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這樣的環境下吃飯，顯然變得更開心了。她今天說的話，也明顯多了起來。

　　首先當然是問一問關於王遠明的事情。

　　“你成績怎麽樣啊?”

　　“你今年多大了?”

　　“你上次月考成績多少啊?”

　　“你是不是和我們果果同桌啊?”

　　“家裡就你一個嗎?”

　　“你爺爺奶奶住哪裡啊?我看下我認不認識”

　　…………

　　…………

　　楊果很驚訝，奶奶很少對一個外人表現出這樣的八卦。她向來對外比較高冷，碰到幾個八九十歲的老太太，才會產生共鳴地和她們聊上幾句。

　　至於別人家的小孩，最多就是:

　　“幾歲啦?”

　　“這麽高啊！”

　　“在哪裡讀書啊?”、

　　三句話完事。

　　楊果一時間想不到，王遠明是用什麽魔力讓奶奶今天變得這樣熱情，或者說，關心。

　　“果果啊，奶奶知道你現在高三了，心裡好開心。”奶奶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碗說道:

　　“高三壓力就比較大了，你要好好讀書哦。到時候奶奶給你包個大的紅包。”

　　“嘻嘻，謝謝奶奶！”

　　楊果笑道。她為自己能夠得到奶奶的寵愛而驕傲。

　　“看到你高三了啊，我也有些想念我讀書那會了。”

　　王遠明歎了口氣，看來奶奶又要說那些話了。

　　那些話，前世時，王遠明和楊果每每拜訪奶奶，就要聽奶奶說一遍。

　　當然，現在楊果是第一次聽。

　　“我那時候讀書，就是在一個小茅房裡面讀書，打雷刮風下雨，一下就把茅房的屋頂給弄掉下來了。”

　　奶奶吃著飯，一臉平常地說著曾經的艱辛:

　　“我那時候讀書成績還不錯，我小學時候寫的作文總是可以貼在教室後面。而且五分的總分，我不會比四分低。”

　　奶奶臉上帶著驕傲:

　　“我們上初中的人真的好少。一百個人裡面只能進三個人。不過我還是考上了初中。一直有書讀。”

　　看著面前的楊果認真聽的樣子，奶奶說得更加帶勁了:

　　“上了初中，要學外語。你們現在是學英語吧?我們當時要學俄語。因為那時候蘇聯是老大哥嘛，我們就跟著他們學習。”

　　“現在俄語單詞我一個都認不得了。”奶奶說著就笑了起來。

　　“後面奶奶還挺爭氣，考到了高中。當時就認識了你爺爺。”奶奶說著，眼裡突然有光:

　　“那時候我就懷上了你爸爸，”奶奶說得沒有一絲羞澀:“懷上你爸爸，高二就生小孩去了，高考都沒有考。”

　　“當時生你爸爸的時候，我們老師都來醫院看望我了。當時很多高中生就是讀高中的時候就生孩子，這很正常的。”

　　奶奶怕孩子們誤會，解釋了一下。

　　“我老師還讓我回去讀書，但是你爺爺就讓我帶著你爸去廣西了。他要去參軍。然後奶奶就再也沒上過學。”

　　奶奶歎了一口氣:“如果我當時沒跟你爺爺去廣西，我肯定能考上大學。”

　　“而且還是好大學。”奶奶補充了一句。

　　“那奶奶，你後悔嗎?”楊果眼裡已經含著點點淚珠。

　　“後悔又有什麽用嘞?當時你爸爸也要有人帶啊。奶奶不可能讓你爺爺去帶你爸爸是不是。”奶奶笑了笑。她回答得比較模糊，但是聽起來，奶奶是一點都不後悔的。

　　楊果已經掉了一滴淚。不過她不想讓奶奶看見自己流淚，那樣奶奶會心疼。

　　“奶奶昨天晚上還做夢，夢見自己要高考了。奶奶一直提醒自己‘要遲到了要遲到了’，就一直急匆匆地在跑，可是到最後，還是遲到了。就沒有考試。”

　　楊果聽到這裡，眼淚一下沒有忍住，好在王遠明早就準備好了紙巾，在桌底下偷偷地遞給楊果。

　　這小細節，奶奶是看得到的，這既讓楊果很暖心，也讓奶奶心裡對王遠明的印象加了許多分。

　　“我家果果這麽漂亮，肯定有很多男孩子追吧。”

　　楊果臉微微一紅，沒有回答。不過楊果的眼睛還是悄悄地往王遠明的方向看了看，這個細節又被奶奶捕捉到，於是奶奶心裡對二人的關系就有了個大概的掌握。

　　“奶奶不像你爸爸，古板。奶奶和你爺爺就是讀高中的時候在一起的，這沒啥大不了的。”

　　“不過啊，要談戀愛，一定要找一個關心你，體貼你，懂得你的人，你知道嗎，你的爺爺就一直對奶奶很好。”奶奶笑著摸了摸楊果的頭髮。

　　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愛楊果的人，總是喜歡撫摸楊果的頭髮。大概是因為楊果的頭髮烏黑柔順，摸起來簡直比絲綢還要順滑。

　　“爺爺對你有多好啊?”

　　楊果眼中閃爍著淚水。

　　“奶奶也不記得了，太多太多了。反正你問你爸爸你就知道，你的爺爺平常是一個話很少的人。但是當你爺爺喝了酒之後，他就特別多話，總是會拉著奶奶起來聊天。”

　　“奶奶也沒辦法啊，就跟著爺爺一起說話。就算奶奶被吵醒，奶奶也不忍心生爺爺的氣。因為奶奶知道，爺爺喝了酒之後對誰說的話最多，他就最愛誰。”

　　奶奶說著說著也掉了幾滴眼淚。

　　“小夥子，你跟我家果果，在處對象吧?”

　　奶奶突然來一句。

　　“額，是的。”

　　王遠明沒有否認。

　　“我就說嘛，我家小丫頭從來不會帶男孩子來。所以我就知道，如果她要帶男孩子來，那肯定就是帶她的男朋友。”

　　奶奶把楊果說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現在還是飯桌上，其實三個人早就吃完飯，只不過都在聽奶奶講回憶。

　　奶奶快步走進房間裡，拿了一本相冊出來，叫來了王遠明一起看。

　　王遠明對這本相冊可太熟悉了，前世陪楊果去奶奶家，奶奶總要拿出相冊，給王遠明看一看楊果小時候的樣子，再給王遠明看一看她和爺爺之前的照片，然後講述照片背後的故事。

　　“這張照片是果果五歲的時候，去果樹上摘果子的樣子，你看她笑得多開心。”奶奶笑著對左邊的王遠明說道。

　　“這是果果八歲的時候，我和她去上海看世博會的合照。那時候果果就已經很漂亮咯。”奶奶慈祥地笑著說道。

　　“這是楊果剛上小學的時候，那時候在小學門口，她當時還不習慣新環境，到處哭著找爸爸媽媽。”

　　“奶奶！”楊果嬌羞地拍了一下奶奶。

　　奶奶刮了一下身邊楊果的鼻子，臉上滿滿的笑意。

　　“這是她上初中的時候。”

　　“這是帶她去看奧運會開幕式的時候。”

　　“這是她十歲過生日的時候。”

　　“這是她拿了全班第一的時候。”

　　…………

　　奶奶把楊果的一切都給王遠明曝光個遍，楊果頓時有些無地自容。她萬萬沒想到奶奶會出賣自己，把那些黑歷史一張一張地給王遠明看。

　　“下面是我和果果爺爺的。”奶奶看著相片笑著，好像並沒有針對楊果或是王遠明說，更像是自己翻看相冊時候的自言自語。

　　第一張照片裡，一個扎著麻花辮，穿著長裙的女孩子正倚靠在另一個男人的肩頭，那個男人很帥，從那雙眼睛就可以看出，他是楊果的爺爺。

　　二人坐在大理石上，他們的面前是靜靜的湖面。

　　照片雖然是黑白的，但看起來還是很甜蜜。

　　“這是你爺爺要去當兵的時候，我們在豫章的公園裡一起拍的。當時你爺爺一拍完，奶奶就送她上火車了。”

　　另一張，就是一個男人站在長長的台階上。

　　“這是你爺爺去中山陵照的相片，當時我很搞不懂，他跑到別人的墳墓前面照什麽相片，後來才知道孫中山是你爺爺最尊敬的人之一。”

　　這一張，一看便知道是結婚照。雖然是黑白照片，沒有顯示出那喜慶的紅色，但是從二人身上的著裝，以及臉上幸福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這是我和你爺爺結婚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樣的洋式婚紗，全是大紅袍子。要我說，我家果果，結婚的時候，就應該也穿這樣的衣服。咱沒必要跟風國外那一套的。”

　　“我讚成。”王遠明舉手說道。

　　後面又是奶奶沉浸式地介紹，楊果在一旁感動地落淚。

　　王遠明便趁著二人專注於相冊的時候，把桌上的碗都端去洗了。

　　王遠明又走到門外，深呼吸了一口氣。這裡的房子還真是不錯。

　　“張小柏，楊果，張小柏，楊果。”

　　王遠明嘴裡喃喃道。他現在還拿不定主意。

　　他雖然成功地見到了昔日的愛人，但是和楊果在一起，他心裡總有那麽些旮遝。

　　他總覺得自己在擁抱著楊果的時候，心裡又想著張小柏，是對楊果的一種背叛。

　　畢竟精神出軌，有時候比肉體出軌還要可怕。

　　可是王遠明不但說不出“分手”兩個字來，還讓兩個人的關系一步一步升級。

　　王遠明清晰地記得，他和楊果第一次親吻，是在高考完的那個下午，王遠明見著興衝衝跑來的楊果，他直接擁著她吻了過去。

　　但是按照現在二人關系的發展進度，今晚就是一個相吻的極佳機會。

　　“呼……”王遠明歎了口氣。他現在還不知道張小柏在哪裡。

　　他其實這些天一直在關注和張小柏有關的消息，包括翻看成績表找張小柏的名字，可是他失敗了。

　　他也托身旁的林才詢問，但就連林才這個“消息通”好像也沒有聽過“張小柏”這個名字。

　　於是王遠明心想，張小柏恐怕是去市一中讀書了。

　　王遠明雖然一直在尋找，但他又不是很期待真正見到張小柏的那一天。

　　因為張小柏一旦出現，王遠明就必須在二人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其實王遠明能有這種顧慮，就說明他心裡既有楊果，也有張小柏。只不過對張小柏的，那叫喜歡，對楊果的，那叫責任。

　　不過，高中時候的張小柏，到底能不能像前世那樣美麗，也尚未知曉。

　　“楊果，張小柏，楊果，張小柏……”

　　“嘿，一個人絮絮叨叨什麽呢?”楊果突然從背後拍了一下王遠明的肩膀。看樣子她已經看完了那些照片。

　　“沒啥，就是今晚的月色好美。”

　　王遠明絲毫不慌亂，指著天空說道。

　　“啊?學霸先生，你想要追求浪漫，我可以理解，可是，月亮呢?”

　　楊果在成功拆穿王遠明之後，仿佛獲得了一種成就感。咧著嘴，笑得特別開心。

　　“學霸先生，你總不會說在你的心裡吧?”

　　楊果“哈哈”笑道。

　　“在你的眼睛裡。你的眼睛裡有星辰大海。”王遠明笑著往楊果的眼睛裡看。這讓楊果一下子有些害羞。

　　本來是有些油膩的話，但是在情侶之間說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

　　“好啦，”楊果害羞地捂了捂臉:“我們該走了，過去跟奶奶說個再見吧。 ”

　　王遠明跟著楊果去了。奶奶聽說楊果要走，還有些急:“今晚就在我這裡住啊！”

　　“不用啦！奶奶！我還有作業沒有寫呢。”

　　楊果知道，這時候要脫身，就只有用“作業沒寫完”這種招數。因為老人家總是很希望兒孫能夠陪伴自己，卻又擔心陪伴自己會影響他們的事業或者學業。

　　“哦，這樣啊……”奶奶的眼裡閃過一絲沮喪。看起來有些讓人心疼。

　　“那小王，你就一定要把我家果果安全送到家哦！”奶奶交代道:“果果到家了也要給我打個電話！”

　　一陣道別的話語說完，王遠明便送楊果回去了。期間楊德臣還打來電話，要來接楊果回家，但是楊果肯定想要多花點時間和王遠明走一起，便隨便找了個理由推辭了父親的要求。

　　“你看，我們這下不就做好了你奶奶的思想工作了嗎?”王遠明笑道。

　　“是啊，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奶奶就一定會同意的?”

　　“老人家都希望自己兒孫好，況且你肯定是你奶奶最喜歡的孩子，所以關於你的事情，你的奶奶基本上不會反對。”

　　王遠明分析道。其實他只是清楚每個人的性格特點而已。

　　“嗯……的確，不過，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上課了……”楊果嘟著小嘴，看樣子她有些沮喪。

　　“沒關系，明天下午我們又可以放假了，到時候我們就去做好你爸的思想工作。”王遠明說道。

　　“好的。誒，等等，你怎麽知道明天下午放假?”楊果變得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