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段時間之後，我卻開始想起我在召雲宗的生活，想起凡人們日常會做的一些事情。

　剛開始只是在不經意間想起，我並不以為意。

　但是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自己在越來越多地想起人族世界的生活洗衣、做飯，學習、出工……

　我甚至會在不知不覺中跟黑森林的生活做比較，我發現召雲宗一切跟黑森林裡的生活，都是那麽的不一樣。

　我終於驚訝地發現我是在想念人族世界的生活。即便是那裡的生活帶給我許多痛苦不堪的回憶，我還是止不住地想念那裡的一切，大家夥兒一起打打鬧鬧，乾活、吃飯，溜出去逛街、看戲，吃各樣的小吃，看各樣的女人……

　我覺得自己愚蠢極了，我就努力克制自己的思想，不去想以前那些召雲宗的生活，我告訴我自己，我是狼人，我就應該屬於黑森林！

　但是我變得越來越不開心，越來越煩躁不安。

　我終於明白亢海說的我既生在召雲宗，我就屬於召雲宗這句話的含義。

　但是，以前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從不認為他對，我甚至覺得他迂腐可笑，覺得他是在給我套上一個虛幻的枷鎖，想要以此來控制我。

　但是，現在在狼人部落，在黑森林呆久了，我才發現我真的早已經變成了一個凡人，一個召雲宗人。

　召雲宗的點點滴滴早已經滲入我的骨髓血脈之中，成為我為人處世的標準和范本。

　我早已經不能適應黑森林裡的野外生活了。

　正如同城市裡的人們都渴望回歸田園，但等到真的到了鄉下，卻難以忍受鄉下的粗陋和簡樸一樣。

　狼小六，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和感受:你歷經千辛萬苦追逐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東西，卻發現它完全不是你想要的樣子！”

　講著講著，狼牙就語調深沉地問了過來。

　狼小六深呼吸一口氣，點點頭，卻只是笑了笑，照樣不發表任何意見。

　怎麽會沒有過這樣的感受！

　上一世裡，發現自己在魔鬼爸爸心中沒有一丁點兒位置的時候，曾經差一點兒就在暗夜裡痛苦地死掉了啊。

　但她還是最終熬過來了。

　既熬過來了，就將它當做壓艙石般的東西壓進了心底的最底處，不想翻騰出來了。

　此刻，雖然感同身受，但也只是在她的心上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漣漪罷了。

　淡得都幾乎察覺不出來了。

　深水不流，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狼牙見狼小六這樣，也跟著淡淡一笑，繼續講了下去。

　他知道狼小六經歷坎坷，所以對她才有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親切感，但他並不知道狼小六的經歷可比他們任何人所知道的還要坎坷千倍萬倍。

　“於是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忍耐不住，離開了黑森林，重新回到召雲宗做了雜役。

　臨走前，我安排閃擺做了代首領替我掌管狼人部落。我只是每年回去幾天，看看他們，處理一些他們處理不了的事情。”

　這個時候，狼小六突然看了看不遠處的狼人們，低聲問道:“那，現在，你還打算繼續保持這種現狀嗎?你覺得閃擺對你忠誠嗎?”

　狼牙似乎一驚，但他也只是深沉地看了狼人那邊一眼，在緩緩看向狼小六:“大人也感覺到我的做法有些不妥嗎?”

　狼小六就笑了笑，不說話。

　先前閃擺說“原諒狼人部落，願意率部落臣服”的時候，雖然也看了一眼狼牙，但感覺還是說得那麽自然、順暢。

　狼小六感覺他的樣子，就是那種最典型的平日裡被打壓的山中猴子的樣子。

　老虎來了，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讓位置出來;老虎走了，就照樣以山中大王自居。

　而且，狼人麝失蹤了好些天，被飛葉壓在泉眼深處的事情，泉眼中散發著屍體腐臭的問題，做為實質首領的閃擺不可能一點點都不知道，不可能毫無察覺。

　輕者，他在玩忽職守，因為這部落不是他的;重者，他甚至可能是知情者，參與者，因為十幾年來一直被壓著，當不了真正的首領，他心不甘情不願，卻又打不過狼牙，心理晦暗之下，想毀了部落也未可知。

　貪婪的人心之下，一切都有可能。

　而閃擺，狼小六一看見就知道他絕非安分守己，心思單純之人。

　她相信，這些情況，以狼牙的聰明和智商，應該也能感覺得到。

　果然，狼牙見她笑得意味深長，就深深思考起來。

　然後淡笑著言道:“其實我早有打算，借這一趟出來的機會，將這首領之位讓給他。我也好專心致志跟著大人做事。”

　狼小六便又看了他一眼，眉頭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跟著我做事?

　找借口還是找借口啊！

　那一旦出事，我的責任豈不是大了去了！

　我可不會要求任何人跟著我做事！

　何況，跟著我，有什麽事情好做的?

　狼牙何其敏感，竟然有些感覺到了她的不快，遂笑著道:

　“可能我說的有些詞不達意，我隻想守著召雲宗，替大人分憂。”

　他本想說“守著你”，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話給改了。

　又深深歎氣， “黑森林，我已經回不去了！”

　狼小六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氣之人，就緩緩言道:

　“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不出來，過去的永遠都是過去！

　我們沒辦法回頭，我們只能風雨兼程，一路先前！”

　默了默，狼牙問:“大人準備何時離開這裡?”

　“藥煮好了就走。”

　狼小六一邊回答一邊拿大木杓舀起湯藥看成色。

　湯劑呈現著清亮亮的紅褐色，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和難以言說的臭味。

　那是魚腥草的氣味。

　還有黃蒿狼草的氣味。

　專門配在這藥劑中來消炎殺菌，清熱解毒的。

　各種靈藥材，配置得宜則為藥，配置不當則為毒。

　“這麽快啊?”狼牙吃驚，“大人不要去狼人部落的營地去看看嗎?”

　“去看什麽?”狼小六瞥了他一眼，淡然反問道。? ???div

落木蕭蕭六幽明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