音。

  兩個侍女不敢回話,縮在地上只顧磕頭求饒。

  “滾!”田善淵拿腳踢翻二人便轉身進門,兩個侍女卻仿似虎口逃生掩面而去。

  書房內有一張軟藤屏風榻,公子側躺其中昏睡未醒。田善淵躡手躡腳走過來倚坐在床邊。

  “你這少年,怎麽獨自一人在那山谷中,若不是遇到我,山中猛獸還不吃了你。”田善淵搓著手,往床裡挪了挪。

  “……”公子早已醒來,偏生四肢無力不得動彈。

  “那些大夫都來看過了,沒什麽大礙,無非是體虛而已,好好將養一番就是。你現時可好些了?”田善淵漸漸湊上身去,低聲細語。

  “……”

  “自早間一見,不料想世間竟然還有你這樣標致的人物。你盡管放寬心在這裡將養,絕不敢有人過來打擾,將來貼身伺候我,也算是終身有靠了。”田善淵俯下身,貼著公子耳邊細語。

  床上妙人兒好似熟睡未醒,仍憑田善淵耳畔細語卻只是一動不動。

  那田善淵自回來後就淫心大起,無時無刻不想陰陽交泰。下體之物硬繃得生疼,不管眼前之人是男是女,隻想擁住雲雨一番。見此時四下無人,田善淵哪裡還忍耐得住,急掰過公子左肩就湊身上去。

  “你這樣俊俏,可惜卻是個男兒身。唉,我雖不好男風,但若是能與你春宵一度我便死了也是甘願……“

  田善淵說著就要湊上唇去,卻突然像見了鬼似的,媽呀一聲滾下榻來。

  床上那人哪裡是個俊俏少年?

  分明一張大嘴快咧到耳邊,禿嚕著兩瓣又黃又大的門牙。兩隻三角眼惺忪未醒,滿是眼屎黃湯。滿臉上盡是些細長絨毛,右頰上一顆黑痦子,上面還有三四根長毛。

  此時那醜八怪恰似剛剛睡醒,張開血盆大口打個哈欠,那嘴就仿似隔了夜的馬桶,端的是惡息難當,田善淵湊唇上去時恰好噴了一臉。

  “嘔!”田善淵被熏得跪坐在地乾嘔不止,“哪裡來的妖怪,嚇煞我了!”

  床上的醜八怪仿佛春睡未足,翻過身把一雙白嫩的小手墊在醜臉下,咂咂嘴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那怪物醜得令人不忍卒睹,卻偏偏身段極好、修長有致。若是不長這張臉,那便是活生生一幅海棠春睡圖。

  田善淵戰戰兢兢爬起身想要悄悄退出去,誰知那醜人似有感應一般,悠悠醒轉過來,將一雙三角眼輕輕一蕩,從眼屎叢中飛來一個媚眼。

  “救命啊!來人哪!”

  田善淵再也克制不住,

哇一聲嘔出黃膽水,爬起身奪門就逃。剛奔走至門邊,書房兩扇門板卻砰一聲闔攏。田善淵抱頭狂奔,正好撞在門板上,直碰他個七葷八素倒在地上。硬撐著爬到門邊,那門卻像焊死了一般,使盡了全身力氣就是拉不動。  “好無情的人,怎麽就要跑?”榻邊響起一個酥人的聲音。

  田善淵回頭一看,床榻上的後生緩緩移身下榻,迎著窗戶亮光看去簡直愈看愈不似人形了。

  那臉上坑窪密布,像蛤蟆背上長了瘡。一張大嘴下唇外翻,直耷拉到頜邊。七八顆巨大的黃板牙扭七豎八,上面還膩著一層黃醬。好好一個蒜頭鼻倒是筆直挺拔,偏偏兩個窟窿眼又朝上開著。就這尊容狗看了都不敢咬,放城隍廟裡就屬他長得像鬼。

  “我的媽呀!”田善淵倒扶著牆邊立起身,嚇得兩股戰戰。

  “田老爺……”那怪物聲音妖媚入骨,“你不是說春宵一度死也甘願嗎?說得人家心裡癢癢的,快來呀。”

  “嘔!”田善淵吐盡了黃膽水還是忍不住打了個乾嘔,“這這、這,哪裡來的妖怪,不不不,上仙,上仙千萬不要玩笑……”

  “好討厭,人家清清白白被你擄到此處來,羞也羞煞人了,你還裝什麽正經。”那醜八怪扭捏起來,仿佛是擺了個害羞的表情。

  “好漢!實在是我瞎了狗眼,吃了熊心豹子膽驚動您老人家。不知貴仙鄉是哪處洞府什麽巢穴,在下立即派人送你回去!”田善淵幾乎哭出聲了。

  “才不回去呢,既然把我擄回家,就得是和前日建康來的那新人一般樣對待。我看,不如將就府上這些婚慶之物拿來我先用了罷。”

  “這是什麽話,上仙高抬貴手,饒了我吧……”田善淵真個叫欲哭無淚,舌頭都捋不直了。

  “怎麽,如今卻打起退堂鼓來了?你身上多有女兒家眼淚精血之氣,天下清白女子不知禍害凡幾,似你這等黑心獸行之物留來何用。前日裡虜來的那美人若不是走脫了,你此時豈有饒的道理?不消說了,我既然到你府上了,你就權當我是那美人兒,想來我的容貌比她也不遑多讓,少不得我們倆要好好恩愛一番。”

  “呸!不不……”田善淵急得跪地求饒,眼淚順著胖臉直淌,“好漢,高抬貴手啊。”

  “哼哼,原來你也知道求饒。想當日獸靈脫逃,有七千二百數,卻偏你得了這天下第一下流卑恥之物,足見你也是貪淫樂欲之輩。你既為人,需知人欲天理不容並立。何以為人,你倒要好生思量,若是不聽我言,一味貪淫縱欲,早晚必食惡果。”

  田善淵隻覺兩股戰戰,那醜鬼所言,哪裡聽進去半個字,只是一味磕頭求饒。一邊憶起以前自己是如何調理那些不肯就犯的俊美小廝時,猛然省起只怕今日自己也要身體力行,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這邊房裡田善淵哭喊不休,院外的田林等人聽到聲音,一個個暗自納罕。往常都是女子哭喊聲音,當然,偶而也有男子的,但今天怎麽掉了個了,難不成那少年竟**老爺不成?田林幾人不明就裡,又擔心老爺有失,便偷偷摸進內院,爬到窗下偷瞧。

  田林扒著窗往裡一瞄,只見田善淵跪伏在地不住磕頭,面前卻空無一人,只是他磕頭方向的地上扔著一塊繡錦,像是榻裡的鋪墊上撕下來的,那錦上用茶水還是藥湯畫著一個人像。這人像畫得栩栩如生卻又奇醜無比,朝天鼻大豁嘴,幾瓣大牙斜露著。榻上一個俊美公子披發盤坐,左手劍指向前指定田善淵,右手掌心向天用大指掐住無名指橫擺在心口。一張俊臉上汗珠滾動喘息不定,皺眉閉目的好像正在施法害人。

  田林瞪大了眼,心想主子這分明是受了邪法蒙害了,此刻正是忠心救主的時候,便在門口一理衣襟,衝著門內大吼一聲。

  “老爺!田林來救你了!”

  緊接著一腳踹開房門,撲了進來直奔公子而去,還未到榻前就使了個兔子蹬鷹,跳起身來一腿直踹。

  公子早知有人在外,只是重傷未愈體力不濟,此時又是氣喘籲籲,眼見田林撲來便咬牙拖著身子往側裡一讓。田林人一跳踹了個空,直接橫飛到榻裡,好巧不巧又落在公子身上,砸得公子悶哼一聲。

  “又是你這蠢貨!”公子前次被田林痛揍了一頓,這次又被他砸在身下,氣得眼都瞪紅了,“孤必將你碎屍萬段!”

  “你這妖人,在這裡施妖術害人還敢猖狂,著打!”田林翻身騎到公子胸腹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亂捶。

  可憐公子身受重傷,又吃了人王劍的大虧,渾身筋軟骨酥,別說什麽高強法力了,以至剛才抬手施法也費了老大力氣,才讓田善淵挨了他左肩,因此上重傷之際又受田林一頓老拳。

  公子身為山海巨妖,四海八荒內無數生靈見了他莫不是恭恭敬敬、心驚膽戰,哪承想如今竟一日之間被人兩次痛毆。直激得他凶性大發,不顧一切仰頭狂嘯,登時一張俊臉幻化成一顆巨大的鬼首,青面獠牙眼如銅鈴,張著一張血盆大口。

  田林正一邊賣力出拳一邊大呼小叫,不期然一拳打在鬼臉上。那鬼臉瞪著兩顆血眼直鼓出眶外,登時嚇得田林倒栽下榻,一旁幾人見了也嚇得心膽俱裂,媽呀一聲喊倒拖著田善淵往外就逃,一路上紛紛亂吼:“有妖怪!”

  幾個潑皮逃離後,公子再也維持不住重重躺下身,這時哪裡還有什麽鬼首,分明是公子一張慘白的臉。

  “竟然只能用這不入流的障術欺人耳目,呵呵,想不到終有一日我要靠這惘狐本命神通求生,真是可笑至極。哼哼,這群無賴,左不過三五日,但凡我恢復一絲氣力也要誅你滿門!”

  喘息不定的公子用盡力氣盤坐在榻上,此時已是筋疲力盡。公子微閉了眼,將左手掐了右手子紋,右手掐了左手午文合抱在胸前,捏了個道家的太極抱拳印默默調息。

  抱拳印相傳是道祖所創,子午相交水火相濟,是修道人調息修真的要訣。不過一柱香功夫,公子已調動真元行過一周天,正要將真元複歸於丹鼎時腹內一道強橫無匹的劍氣發作,惡狠狠劃過,將公子真氣打得四散在體內各處衝撞來去。

  “嗚呃……”公子反手捂住口鼻,將腔內一口鮮血硬生生咽回,不顧五內如絞就破口大罵,“老無賴!煉這口破劍作妖!封住我真身也罷了,竟連妖術道法也一並封禁,你這個短命的老無賴坑煞我也!”

  “就是這邊廂,快來!架上,圍起來!”外廂傳來田林高呼的聲音,似在指揮眾人搬運東西,“先碼在廊下,都堆高一點。笨蛋!那是火油,淋到柴上去。”

  “林大哥,後廂門堵住了!就等你下令了。”

  “莫急,待我先張一眼。”

  公子盤坐於榻聽見聲響偏頭一看,只看見窗口伸出一個腦袋,貼著窗洞往裡偷瞄,正是連揍自己兩次的田林。

  那田林一見公子正盯著自己,嚇得媽呀一聲縮下頭。

  “快!架柴架柴!老爺吩咐燒死這妖怪……”

  “鼠輩!孤誓殺你!”公子一聽這架勢竟是要放火燒房,好將自己活活燒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仰起頭怒罵。

  窗外人聲嘈雜,十幾個人抱著乾柴在架火,那田林遙隔著院牆在指揮眾人架柴澆油。片刻時間,老柴雜木堆滿了小院。 田林生怕走脫了公子,前後門都堵著人,一個個執槍拿棒地如臨大敵。

  “兄弟們,給我燒死那妖怪!”

  田林隔在牆後,離著老遠扔了一隻火把。那火把力有不逮,堪堪掉在廊道邊,離著柴堆怕不有十幾步,田林老臉一紅,罵道:“愣著幹什麽?給我點火!”

  十幾個豪奴得令,紛紛舉起火把扔向柴堆。那柴堆上澆滿了火油,一見火星即順著柴草等物燃開去。

  不過片刻功夫,油助火力火借風勢,好好一個書宅別院竟成了窯爐一般。黑煙中火舌吞吐,熱浪灼人,四處劈啪作響。且不知哪裡又刮來一陣大風,風一過,房頂上的火龍四處亂竄。

  “好大火,哈哈,我燒不死你這妖怪!”田林叉著腰和眾人觀火大笑。

  “不錯,還是田大哥周道,要不是這些燈油火油,哪裡就燒得這樣快了。”

  “那不可,田大哥可是跟了老爺十幾年的老人了,辦事自然是周道的。”

  “快看快看,刮大風了,這火燒得真大。”

  “就是,火是真大。這大風一刮火星子到處飛,差點燎著我的頭髮。”

  “是啊,真大……”

  “你看,內宅那邊也冒火光了!”

  “誒?東跨院著了嘿,你看,燒得更猛!”

  “……”

  “媽呀!走水了!”田林等人瞧了半天熱鬧,這才失聲驚呼來。

  剛才不知哪裡來了一陣大風,東南西北一陣亂刮,帶著火星火苗四處亂飛,不期已將田府其他幾處堂舍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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