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蘇晌還是十五歲,馬上就要參加中考的年紀,偏偏在這個需要緊張複習的時間,生病的他被迫待在家裡休息,姐姐蘇祈還在學校裡請了假,回來照顧蘇晌這個弟弟。
在蘇晌的頭頂敷好熱毛巾後,蘇祈在這個不足四十平方的房間裡翻來倒去的找東西。
“你看我發現了什麽?”蘇祈把東西藏在背後靠近蘇晌。
“不知道。”
“嘿嘿,是你的照片!”蘇祈把照片擺在蘇晌身前。
蘇晌拿起這張照片,它還帶著一圈精致的邊框和薄薄的玻璃,上面是他在富樂小學畢業時所拍的照片,上面的蘇晌還擺著一副臭臉靠在蘇祈身上。
“難看死了。”蘇晌放下照片,把頭偏向一邊。
“多可愛啊,不是嗎?”蘇祈繼續欣賞著。
蘇晌撇嘴,什麽嘛,明明只是個藏在相框裡的小屁孩,現在的我不是更可愛嗎?
“對了,現在幾點了啊?”蘇晌問道。
“我看看,快要兩點半了誒。”
“這麽快!我還要繼續學習呢,幫我把書拿過來吧。”
“好。”蘇祈答應著,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黑色筆記本遞給蘇晌。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蘇晌靠著床背朗誦了起來,洪亮的朗讀聲充斥著這個小小的房間。
又過了一會兒,蘇祈把蘇晌頭頂的熱毛巾換了一道,坐在床邊小椅子上休息,忽然感覺腿在止不住的抖動,開始還沒在意,但抖動的幅度逐漸增大,蘇祈隻好用手按在膝蓋上,卻依然沒有止住。
“蘇晌,你有感覺到什麽嗎?”
“啊?”蘇晌疑惑,於是停下朗誦,默默感受,“好像有點地震了。”
“那我們趕快跑吧!”蘇祈瞬間站起來,空掉書包裡的東西,然後把重要的東西塞在裡面。
“不要慌啦,我們老師說,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蘇晌還是很淡定。
忽然床猛地一震,蘇晌的頭磕在了硬木板上,頓時就起了一個包,接著由鐵條和玻璃板構成的書架轟然倒塌,許多書籍散落在地上,窗戶和門都在嗡嗡作響。
“快跑!”蘇祈掀開蘇晌身上的被子,把他抱起,開始逃離這裡。
蘇晌順手把書包也給帶上了,書包很輕,看來蘇祈並沒有往裡面裝多少東西。
蘇祈來到房門前,卻發現騰不出手來開門,於是蘇晌說到。
“那我下來吧,我應該跑得動。”
蘇晌從蘇祈的背上滑落,站在地上頓時感到不穩,差點摔倒,還好被蘇祈一把拉住。
“跑,別放手!”蘇祈牽著蘇晌一路狂奔下樓。
蘇晌他們是租的房間,房間在三樓,而房東住在二樓,當他們經過二樓門口時,房東也穿著一身睡衣,一頭散發的衝了出來。
地震愈發猛烈,在下到一樓的樓梯上,三人只能緊緊的抓住扶梯手,一旦松手,就會咕嚕嚕的滾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蘇晌心臟急速的跳動著,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病弱的身體牢牢地抓住了扶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隱隱約約能聽到外面有人在喊。
“地震了,快逃啊!”
以及各種各樣的尖叫和哭喊聲。
忽然蘇晌聽到身後傳來異響,回頭一看,發現原本擺置在二樓門口的鞋櫃此時被晃動得從上面沿著樓梯滾落下來,即將砸落在表情驚恐的房東背上。
“小心!”蘇晌急呼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蘇晌微弱的喊聲在轟隆的地震之中宛若蚊蠅,沉重的木製鞋櫃狠狠的砸在了房東身上,房東連喊痛都來不及就被砸落下樓梯,硬生生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還被沉重的鞋櫃壓住。
蘇祈見狀扶著欄杆緩緩下樓,蘇晌也嘗試著跟上,卻因臂力不夠直接被甩下樓梯,索性離地面不是很高,但還是摔出了一頭血,不過總比房東好多了。
蘇祈直接從樓梯上跳下來,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後,緊緊抓住了蘇晌的手。
“沒事吧?”蘇祈語氣中的慌亂已經無法掩飾,這樣強烈的地震她也沒經歷過。
“沒事,但她好像暈過去了,怎麽辦。”蘇晌靠著晃動的牆上指著昏迷的房東說到。
根本來不及救她啊!蘇祈內心掙扎著,房東對姐弟倆挺好的,但在這種生死危機關頭,那還會在意什麽恩情不恩情的。
可是,蘇祈看著蘇晌,如果就這樣拋下他人的話,一定會給他留下心理陰影的吧,肯定以後再遇到這種災難,他也會見死不救吧。
所以說,先盡力救她吧。
蘇祈抓著欄杆靠近房東,因為此時他們已經站不起來了,地面搖晃的太過厲害,像是有神明將從地下蘇醒,而這正是他所帶來的天災。
蘇祈和蘇晌合力挪開鞋櫃,蘇祈把房東扶在牆上,然後掐著她的人中,但還是沒有醒來,於是又用力扇了她幾巴掌,依然沒有效果,看來一時半會兒是醒不來了。
蘇祈他們處在樓梯中間的平台上面,還有一段樓梯需要他們通過,可如今連站起來都困難,下樓又談何容易呢?只能祈禱這場地震能夠減緩一下,在那些受困於鋼筋水泥中的人們能有更多可能逃生,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在這樣祈禱吧,無論是那些已經逃出去的,還是沒有逃出去的。
或許,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也說不定呢。
蘇祈突然覺得跑不出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蘇晌也還和自己在一起,不是嗎?
不行!蘇祈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世界上那麽多美好蘇晌都還沒有見證,還有那麽多好朋友等待著蘇晌去相識,也許還有一位女孩等待著蘇晌去相戀,至少為了這個可愛的弟弟,也要逃出這裡呀!
蘇祈下定了決心。
“如果今天逃出去了,我一定帶你去坐大擺錘。”蘇祈許下承諾。
“嗯。”蘇晌點頭。
“走吧!”
蘇祈費力的扛住房東,一百二十斤的重量連帶著地震的衝擊全都壓在這個十八歲的短發女孩身上,鞋底剛觸碰到第一階樓梯時,腿骨就感覺到一股刺痛,像是一把利刃砍在了上面,雙腿顫抖著,蘇祈咬著牙齒,布滿血絲的眼珠像是要從框中跳出一樣,但她還是選擇踏上了下一階,而不是將背上的負擔放下。
那樣蘇晌一定會很傷心的吧,會給他留下一生的遺憾的。
蘇晌跟在蘇祈背後,扶著房東不至於掉落,他看不見蘇祈痛苦扭曲的表情,但蘇晌知道姐姐現在一定承受了很多,自己現在也不好受,本來就已經發燒了,地震的天搖地晃和剛剛從樓梯上的摔落令蘇晌胃液翻騰,仿佛有一條巨蛇要從腹中鑽出。
忽然一塊碎石砸在了蘇晌頭上,很快額頭上的傷口流出的鮮血流到了眼前,他恍惚得已經看不清路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姐姐…”蘇晌迷迷糊糊地喊到,並向前伸出手去,和以往一樣,一個有著小脾氣的男孩向溫柔的姐姐要糖。
結實而熾熱的手掌握住了蘇晌遞出的小而柔軟的手,他感受到了姐姐的存在,姐姐一直在自己身旁,蘇晌頓時有了力氣,繼續跟著蘇祈下樓。
就在蘇祈要到達樓底時,欄杆突然崩壞了,仿佛登山者腰間的安全鎖斷裂一樣,兩者的區別就是,一個在向下,一個在向上。蘇祈頓時失去支撐被震下去,而蘇晌也再摔了一次。
蘇祈把身上的房東撥開,低頭看向自己,四肢的膝蓋都已經磕破了,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腿部似乎骨折了,強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頭頂不斷有白色的牆皮墜落,就像是一片片飄零的雪花,卻狠狠的砸在了身上。
這是葬禮上的白花嗎?
蘇祈緊緊抓住蘇晌的手,這時蘇祈才發現他還背著自己的書包,其實裡面根本就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是蘇祈隨手裝進去的。
不斷有牆皮落下,很快掉下來的就是整個天花板了吧,整棟房子搖搖欲毀,蘇晌、蘇祈和房東都將被埋葬其下,直到某一天,被鏟子挖掘出冰冷的屍體。
那樣的結局。
蘇祈可不想要啊!
雖然已經不能站起來了,但蘇祈可以爬啊,一邊像一隻泥鰍一樣在地上用手爬行,一邊和蘇晌奮力地拖動著沉重的房東,明明以往下了樓梯,走幾步就能出門,可如今遙遠得像地獄與天國的距離。
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挪動,緊貼著冰冷的地板,唯一能感受到的不是碎石砸在頭上的痛楚,而是手心中傳來的溫暖,就這樣,蘇祈接近了大門。
大門的門縫中透出昏暗的光芒,外面也是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樣,甚至人們的哭喊聲都被隆隆的建築倒塌聲所淹沒,明明有些人的名字還在被喊著,可身體已經沉睡在一堆廢墟中,如果沒有沉睡,也是在痛苦的掙扎著,或是被重物壓在身上,或是被利物貫穿身體,或是被鈍物砸斷四肢,無數無法想象的慘劇在這一刻上演,結束了美好生活後,人們才終於回想起,自己始終生活在地獄。
蘇晌見到門就在眼前,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站了起來去撲開大門。
就在這一刻,整座建築土崩瓦解。
“小心!”蘇祈看見無數大塊的混凝土從天而降,而蘇晌頭頂正好有一塊,完全不顧腿部的刺痛,整個人如猛虎一般跳起,將蘇晌撲倒,護在身下。
蘇晌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自己看到了光就控制不住的撲了上去,轉眼間又被蘇祈撲倒在地,緊接著就是一陣陣沉悶的響聲,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土崩瓦解,欲重構出一個沒有生靈的空間。
有什麽熾熱的液體滴落在臉上,蘇晌艱難地睜開眼,液體從唇邊滑入嘴中,又鹹又甜。在完全的黑暗中,蘇晌已經看不清蘇祈的臉了,只是感受到蘇祈的雙手撐在自己肩旁,為自己撐出了這片空間。
“滴答滴答。”液體不斷濺落在蘇晌臉上,代表著一個人生命的倒數聲。
蘇祈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一旦開口就會支撐不住,可是她還想和蘇晌說說話,像一對普通的姐弟一樣吵吵架,好想再談一談大擺錘是有多麽的恐怖,好想再說說外面的飯菜有多好吃,好想對他說自己有多麽愛他啊!
黑暗之中,蘇晌隱隱約約看見了蘇祈的嘴唇在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只有鮮血像泉水一樣從嘴角湧出。
沒關系,蘇晌能明白,姐姐她在說。
“我愛你。”
蘇晌伸出顫抖的手去撫摸蘇祈的臉頰,觸碰到了一些堅硬的東西,就像是鱗片一樣,那樣的東西幾乎布滿了蘇祈全身,但蘇晌不在意,因為。
“我也愛你。”
蘇祈的意識漸漸迷糊,雖然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氣力扛下這樣重的石塊,但只要弟弟能活著,什麽都無所謂了,身體的每一處地方都在流血,只有心臟在收束著來著身下的溫暖。
時間一點點流失,蘇祈早已沒了動靜,蘇晌的手一直停留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淚水乾涸在蘇晌臉上,像是一條死去的河流,名為愛的魚兒永遠擱淺在了這裡。
蘇晌的意識也快要消弭,在那最後一刻,一道光線照在了蘇晌和蘇祈中間,蘇晌順著那道光看去,一個穿著紅色漢服的女人搬開了混凝土塊,接著蘇晌就陷入了沉眠。
夢就在這裡結束了,但現實遠遠沒有結束。
後來蘇晌和蘇祈被救出,但某天蘇祈就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走得很突然,走著讓蘇晌不知所措,似乎蘇祈根本就沒從那場災難中活下來,之前存在的蘇祈只不過蘇晌的幻像。
她沒有留下任何回憶給自己,但有一天蘇晌再次打開那個書包,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照片,那張自己和蘇祈的合影,可惜相框壞了,蘇晌也沒有去選擇換一個,一直將它擺在自己枕邊。
至於那個紅色漢服女子,蘇晌現在想來,莫名地覺得像唐琪貓,可是又覺得不對,因為當時的唐琪貓應該也只是初中生啊。
蘇晌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場災難,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號,下午兩點二十八分,一個永遠被凍結的時間。
今天蘇晌醒的比往常要早,可能是因為昨晚做了噩夢,搖搖晃晃的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即使蘇晌坐過上百萬的豪車,可自己依然是一貧如洗啊。
“要不就加入他們吧,好歹能有口飯吃。”蘇晌呢喃道,接著又晃了晃腦袋清醒下來。
“不行啊,太草率了。”
蘇晌想起來之前張奶奶給了自己一百塊錢,或許可以拿這些錢去買點東西。於是蘇晌悄咪咪地溜出去,買了一口袋泡麵回來。
“就先將就一下吧。”蘇晌有點想念昨晚上的飯菜了。
吃罷泡麵後,蘇晌在床上玩起了手機。今天沒有人開著豪車來接自己,明明蘇晌還有些期待的。
忽然有人打了電話過來,蘇晌看著這個陌生的號碼考慮著要不要接,號碼顯示的位置是自己所在的城市,蘇晌最後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電話那頭說到。
“喂?你是?”蘇晌問到。
“我是唐琪貓啊!”
“額,有點沒聽出來啊。”
“我才剛起床,就是給你說一下,我們昨天晚上討論決定後,給你訂了今天晚上十點的飛機票,把你送到教會總部那裡進行一個月的培訓,再回來參加任務。”
“哈?不是說讓我考慮考慮嗎?”
“抱歉,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教會在四川的所有人員都已經開始行動,而我們這個所謂的王牌小隊還因為新成員而耽誤著,所以隊長決定逼你在今天做出決定。”
“是這樣嗎?”
蘇晌其實對加入他們並沒有太大的抗拒,只是一時下不定這個決心而已,今天蘇晌就可能要離開這個城市了,一個月後再回來,但那時的蘇晌已經不算是原來的蘇晌了。
“所以,今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還未等蘇晌回話,唐琪貓就把電話掛斷了。
蘇晌把唐琪貓的電話存入聯系人中,忽然翻到了林子欣的電話,蘇晌把指尖放在了刪除選項上。
反正也不會再有聯系了吧,這樣把她的電話留在聯系列表裡,是要像一個傻子一樣期盼著對方的號碼重新亮在屏幕上嗎?也許她已經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刪掉了,自己再打過去也只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晌還是按下了刪除鍵,不僅是電話號碼,還有QQ好友,那個已經熄滅了很久的小熊頭像,永遠地從好友列表裡面消失了,連帶著他們所有的記錄。
“嘟嘟,支付包到帳一萬元。”
“哈?”蘇晌疑惑地看著自己支付包余額多出來的四位數,隨後唐琪貓發過來一條短信。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就先提前給你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謝謝啦。”蘇晌輕聲對著手機說到。
他想做的事情,那可真多呢,因為一直沒有錢,所以擱置了,如今終於是有機會去付諸行動了。
蘇晌翻出一個老舊的筆記本,這是自己從廢墟裡挖出來的東西,前面全是寫的需要複習的知識點,只是最後一頁上寫下過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一,坐公交車和姐姐環遊世界——二零零五年,小學畢業。
二,和姐姐一起坐大擺錘——二零零七年,除夕。
三,考上一所好高中——二零零八年,初三下開學。
四,和姐姐一起去拍照——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號,生病在家。
蘇晌默默地劃去了二三四以及所有的姐姐。
“坐公交車環遊世界?小時候的我原來這麽天真啊,頂多也是環遊這個城市罷了。”蘇晌感歎道。
決定好了今天的目標後,蘇晌去換了一身衣物,挎著一個小包,裡面裝著手機和一些零錢,就這樣出發去最近的公交站。
“真是愜意啊。”蘇晌坐在靠窗位上,吹著風自言自語道,公交車行駛在橋上,橋下是浩浩的江面,輕風拂過泛起無數清波,不時有白色的鳥兒掠過江面,然後再一飛衝天,匯入鳥群中,如同一枝素潔的花圈在城市上空飄蕩。
小時候的願望就當是實現了吧,身旁坐著一個一直看手機的大媽,蘇晌突然間明白了什麽道理。
人生裡要換乘很多趟公交車,可坐在你身旁的大部分都是陌生人,你真正期盼的人,早已下站。
這個城市大得令朋友陌生,蘇晌一個上午坐在公交車上都沒有探及這個城市的三分之一。中午蘇晌去了那家唐琪貓帶他去過的那家餐館,他學著唐琪貓點了一樣的菜,只是這一次唐琪貓沒有坐在對面。
果然,一個人在外面吃飯是真的沒趣。
吃完午飯後,蘇晌繼續著公交車之旅,時而在公交車站等待,時而徒步走向下一個公交車站,一個人的時間總是消耗的比兩個人快,蘇晌看看手機,不知不覺已經快五點了。
蘇晌下了車,抬頭看向展板,上面寫著“人民公園站”。
話說昨天唐琪貓還和自己在這裡玩過呢。蘇晌站在這裡甚至還能看見飛在空中的大擺錘,上面人們的尖叫聲隱約傳到了這裡,與鳥叫混為一片。
蘇晌離開車站,漫步在公園旁的街道上,一個行人從他身邊穿過,蘇晌突然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怎麽樣了,而是他進入了路旁的一家。
蘇晌靠在樹邊,慢慢地貼著樹皮滑下,像一個醉鬼一樣,癱坐在地上。
“什麽嘛,還是到了這裡。”蘇晌苦笑,他忽然間又變得頹廢了。
她也許就在裡面,可是她不是說過不要來嗎?
那我也應該好好聽她的話吧。
正當蘇晌準備離開時,一個人影籠罩在他身上,蘇晌抬頭一看發現是高中同學小嵐,這家夥也算是蘇晌為數不多的朋友了,畢竟是上下鋪的室友,關系挺不錯的,可現在也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
“咦?你不是蘇晌嗎?”小嵐居高臨下地說道。
“對,是我,好久不見。”蘇晌擠出一抹微笑回應。
“好久不見,你也是來參加聚會的嗎?”小嵐問到。
“可能是吧。”蘇晌說到。
“你腿受傷了嗎?我扶你進去吧。”小嵐說著把蘇晌拉起,不由分說地帶著他進入這家。
蘇晌的腿並沒有受傷,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幾步路心跳就要快上一分,上了二樓後,小嵐指著遠處的一扇門說到。
“馬上就到了,就是那間。”
“啊等等。”
“嗯?怎麽了?”小嵐問到。
“沒事,我去上個廁所,你先進去吧。”蘇晌說到。
“那好,一會兒見。”小嵐說著轉身走向了包間。
小嵐一打開包間門,就發現裡面人其實並不是很多,而且也沒見到有老師,眾人圍著何梟雲坐著,一邊吃東西,一邊大笑閑聊著,看見小嵐來了,就招呼著過來坐,小嵐剛把屁股放在沙發上,旁邊的同學就問道。
“呦,今天怎麽來這麽晚?這可是雲哥組織的聚會啊。”
“啊抱歉,路上碰到蘇晌了,他腿受傷了,我是扶他過來的,現在他去上廁所了,應該馬上來了。”
小嵐說罷,全場頓時滋生出一些悄咪咪的交談。
何梟雲和林子欣兩人一起坐在一個沙發上,他摟著林子欣的肩和眾人談笑,聽到小嵐的話後頓時眉頭一皺,轉頭對林子欣說道。
“你昨天不是給他說,讓他不要來嗎?”
“我說了的。”林子欣回復道。
今天林子欣穿搭比以往大膽多了,是一件露肩連衣裙,是黑色的,腿上還套著黑絲,在這個昏暗的裡,何梟雲是國王,而林子欣就是王后。
這些穿著都是根據何梟雲的喜好來的,既然都選擇喜歡他了,也就順著他來吧。
可是令林子欣沒想到的是,蘇晌居然來了,明明以他懦弱的性格,是絕對不敢來的,是有什麽東西驅使著他嗎?林子欣不知道。
確實,正常的蘇晌根本不敢踏入這個,甚至不敢進入人民公園這個區域,可是,今天,他就要離開了這裡了,或許,以後,她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我去上個廁所。”林子欣對何梟雲說到,還未等何梟雲反應過來,她就打開門出去了。
“來了就讓他來吧,呵。”何梟雲眼露凶光地說到。
林子欣關上門後向衛生間走去,心情複雜,就像是你心愛的小貓卻發了瘋般打碎了你的鏡子,讓你無法看清現在的自己,卻又看到了那天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
蘇晌用冷水衝刷著面龐,忽然看見鏡子裡有一個穿著妖媚的女孩正看著自己,蘇晌回身,打量著這個已經陌生的林子欣。
“你今天真好看。”蘇晌真誠地誇讚道。
“謝謝。”林子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是勸他回去嗎?這對他是不是太殘忍的呢?可是,如果他執意要來,所見所聞才更為殘酷。
兩人對視良久,都沒再說過一句話,林子欣默默地轉身走向包間,而蘇晌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蘇晌進入包間後,這個嘈亂的空間瞬間安靜了下來,蘇晌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去看任何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小嵐旁邊。
“腿還疼嗎?”小嵐悄悄問到。
“腿不疼。”
蘇晌知道林子欣坐在了何梟雲旁邊,何梟雲還親密地摟著她,相比起來,林子欣昨天靠在蘇晌肩上根本微不足道,只是當時她在哭泣,現在她幸福地微笑著。
蘇晌沒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也沒去聽任何人的對話,他像一個斷掉連線的木偶,呆呆地坐在那裡,連小嵐也選擇去和別人說話。
蘇晌知道了這個所謂同學聚會是什麽了,這就是何梟雲對林子欣主權的宣告會,而台下是他的朋友,或者是他的小弟,一些想和這個富二代攀關系的同學,畢竟大人們總是說,要在社會上生存下去就要有足夠廣的人脈,不是嗎?
至於小嵐,可能是聽到消息就屁顛屁顛跑來了。
忽然何梟雲站起來說到。
“聚會馬上開始了,就讓我們成績最好的蘇晌同學來致開場詞吧。”
“好啊!”“好好好,蘇晌你快上。”“對對對!”
只有小嵐在心裡疑惑,蘇晌的成績什麽時候最好了,最好的不是何梟雲嗎?
一疊A4紙傳到了蘇晌手中,上面寫著一些開場詞,很長,有好多頁,但光線太暗蘇晌根本看不清,不過包間內的唱台上有燈還有麥克風,想必是要上那去。
蘇晌面無表情地走到了唱台上,咳了一聲試音,接著微微顫動的聲音傳遍了包間。
“親愛的同學們,今天我們相聚一堂,共同緬懷有意義的學校生活,……………,那麽就讓今天的聚會開始吧。”
蘇晌本以為已經結束了,卻發現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一頁,蘇晌翻出那一頁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何梟雲為林子欣準備的告白詞。
蘇晌看向台下的何梟雲,對方也仰起頭輕蔑地看著自己。何梟雲其實也沒想到怎麽去羞辱蘇晌,臨時想到讓他去讀開場詞,這原本是他去的,當蘇晌看到他為林子欣準備的告白詞時一定很悲傷落魄吧,畢竟和林子欣做同桌三年都沒有告白的家夥,今天卻要看著另一個男人向她說著我愛你。
對於蘇晌,雖然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但也不會容忍他打攪自己和林子欣的戀愛,在這裡給他致命的一擊,想必他會從此消失在自己和林子欣眼中吧。
可當何梟雲起身準備接替蘇晌時,蘇晌走到點歌處,點了一首歌,然後又回到了唱台上。
歌曲的前奏像是從星空中煥發出的,深情的女聲將歌詞唱起,這是一首情歌,聽伴奏就知道,但蘇晌這是要幹什麽?他難道要當著眾人唱這首歌嗎?
何梟雲在台下死死盯著蘇晌,其他人也都隨著站了起來,目光聚集在台上的蘇晌,只有林子欣和不明所以的小嵐坐著。
這是方文山作詞,阿桑演唱的仙劍奇俠傳插曲——《一直很安靜》。
空蕩的街景,想找個人放感情。
作這種決定,是寂寞與我為鄰。
我們的愛情,像你路過的風景。
一直在進行。
腳步卻從來不會為我而停。
給你的愛一直很安靜,來交換你偶爾給的關心。
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始終不能有姓名。
我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以為自己要的是曾經。
卻發現愛一定要有回應。
除了淚在我的臉上任性。
原來緣分是用來說明。
你突然不愛我這件事情。
蘇晌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牆,落在了林子欣身上,然後拿去何梟雲的告白詞讀了起來。
“那一天已經過去很久了,滿是星辰的夜晚,滿是蟬鳴的公園,我的夢似乎一直駐扎在那個時間,像是著魔一樣,長椅上你穿著素白如雪的連衣裙,像是天使偷偷從神界降臨,可是我卻像惡魔一樣喜歡上了你,惡魔最卑鄙的手段莫過於與人交易靈魂,可是,我不要你的靈魂,我要的是,你的心。”
“我喜歡你,林子欣,不,我愛你。”
音樂戛然而止,何梟雲憤怒地關掉了它,整個人暴跳如雷,臉上的表情宛若惡鬼,回頭對小弟們命令道。
“把他給我拖下來!”
一群人如同野獸般衝上唱台,把蘇晌硬生生地甩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個壯漢還把蘇晌的雙手雙腳鎖住,後者的臉上已經疼得發白,不少人在黑暗的掩護下對蘇晌的身體狠狠地踩踏著,很快,蘇晌的臉已經腫成豬頭了,骨架也似乎要散架。
但已經足夠了,已經滿足了,至少蘇晌說出了那句話,那天在長椅上始終醞釀著卻無法開口的一句話,是蘇晌對林子欣的告白,也是告別。
蘇晌盡力把頭顱仰起,想要看到躲藏在人群後的林子欣,可每次剛剛抬起,就被堅硬的鞋底摁在了地板上,鼻血流了一地,蘇晌整張臉都是血紅的。
“打!給我打,出事了我負責!”何梟雲咆哮著。
小嵐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群毆,他甚至還沒從蘇晌的告白中緩過來,他知道蘇晌喜歡林子欣,但絕不認為蘇晌有勇氣向林子欣告白,林子欣也不會喜歡上他。
果真,林子欣和何梟雲在一起了,或許,這就是蘇晌最後的反抗吧,無論結果如何,溫柔的人發火比暴虐的人更可怕,一個懦夫發瘋可比正常人難以預料多了。
小嵐看向林子欣,她縮在沙發裡,把自己的身形完全遮擋住,雙手掩面,似乎在哭泣,但沒有人能聽到,因為整個包間裡充斥的是暴虐的吼叫和野性的罵喊。
至少作為朋友,不能見死不救吧。
小嵐偷偷起身,趁沒人注意,準備溜出包間去外面叫保安,可沒想到剛到門口,門就被打開了。
走廊上冰冷的空氣灌了進來,唐琪貓一腳踏進包間,全場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個穿著白色露肩連衣裙,外表柔弱的女孩身上,唐琪貓一步一步接近人群,這些剛剛畢業的青年感受到了一股毀滅人心的颶風撞在了胸口,紛紛向後退去。
“你是誰!我舅舅可是警察局局長!”何梟雲對著唐琪貓喊到,這個女孩明明看上去和林子欣一樣弱不禁風,可為什麽會有如此強大的氣場。
“你們居然敢打我弟弟,簡直不可原諒!”唐琪貓咬牙切齒道。
唐琪貓又回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雨天,女孩孤獨地躺在操場上,被一群同齡的女生蹂躪著,明明女孩和他們沒有任何過節,可是她們的女王不喜歡唐琪貓,不希望有個人可以比她還漂亮。當時的女孩已經放棄掙扎,反正也沒有那個氣力了。
但是有一柄雨傘擋在了女孩身上,一個臉上同時充滿著羞怯和憤怒的男孩來了,他向這些欺凌者咆哮著,明明自己知道不敵,可是總得有人來做正義的使者,不是嗎?
後來,男孩也被打趴在地,和女孩一起淋著雨,男孩偷偷握住了女孩的手,女孩從那一刻喜歡上了男孩。
可是啊,女孩其實不是真正的女孩,他只是個長得漂亮的男孩子,有一天男孩對他說出我喜歡你後,他將秘密告訴了男孩,自從那一天公園見過面後,他再也沒見到男孩。
雖然那時的唐琪貓才初中,但依然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這也就是唐琪貓為什麽那麽害怕蘇晌介意他偽娘身份的原因。
如今相同的場景在唐琪貓眼前發生,怎麽可能放任不管,至少他說過要當好蘇晌的姐姐,實在不行哥哥也行。
唐琪貓的體術雖然不是很強,但對付一群高中畢業大學未滿的家夥綽綽有余。
“先把她放倒,出事我負責,聽到沒有。”何梟雲對這些小弟咆哮道。
但根本沒有多少人願意上前,本來這些人就沒什麽打架經驗,更何況對方是一個女孩子。
只有一個人上前,就是之前鎖住蘇晌手腳的壯漢,明明才十八歲,卻有接近一米九的身高,這衣服下都藏不住的勁爆肌肉。
唐琪貓向壯漢走去,忽然一個加速,瞬間閃到壯漢面前,趁其還沒反應過來,唐琪貓直接將壯漢絆倒,順手對著他的後背來了一次強力肘擊,壯漢頓時吐出一口苦水,接著就倒在地上,被唐琪貓撇著手腳動彈不得,承受著和蘇晌一樣的痛苦,甚至更勝,至少蘇晌忍住了疼痛沒有哭喊出來,壯漢發出宛若殺豬的慘叫,不斷地向唐琪貓求饒。
唐琪貓覺得折磨夠了後放開壯漢的手腳,但他已經完全站不起來了,可能還要在醫院裡躺幾個月才能恢復行動。
唐琪貓起身走向躺在地上,用迷迷糊糊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蘇晌,蘇晌此時又想起了那個紅色漢服的女子,神態和唐琪貓太像了。
在路過何梟雲時,唐琪貓狠狠地把失神的他推倒在地,然後扶起蘇晌,架著他朝門外走去,忽然在包間門口停住,回首看了一眼, 目光正對著站起的林子欣。
一白一黑,宛若一尊天使,一尊惡魔,唐琪貓是那個把蘇晌拯救出來的天使,而林子欣仿佛是那個把蘇晌推入深淵的惡魔。
唐琪貓一直架著蘇晌來到了大門口,何梟雲一眾人也跟到了這裡,門外停著那輛寶馬敞篷車,無數人流在這裡堵截,觀賞著這場不知緣由的鬧劇。
蘇晌掙脫開唐琪貓的手,一個人站立著,他忽然聽到有烏鴉在天上哀啼,仿佛在進行著某人葬禮的禱告,可是當蘇晌抬頭時,天上並沒有什麽,一片蠟黃,和昨天的夕陽一樣。他又去看旁邊的唐琪貓,對方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又回頭看向何梟雲他們,人群都如在葬禮上肅立著,蘇晌擠著自己腫脹的雙眼想要去看清什麽,可是他看不見林子欣,或許她還在那個包間裡哭泣。
那這樣悲慘的啼叫是誰發出的呢?蘇晌搖搖晃晃地轉了一圈,最後發現,原來,只是一個叫蘇晌的家夥在哭啊!
“謝謝你。”蘇晌用盡全身力氣向唐琪貓鞠了一躬,然後像一個醉鬼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上了大街。
唐琪貓看著蘇晌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淚水,流了下來。
最後,唐琪貓通過蘇晌包裡的手機定位找到的他,他坐在一輛公交車上,像個精神病人一樣傻笑著,和身旁空蕩的座位大聲交流著。
這輛公交車會路過蘇晌的小區,原來他是想家了呀。
唐琪貓在公交車上抱住蘇晌,把他緊緊摟在自己懷裡。
“姐姐,你終於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