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黃福根抓起電話,用一貫低沉陰冷的語調問道:“喂,哪裡?”
“我是法租捕房車務處,請問你是匯山捕房黃探長嗎?”
“我是。請問有什麽貴乾?”
“是這樣,黃探長,今天有一個人到車務處領取汽車執照,發現這個人與虹口醫院凶殺案有關。”
“哦。”黃福根突然來了精神,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人叫什麽?”
“叫陳鵬飛,是虹口女科醫院的司機。”
“好,謝謝你。我們馬上就到。”黃福根放下電話,便心急火燎地喊道,“崔誠克,走,馬上到車務處提人。”
“又是什麽人啊?”崔誠克推門走了進來。
“不用管,去了就知道了。”
“去,去,去,找了這麽多人,跑了這麽多地方,還不都是白折騰,連個顧鵬程、梁梅玉的毛都沒找到。”
“怎麽這麽多廢話,快走。”
崔誠克縮了縮脖子,跟著黃福根出了巡捕房,駕車趕往法租捕房車務處。在車上,崔誠克仍不安生,嘴中嘟嘟囔囔著:“你說這凶犯會藏哪兒呢?怎麽就人間蒸發了呢?”
“不會的,早晚會抓到他們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上海灘這麽大,就是公共租界,又是法租界,還有華界,找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啊。”
黃福根用手敲了敲崔誠克的頭,“大海撈針也要撈啊,我們就是吃這口飯的嘛。”
“不禁凶犯找不到,就連被殺的人也是個謎,不知道是誰。”
“找到嫌犯就知道了。”黃福根淡淡地說,“對了,有人到巡捕房報案失蹤嗎?”
“沒有。”
“那在報紙上登的屍體認領啟事也沒有人來認領嘍。”
“沒有。”崔誠克拉長了腔調,懶洋洋地從嘴中吐出兩個字,“一切都是未知數啊。”
“怎麽說是未知數呢?至少我們知道他們是四川人吧。”
“四川人?”
“是啊。虹口醫院的女雇工不是說那一男一女是講著一口四川話嘛。”
“那倒是。可是……可是,她也並沒有說死的那一男一女就是她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啊。她也認過屍,也不能確認。你說那兩具裸屍是四川人,未免過早了點。”
“嗯,你說的倒是有一分道理。”
“不是一分,是十分吧。”
“你還蹬鼻子上臉了。”黃福根輕輕地笑著。
在說說笑笑中,法租捕房車務處很快就到了。黃福根與崔誠克下了車,向守衛介紹了來由之後,便走進車務處辦公室。辦公室內人頭攢動,前來辦汽車執照的人進進出出,車務處的警員也忙得不可開交。
“你們辦什麽事?”一個穿著車務處製服的人走上前來,問道。
“我們是匯山捕房探員,前來提人的。”
“哦,朱科長,匯山捕房來提人了。”那人朝裡面喊了一聲,只聽見有人答應了一聲,那個被稱作朱科長的人走到黃福根眼前,伸過手,“你是匯山捕房的黃探長吧?”
“是啊,是啊。”
“請跟我來,那人被我們留在會議室了。那人前來辦理執照,發現開的車是虹口醫院的車,想到他可能與虹口凶殺案有關,我們就把扣留了。”
“你們做的對,太謝謝你們了。”
“不必客氣,應該的。”朱科長邊說,邊帶著黃福根和崔誠克來到會議室。
會議室裡,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正焦灼地在屋內轉來轉去,見有人進來,便連忙跑過來,對著他們說,“警察先生,你們把我關在這兒算怎麽回事?我還有事要辦呢,家裡人還等著我回去呢。” “你不用先著急回去了。這兩位是匯山捕房的兩位探長,他們有事要問你。你不能不能回去,他們說了才算。”朱科長對那年輕人說。
年輕人連忙又衝著黃福根說,“探長先生,你們肯定認錯人了,我從來沒有做過違法犯罪的事啊。”
“我們也沒有說你違法犯罪,只是有一件案子可能牽涉到你,需要向你了解。”黃福根解釋道。
“黃探長,人我就交給你了,你們看著辦吧。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就不呆在這兒了。”
“好,你去忙吧。”
送走朱科長,黃福根讓那年輕人在對面坐下來。年輕人依然很是緊張,滿臉惶恐地看著黃福根,隻把屁股的一般坐在椅子上。
“探長先生,我真是來辦理汽車執政的,沒有做犯法的事。”
“行了,你不用解釋了。你知不知道虹口女科醫院的凶殺案啊?”
“啊……嗯……聽說了。可那不是我乾的啊。”
“也沒說是人乾的。”黃福根冷冷地說,“你叫什麽名字?”
“陳鵬飛。”
“看你年紀也不大,今年多大了?”
“虛歲二十三。”
“你為什麽為虹口醫院辦理汽車執照?”
“呵,我是虹口醫院的司機啊。我不辦理,誰辦理?”陳鵬飛顯出不屑的表情來。
“嗯,蠻有道理的。”黃福根點上一隻煙,吸著,又對崔誠克說,“去,給他倒杯水,讓他慢慢地說。”
“這兒又不是我們巡捕房,我上哪兒給他倒水去。再說,到現在,我還沒喝上一口水呢。”
“那好,你就倒三杯水來,我也要一杯。”
“你……”
“你什麽你,快去。”
崔誠克悻悻地走了出去,黃福根盯住陳鵬飛看了一眼,“你在虹口女科醫院乾司機多長時間了?”
“也不長,還不到一個月呢,也就是上月二十九號。誰知就碰上了這樣的事,真是倒霉。”
“為什麽會找你當司機呢?”
“我……我是那家醫院女醫師的弟弟。”
“哦。”黃福根不僅睜大了眼睛,沒想到,這可是一個不小的發現,會不會從他嘴裡知道顧鵬程和梁梅玉的下落,“你叫什麽來著?”
“陳鵬飛啊。”
“我可知道,虹口女科醫院的女醫師,姓梁,叫梁梅玉啊。難道你們姐弟倆也不同姓嗎?”
“嗯,我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改的現在的名,她原來的名字叫陳小寶。可能是當了醫生之後改的吧。”
“就像那個顧鵬程也不叫顧鵬程,而是叫張文華一樣。”
“嗯,嗯。”陳鵬飛點點頭,“我姐姐在顧鵬程,哦,不是,在張文華開辦的醫院裡當醫師,正好,張文華剛買了輛車,缺名司機,姐姐就把我的情況給張醫生說了,讓我去當司機。”
“你最後一次見到張文華是在什麽時候?”
“我想想啊。應該是在九月二日。”
“你把見他那天的情況詳細地給我說說。”
“那天也沒啥。那天,一早,我開車接他。”
“在哪兒。”
“在民國路三百七十號。”
“哦?”
“張文華在那兒也開有一家診所。每天,這兩家診所他都要到,都是由我開車接送。”
“他還怪能乾的。在大陸商場還有一家診所,你沒去過嗎?”
“沒有。我聽說過,可能乾的時間短,還沒有來得及去。”
“你接他幹什麽去?”
“這不是到這兒來捐領照會嘛。可當我把車開到華格臬路時,迎頭撞上了另一輛汽車,結果將車撞壞了。張先生就改坐黃包車離開了,我把車送到製造局路三百八十二號協昌廠修理。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不,現在車已經修好了,我就過來拿汽車的執照,沒想到,就被扣留在這兒了。你說冤不冤。”
“這期間,張文華沒有再與你聯系?”
“沒有,絕對沒有。”
“那是誰讓你來拿執照的?”
“沒有誰啊,九月二號不是出車禍了嗎?來不了,所以才等到今天來拿的。”
“誰給你作證?”
“這還用誰作證?自己給自己作證唄。要不,你到修理廠問問也行,我好幾天都在那兒看修理汽車呢。”
“你仍無法擺脫嫌疑,看來,你需要在我們巡捕房呆上一段時間了。”
“別啊,黃探長,我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到了巡捕房再說吧。到時候,可能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我什麽都不知道啊,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啊。”陳鵬飛幾乎要哭了。
“那你想想,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我再想想。”陳鵬飛用手抵住頭,開始苦思冥想起來,“什麽要說的,我有什麽要說的呢?對了,黃探長, 我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與這起凶殺案有沒有關系。”
“快說。”
“也就是在九月一日那天,我曾到虹口女科醫院接張文華。當時,張文華和他老婆張姚氏,還有我姐陳小寶,哦,就是梁梅玉,三個人都在診室。那時,診室裡還有一名年輕女子,看上去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正在病床上睡覺,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燙發,身高有一米六五左右,好象患有重病。在病床旁邊,還坐著一個男子,正在看報紙。年紀有三十歲左右吧,穿著白色衣褲,體格極為健壯。這男女二人是不是你們發現的屍體呢?”
黃福根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把筆在桌上敲了敲,“你說的這種情況,我們已經有所了解了,沒什麽意義了。我只是問你,那個張文華和陳小寶,或者說是顧鵬程和梁梅玉在哪裡?”
“這個我實在不知道啊。他們上哪兒,也沒告訴我啊,我也想找到他們啊。”
“那你住哪裡?”
“剛開始的時候,我住在狄思威路四九九號,現在則遷於北四川路仁智裡704號。怎麽啦?”
“沒什麽。在上海,你還有什麽認識的人嗎?”
陳鵬飛愣了愣,有些緊張,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搖著頭說:“沒有了,沒有了,就我和姐姐倆個人。”
“你說的是實話?”
“實話,實話。”
“大哥,水來了。”崔誠克拎著暖瓶走了進來。
“不用了,回巡捕房再喝吧。把這位陳先生也帶著,以其所述,不盡不實,正須詳查,需羈押一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