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二想來是真心願上官衍能通過鼓樓的考驗,全身而退,因此也不等上官衍多想,繼續將自己所知盡數道來:“公子,那李婆點頭後除了給你酒吃,還會交給你三炷香,並告知你將自家姓名刻於香柱上,於當晚亥時去鼓樓門口中央的旗杆那點上,交出身家所有銀兩,便可退至三裡開外的一處涼亭內回避等待。”
“記住,千萬不要守在鼓樓那裡,樓裡的人不喜歡被人隨意看到!”小二強調完,見上官衍點點頭,才放心繼續說道,“等到夜半寅時,自會有人去亭子那接你,帶你去鼓樓。”
“到了鼓樓內,我所知道的就極其有限了。”小二坦白說道,“只知道,若你僅想留在這黑鎮上,便只需過了第一層的考驗,過不了,則哪裡來的哪裡回,黑鎮不願留你,你就算想強留在這兒也活不了。如若你還有所求之事,便需要過了第一層考驗後,繼續去往第二層接受考驗,只有過了第二層後上到第三層,樓主才會出來應你所求。只不過呆在這裡的人,大多就隻過了第一層,鄙人也是如此,自然也不知道後面的情況如何。”
上官衍聽完心裡有了計較,便問了小二最後一個問題:“那第一層的考驗是啥?”
小二搖搖頭,一臉茫然地答道:“不知為何,出來後就全無印象,能呆在這鎮子裡的人均是如此,而去第二層的人本來就少,能活著過了兩層的人更是少上加少,客官您還是三思而後行。”
聽得他如此答道,上官衍便明白後面的事只有自己去經歷了,本想再給些銀兩酬謝這小二,誰知他卻連連推脫不要,隻帶著些許期盼地說道:“客官好生修整,望您能得償所願,小的也能有一些念想隨您而返。”
好歹對鼓樓的情況也算是打探了個大概,想來也沒有更多的人如這小二般道得如此誠懇詳細。
上官衍也並不想繼續耽擱,稍作休整,便去了鎮上的最西頭,果真看到一家名“李婆湯”的小酒坊,說是酒坊,也就是一個小小的七、八步寬的小店,店裡頭擺了兩張小方桌,李婆一人在這裡守著賣酒。
少年郎走過去便看到一位約莫年逾半百、頭髮半灰的老嫗在店門口坐著剝花生。他走過去向這位老婆婆抱拳行了一禮,親切地叫道:“婆婆,後生上官衍,來此討些酒水吃。”
老嫗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笑眯眯地望向上官衍,上官衍這時才發現這婆婆的頭髮雖已灰白,臉上卻光潔得毫無皺紋,擺著一副溫和至極的表情對他輕輕問道:“小後生從何處來?”
上官衍知道這就是第一個問題了,趕緊從容答道:“從有所求而來。”
只見這李婆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又問道:“為何來?”
上官衍當初聽小二說起李婆這三個問題時,就已經在腦海中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武功參悟遇到困難時,姑母上官虹常常耐心地帶他讀佛經,開導他,幫助他穩定心神。那些讀過的佛經中充斥著個人對自身的詢問和思考,就如同現在這三個問題。
於是對李婆的第二個問題,他回答道:“欲望如海中升起的波瀾,海卻不受其動搖,我為不動而來。”
聽到這裡,李婆仍未作聲,只是慢慢起身走進酒坊內,隨後端出一白一黑兩碗酒,擺在上官衍面前,又仔細端詳了他一陣,問道:“何處去?”
上官衍目光堅定地脫口而出:“行於世,存於思,生有涯而思無涯,往無涯而去。”
李婆聽完這三個回答,
不由暗自驚歎,來此之人從未有今日這小子般,心境領悟如此之妙,這麽好的悟性,當不管他所求為何,都該去見樓主一面。 於是,她直接將黑的那碗酒推到上官衍面前,說道:“小後生,請吃酒。”
上官衍見李婆主動推出黑酒,心道“看來還有這第三種情況。這到底是想毒死我呢,還是直接表明我過關了?”
轉念一想,自己已經答到這個份上,往日不管是習武還是做人,不都如他的答案中所言麽?
在這世上,人的各種行為皆來自其欲望和目的;而人們,又希望得到控制欲望或達到目的方法;最終,我們去的,也必是我們的所思之地。
那麽既然這答卷已交,何不自信一點,於是上官衍瀟灑拿起酒碗,“咕嘟咕嘟”幾聲,便把這碗黑酒乾下了肚。
喝完他定睛一看,便看到手邊多了一顆又大又圓的甘草解毒丸,李婆望著他掩嘴一笑,說道:“趕緊吃了這丸子。”
隨即進屋拿出三炷香,遞給上官衍,交代道:“小後生,將自己名字刻在香柱上, 今晚亥時,在鼓樓前的旗杆下點燃……”其余細節倒和那小二告知的一模一樣。
說完,李婆又要上官衍喝了碗綠豆三清茶,十分和藹地說了句:“小後生好生調整。”便收了碗進去了。
到了夜晚,上官衍便來到鼓樓這裡,照前面的說法,將香在亥時點燃,交出這次帶來的所有銀兩,一切按部就班完成後,便退到了三裡開外的一座涼亭內等候,想來這亭子也正是為了他們這些拜訪者所築,鼓樓的主人果真考慮得很是周全。
秋月如珪,亭外竟然還有蟋蟀在瞿瞿地叫著。
上官衍想起小時候和趙晏偷了先生的桂花酒爬到屋頂賞月;想起和月亮在院子裡就著月光捉著蟋蟀;又想起姑母上官虹親自教導他在王府武館中練習上官族絕學鐵掌,帶他一遍又一遍地參悟心法,直到月上梢頭。
如今離家已一月有余,從來沒有和這些親人分離這麽久的上官衍,此時是真的想家了。
他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自幼失怙;然而他又是幸運的,被姑母撫養,有了哥哥和妹妹,從此又有了家。
“今晚不管如何,一定要闖過那兩關。”上官衍暗下決心。
夜至寅時,兩名身著紅衣的蒙面女子,便來到上官衍呆的這座小亭子外,見了人也不說話,只見其中一名女子麻溜地拿出一個竹筒,“嘭”的一聲,竹筒打開就竄出一股紅色煙霧,轉眼間便籠罩住了他們。
上官衍頓時身子一軟,須臾間就暈了過去,等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來到了鼓樓的第一層大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