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於尚飛拎著裝錢的箱子走進盛源科技時,只見到了癱坐在沙發裡的鄭先。鄭先不想讓老鄉們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已經給他們結清了工資,讓他們離開。
昨天晚上的群毆事件發生後,警察迅速趕到現場,呼叫救護車把受傷的人送到醫院,然後把剩下的人帶回警局。
鄭先接受完訊問,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他很平靜地坐在路邊,點燃一支煙,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
等他回到公司時,發現魏富國不在,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打印的辭職信,最後的簽名,正是魏富國。
索家零部件轉運中心打來了電話,告訴他,罰款不是五十萬,而是每延遲一天交貨,罰款五十萬,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要交一百萬了。
就在這時,一個自稱於尚飛的人打來電話,說要代表一家韓國企業收購他的設備和廠房的租賃權,出價三十萬。如果放在從前,鄭先肯定會嗤笑一聲掛斷電話。不過現在,他想明白了。
“你過來吧。”他說。這才有了於尚飛的登門拜訪。
“這是轉讓合同,”於尚飛優雅地打開文件包,拿出一份轉讓合同推過去。
鄭先很認真地看了合同。事實上,簽過這麽多次合同,他從來沒有認真過。但這次,他必須認真。因為他需要這三十萬給受傷的老鄉治傷。
“沒問題的話,就簽字吧。”於尚飛又遞過來一支筆。
“後天你們才能接手這裡。”鄭先突然說。
“為什麽?”
“我要留在這裡,處理一些事。”
“好,合同上加一句吧,兩天后交接。”
這次鄭先沒有再猶豫,直接簽上自己的名字。
於尚飛走後,鄭先仔細地打量著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現在,該走的,不該走的,都走了,原本熱鬧的公司,一下子冷清下來。寂靜得嚇人。
一天后,林曉興走出了警局。
他直接回到盛源公司。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為了拿到他一個月的工資,兩千三百塊錢。
當他走進沉寂的公司,自己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推開老板辦公室的門,鄭先正手扶著太陽穴,已經睡著了。
聽見門響,鄭先一下子醒過來,見是林曉興,他也是很平靜地打了招呼:“啊,你來了,你的工資,我給你準備好了,兩千三百八十。我給你湊了個整,這是兩千四百塊。”鄭先從辦公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林曉興也沒有客氣,直接卷了一下裝進褲兜裡:“謝謝。”
“都走了,我老婆也被我打發回老家了。”鄭先站起來,走到陳列架跟前:“陪我喝一杯?這可是好酒。五糧液,我買了四年多了。”
“好。”林曉興答應一聲,坐在辦公桌對面。
兩個人就像多年的老朋友,舉起杯,碰一下,一飲而盡。
接下來,鄭先不再勸林曉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突然,他抓起酒瓶,猛地丟出去。
已經空了的酒瓶在牆角撞得粉碎。
“你為什麽要來?你來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可現在才一個月,什麽都完了!”鄭先像一個瘋子一樣抓著自己的頭髮。
林曉興只是沉默地坐著,什麽都不想說。
“你以為我容易嗎?三十年,我從一個吃不飽飯的山裡娃,到有這麽一個兩百多人的公司,容易嗎?”
隨即,鄭先徹底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講自己的故事:
小時候,
家裡窮,孩子又多,飯都吃不飽。 我餓得實在不行了,就從家裡跑出來,一路要飯,才到了南城。那時候我才多大?九歲!九歲你知道嗎?
好在一個飯館老板看我可憐,把我留下給他們洗盤子。那天在飯館吃別人剩下的飯我都覺得香。只要有客人剩下的飯,不管是什麽,我抓起來就吃。
就這麽在飯館待了五年,飯館老板也不給我發工資,隻管飯,把他們孩子的舊衣服給我幾件,有時心情好,就給個三毛五毛的讓我買雪糕吃。我舍不得,都攢起來。
到了十四歲那年,我又從飯館跑出來,跑到一家小電子廠給人家當學徒。那時候,小電子廠算上老板一家才十幾個人。
我年紀小,可我聽話,老板讓幹啥就幹啥。老板也願意教我,等到十八歲,我都成了這一行的專家了。
再後來,老板的一個朋友想開個電子廠,讓老板介紹個大師傅,老板二話不說就把我給了他那個朋友。他那個朋友也夠意思,一個月給我開五百塊錢。那個時候一個工人一個月才一百多,我拿五百。
這還不算,我這個新老板吃飯都是叫我去,他吃什麽給我什麽。
我說我想回一趟老家,他二話不說,直接開著皇冠把我送回去了。
我把一千塊錢往桌上一拍,當時整個村都知道了。我在家一個星期,附近村的媒婆都往我家跑。我就挑了一個當地最好看的,直接帶回南城了。都沒人敢說什麽。
後來老婆肚子大了,結婚的時候,老板借了六輛寶馬。
我也拿這些年賺的錢給家裡蓋了新房子。
再後來,附近村的小年輕都跟著我出來打工。
又過了幾年,老板生意做大了,有些小訂單不想做了,就讓我也搞一個電子廠,專門接他看不上的小單。
這就是後來的盛源。
你別看現在盛源這麽大,那個時候才幾個人?有一次老板有個訂單做不過來,分給我一部分。結果我帶著三個外甥,一天隻睡三個小時,連著一個星期。
就是這麽拚命,才把盛源搞好的,可是現在,全沒了。
鄭先把頭磕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他說這些的時候,林曉興坐在辦公桌對面,一句話也沒有說。南城的第一批草根怎麽起家的,他當然知道。
可是鄭先卻始終沒有明白自己失敗的原因。
林曉興喝下杯子裡的酒,轉身走出去。
他想問王月去哪裡了,龍凱旋到底是誰,可是鄭先不會知道。
偌大的南城,他竟然不知道向誰求助。
這也是林曉興最後一次見到鄭先。因為三年後他再次回到這裡時,洪山工業區只剩下拆遷後的一片廢墟。
林曉興不知道的是,他走後的第二天,就在於尚飛來交接之前,鄭先用刀片劃破手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