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開合的聲音在走廊的盡頭響起,鞋底一下一下地、有節奏地敲打著地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來到門前停了下來。
聞辛睜開眼,隔著鐵欄杆望著外面的人。
來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書卷氣很濃,他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牢門。
“可以離開了。”那人言簡意賅地說道,隨後退了幾步,等著聞辛。
終於!聞辛長出了一口氣。
一個月前,在醫院醒來的聞辛得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周青跑了!而且不是一個人跑的,他還帶走了三本無字之書和一個收容區的樣本。
在詢問了當時勘探局的留守人員之後,高層很快鎖定了鄭道的身影。
與周青相關的人員,以及當時接觸過鄭道的人都要接受調查。聞辛在醫院裡就已經接受過幾次詢問,痊愈後直接被轉移到第四層的收容區。雖然上頭強調是應急手段,一切待遇照舊,但沒有人身自由還是讓人不舒服。
終於可以離開了!
聞辛走了出去,在外等候的的人將門關上,對他說到:“雖然已經證明了您沒有問題,但還是盡量不要外出,最近可能還會有些事需要您的配合。”
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他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裡。
回到自己在勘探局內的宿舍,聞辛先把房間打掃了一下,之前因為周青離開勘探局,有人來他的房間進行過搜查,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雖然沒弄得太過雜亂,但有些日子沒有住人,還是積了些灰塵。
清理完畢後,聞辛躺在床上,回想起這幾個月的種種,心中不免有些唏噓: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就從一個混吃等死的廢柴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殺過“人”,摸過槍,上過戰場,被人追殺過,還擁有了以前中二時期想過的“超能力”,變化太過迅速,讓他有些目不暇接,現在正好有時間好好想想。
敲門聲響起,開門後,崔博有些憔悴的臉映入眼簾。
“進來吧。”聞辛笑了笑,讓開了門。
“隨便坐吧。”他招呼著崔博,後者有些拘謹地坐下,而他則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隻手臂搭在額頭,二人間一時陷入沉默。
聞辛知道崔博的想法:他和周青才認識了幾個月,雖說關系還行,但要真說感情多深厚倒也有些誇張,但崔博不一樣。
他十二歲就跟在周青身邊,後者幾乎可以算作他的半個父親,突然不告而別,崔博的心裡自然不會好受,但聞辛很少和別人溝通,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隊長離開一定有別的原因。”過了一會兒,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崔博,聲音有些沙啞。
松了口氣,聞辛轉頭看著他:“你有什麽計劃嗎?”
崔博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化作一句“我也不知道。”
畢竟他才十六歲,說他是個孩子都不為過,聞辛自己十六歲的時候好像才剛上高中吧。
在頭腦中整理著最近發生的一切,聞辛感覺一個新的世界正在向他招手,漸漸地,他有了主意。
“要不咱們兩個申請調去第二層找他吧。”
崔博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沒有理會他的表現,聞辛自顧自地說著:“第二層剛打完,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刻。”
“而咱們這裡,聽說藏起來的異族都被清理乾淨了,以後應該用不上太多的人手,而且因為隊長的事,恐怕咱倆繼續留著也不會太好過。
” “所以,要一起嗎?少年。”
崔博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可以嗎?”
“試試唄,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
突然,敲門聲又一次響起,聞辛有些疑惑,不會這麽快就有事吧?
打開門,比周緋精致的面容更吸引人的,是她渾身的酒氣,和她抱著的一箱酒。
“我去,您這是……”
話還沒說完,周緋就把他擠到一邊,徑直走了進來。
依然穿著她工作時穿的白大褂,但臉色有些蒼白,眼眶有些發紅,好像不久前才哭過。
把酒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聞辛的床上,向兩人招了招手:“你們兩個陪我喝點兒。”
鼻音厚重,嗓子也有些啞。
崔博已經站了起來,和聞辛面面相覷。
“我來吧,崔崔還未成年。”歎了口氣,沒有關門,聞辛拉過來一把椅子,坐在了周緋對面。
女人招了招手,兩瓶酒從地上飛到她的手裡,“啵”的一聲,瓶蓋自動打開,周緋把一瓶酒塞到聞辛手裡,熟練的碰了一下,隨後仰頭乾掉了半瓶。
後者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和不斷吞咽的喉嚨,悲哀地得出了一個事實:自己可能喝不過她。
內心歎了口氣,聞辛抱著舍命陪君子的想法,跟著喝了起來。
大概喝了兩三瓶,在他覺得已經有些發熱的時候,周緋說話了。
“大概二十年前吧,我十歲,周青才五歲,當時爸爸比較忙,媽媽在家裡做飯,我帶著弟弟在外面玩。”
“突然出現了一群人,當著我的面把他搶走了。”
“我哭著跑回家,媽媽嚇壞了,急忙找到爸爸,爸爸也很著急,派了很多人去找那夥人。”
“他們是異族找來的,因為爸爸地位比較高,他們想綁架弟弟,來逼迫爸爸給他們做事。”
“但是找到了綁匪,卻沒找到弟弟。”
“他很聰明,半路偷偷跑掉了。”
“又找了很久,大概一兩年吧,爸爸覺得弟弟可能已經死了,想再要一個弟弟,但媽媽不同意,兩個人經常吵架。”
“後來媽媽走了,她想找到弟弟,我和媽媽一起走了,我也想找到弟弟。”
“再後來,出了意外,媽媽也死了,我回到了爸爸身邊。”
“我有了新媽媽,有了新弟弟,爸爸和以前也不一樣了,我又有了新爸爸。”
“但我還是想要以前的生活, 想要以前的媽媽,以前的爸爸,以前的弟弟。”
周緋的聲音空洞,無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著。
“就這樣過了十幾年,那一年,我二十五歲吧。”
“有人說在第三層找到了弟弟。”
“我跟著勘探局的探索隊前往第三層,見到了他。”
“我找到了弟弟,但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弟弟了,小時候他小小的一隻,膽子也很小,見到個蟲子都會害怕半天。”
“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油嘴滑舌、嬉皮笑臉的,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還敢調戲我。”
“一定經歷了很多吧,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因為我找到了他,把他帶回了家,媽媽知道了也一定會很開心。”
“但別人不開心。”
“新媽媽不開心,新弟弟也不開心,爸爸好像也不怎麽開心。弟弟一開始很開心,但好像很快就不開心了。”
“所以我們走了。我們兩個加入了勘探局。”
“在勘探局的日子裡,我們兩個都很開心。”
“但我又把他弄丟了。”
淚水從她的臉龐滑落,周緋已經泣不成聲,仰面倒在了聞辛的床上,她喃喃的說著:“我又把他……弄丟了。”
呼吸正逐漸平緩,周緋已經沉沉睡去。
靠在椅子上,聞辛仰著頭,過了一會,他把周緋的鞋脫掉,抱到床上擺正,還給她蓋上了被子。
看著一旁偷偷抹淚的崔博,他歎了口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