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確定要去費爾羅斯嗎?”
“嗯,對。”
在售票員小姐疑惑的目光中,修從她手中接過了去往莫亞斯國的車票。
清晨的車站有些嘈雜,到處都是商販的叫賣和親密夥伴間的低聲對話,修難得奢侈了一回,選擇了一班價格頗為昂貴的小型特快列車,畢竟公費出差可不是隨時都能享受得到的。
此時的他正坐在月台長椅上看著報紙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
人群之中。
“媽媽,我們為什麽要來車站啊。”小女孩被女人抱在懷裡,昂起頭天真無邪的問道。
“笨蛋,當然是要出去旅遊啊,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出去玩過了,上一次去水城威尼茨還是在半年前。”小男孩牽著身邊男人的手有些得意洋洋的說道。
“哇,爸爸是真的嗎?”小女孩睜大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向那位不修邊幅的男性,那套已經有些破舊的燕尾服依稀能看出曾經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男人笑的有些勉強,不,應該是帶有強烈的疲憊感,他輕撫小女孩的頭髮:“嗯,哥哥說的沒錯,我們這次要去的可是比威尼茨更好玩的地方,那裡的所有人都很友善,再也不會有痛苦和饑餓,還有很多和你們一樣大的小朋友哦,你們一點也不會孤單。”
“真的嗎?”小女孩疑惑的看向抱著自己的母親。
“嗯,爸爸是不會騙你的。”女人也是回以微笑,親了親小女孩的臉頰。
“可是我現在就很餓呀。”小女孩四處望望,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單純的說道。
“真是沒用。”男孩撇撇嘴,從滿是補丁的上衣口袋中翻出一塊餅乾:“喏,拿去吃吧。”
“呀,拿不到。”說著開始在母親懷抱裡張牙舞爪起來,女人隻好蹲下讓女孩可以伸手夠到那塊因為放置時間過長而軟化的餅乾。
正當她要放進嘴裡時像是想到什麽,看了眼不經意間咽了口口水的哥哥,依依不舍的將餅乾分成兩半。
“哥哥,給你。”
“我才不要,我可是要等著上車後好好的享受車上的自助美食,你快點吃吧,吃完了,到時候就沒人和我搶了。”男孩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半塊餅乾,隨後又收了回去,有些嫌棄的說道。
小女孩有些拿不定注意,她看向自己的母親。
“吃吧,妹妹要聽哥哥的話哦。”女人依舊微笑的回答,只是眼角那滲出的淚水已經隱隱有些藏不住。
小女孩有些疑惑但還是伸手幫母親拭去淚水,隨後沒心沒肺的將牙印在餅乾上。
哐哧哐哧~~
列車進站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爸爸,這是我們要坐的那班列車嗎?”小男孩抬起頭望向自己的父親,他已經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嗯。”
“呵呵,想不到一大早還能看到這麽有意思的一幕,人類還真是有趣,修,你應該看的出這家人想幹什麽吧。”
“臥軌自殺。”修眼簾低垂將目光重新放回報紙上,以無人能夠察覺的聲音低聲說道。
“答對了,可惜沒有獎勵,不過,你就不想做些什麽?看看,多麽可愛的小姑娘和懂事的哥哥啊,就這樣讓他們跟著沒用的父母一起去死,你就不會感到心痛嗎。”
“每天都有人自殺,我改變不了什麽。”
“我們的列車到了喔,馬上就可以上車了。”女人輕聲和女孩說著,像是不舍又在女孩臉上蹭蹭。
“喂,你們在幹嘛!站那麽近做什麽,快過來!列車馬上要進站了!”看到那一家已經從人群中走出,站在月台邊緣,有人在身後大聲提醒道。
不過,這會有用嗎?
“爸爸,會很痛嗎?妹妹膽子那麽小她肯定會受不了。”劇烈的狂風已經將他的衣角吹起,鐵軌發出震天巨響,他望向牽著的這個男人,也不知道話語是否傳進了他的耳中。
男人只是用有些發抖的手一遍遍的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不發一語。
………………
哐哧哐哧~~
嗚~~
列車在眾人的尖叫聲中緩緩停下,修拿起車票看了一眼,又對照了列車的車次號,沒錯,就是這趟列車,他將報紙折好放進外衣口袋中,正了正有些傾斜的禮帽,迎著滿臉驚恐跑出來的乘務員,踏步走進車廂。
順著早已打掃好的車廂走道向著裡面走去,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他側頭看向窗外,外面已經被跑過來看熱鬧的人群堵滿,像是生怕來晚了就會錯過一出好戲,一名男子有些粗暴的拉開前面瘦小的兩人,奮力的朝前擠。
人群外,那是兩隻小小的手掌,在相互交叉握緊,上面還帶有些許的餅乾碎屑。
“真是掃興。”祭禮因為沒能看到期待的畫面而有些失落,隨後又笑道:“不過,修,你還真是讓我有些失望啊。”
…………
經過長達兩個星期的列車時光,修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所在的莫亞斯國。
由於他所乘坐的這般列車並不是直達而是中途停靠,因此只有修一人下車,隨後便揚長而去,似乎害怕在這個國家再多呆一秒。
下車的一瞬間,讓他整個人都通透了不少,雖然此刻的空氣並不太友好,但相比坐在列車上整天無所事事和看著窗外相同的風景,著實讓他有些壓抑。
這還是小型特快列車的緣故, 如果是普通列車,這時間還得延長半個月,且環境更加惡劣。
售票大廳,人頭攢動。
“瑪德,滾開,給老子快滾開,喂,我要買票,只要能出國,隨便去哪個國家都行,快給我張票。”
“求求你,給我張票吧,我老婆懷孕了,在這裡她不可能活的下去,求你了……”
站在月台透過玻璃,修看眼前不遠方這些人,這些擁擠在車站大廳,推推嚷嚷甚至踩踏著同胞屍體,想要立馬逃離這個快要分崩離析的國家的人群,陷入深思。
莫亞斯國是山嵐帝國周邊的小國,這是和山嵐交戰後的第五年。
作為戰敗國,除了需要支付堪稱天文數字的戰爭賠償外,這裡經濟也由此開始迅速崩塌,嚴重的通貨膨脹和工廠大規模的裁員,讓這裡的民眾生活的苦不堪言。
一名普通勞力工人的日薪甚至還抵不上半磅最低級的黑麵包,餓死和凍死街頭的人比比皆是,河面上飄浮的屍體因無人清理而發出漫天惡臭,而這種事竟然還是發生在國都——費爾羅斯。
修看著這些人臉上浮現的焦急與惶恐。
富人早已帶著財富離去,留下的都是最底層饑寒受凍的平民。
就是這樣的國家,卻仿佛這個時代的縮影。
就算化身惡魔,他也無力改變什麽,就像那個消失了的人,讓他得以親手報仇,就是他這個惡魔最後的憐憫。
修習慣性的按著頭上的圓頂禮帽,沉默著消失在了車站。
正如祂所說,這個腐朽的世界需要迎來真正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