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文茂看著張文華坐黃包車離開了,便對司機說:“小俞,我們也走吧。”
“二叔,你就不該把錢給他。”司機仍在嘟囔著,“我們回去嗎?”
“回去吧,再留在這兒也沒有必要了。啟事已經登出來了,也不知他們能不能看到?”
“應該能看到吧。根生哥喜歡看報,如果他真的來了上少經,像《申報》這樣的大報,他肯定每天都要看的。”
“但願如此吧。”俞文茂歎了口氣,“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真是把老祖宗的臉都丟盡了,真是荒謬絕倫,大逆不道。真是什麽人做孽,生出這樣的孽子來?”
“也真是的。”司機附和道,“根生哥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呢?看來,還真的不能送孩子留洋,喝了洋墨水,就把洋鬼子的那套學來了。”
“唉,都怨我,當初幹嘛非要同意他到德國留學呢?你看,學成什麽樣了。”俞文茂有些悔不當初。當然,他更後悔的是分開俞根生與陸愛麗的計劃沒有得逞,讓他們私奔。當兒子從德國回來後,他就發覺了苗頭不對,他看出了兩人之間的曖昧。他多次暗示俞根生,陸愛麗是你的繼母,想讓他斷了非份之想。然而,在感情面前,所有的強力都是徒勞的,終於發生了攜母私奔的家庭醜劇。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這個在當地很有聲望的大戶人家頓時顏面掃地,讓俞文茂抬不起頭來。他甚至想找投井自盡,或者找一根繩把上吊,但最終無法放棄現世,而最終作罷,只能停留在想象的層次上。也為了避開人們的眼光和議論,他決定出門遠遊,暫時躲避,以避開目光的風口浪尖。也就在此時,原先與俞根生訂了婚約的女方找上門來,要求與俞家解除婚約,而這也就需要俞根生的同意。於是,便借此出門的機會,一路尋到上海。
“這是報應啊。”俞文茂也後悔,當時不應該借陸家困難借錢之機,把陸愛麗娶到手。他早就知道陸家有這麽一位中韓混血女子,漂亮絕倫,登門求婚者絡繹不絕。他也知道,陸愛麗與自己兒子俞根生是中學同學,關系很好,似乎隱隱約約地有相戀的意思。然而,為了娶到陸愛麗,他把這一切都拋在了腦後,他想著,當生米煮成熟飯,他們就會接受事實了。然而,最後還是事與願違,最終演繹出兒子攜繼母私奔的醜劇。
“二叔,這兒有家醫院,剛才在跟那人打架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指頭再傷了,好象骨折了,我去買點膏藥。”
“這是家女科醫院,是專為女人看病的,你進去看什麽?”
“沒事。什麽醫院都得有治外傷的藥吧。”
“那好吧,我到教堂走走,拿完藥後,你去教堂找我。”
司機是自家的孩子,俞文茂也並不怎麽管他。兩人下了車,司機進了醫院,俞文茂則向教堂走去。
通往教堂的路上沒有一個人,剛到教堂門口,從裡面走出一位神職人員,問他可以為他做些什麽。
“我看看。”
“哦,那請隨便看吧。”神父擺了擺手,“你可以向主祈禱,祈求主對你的寬恕。”
“我也可以詛咒嗎?”
“詛咒?為什麽要詛咒呢?我們應該是愛的,愛上帝,愛人類,四海之內皆弟兄。我看,你心中似乎充滿了怨恨,可以對我講講嗎?”
俞文茂看著神父,沒有說話。自己活了六十多歲,早已把一切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是不會輕易地顯露出來的,這神父是怎麽知道自己心中充滿了怨恨呢?難道真的有神存在?
神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
微微笑道,“人類都是上帝的孩子,每一個人在上帝面前都是赤裸裸,毫無保留的,他知道每一個人是愛的,還是恨的,以此拯救眾生。” “世間的愛恨都是因果報應。”俞文茂輕輕地說道,“愛也罷,恨也罷,都是最好的結果。我已是知天命之人,不會再信上帝了。”
“信不信,神都會與你同在。阿門。”神父走了,留給俞文茂一個黑色的背影。
“人都是有罪的,我有什麽罪?”俞文茂抬起頭來,看著教堂的塔尖,直刺向天空,陷入了沉思之中。“我娶孩子的同學,讓孩子的同學變成孩子的繼母,這是我的罪嗎?當倆人私奔,孩子的繼母,又成為孩子妻子的時候,還是我的罪嗎?每一個人都是有罪的,當一個人犯了罪之後,會讓其他人跟著接連犯罪。是這樣嗎?難道,歸根到底,罪都在我。”
教堂的門推開了,有一男一女從裡面走出來,攙扶著走了過去。俞文茂並沒有留意,眼睛仍然在遙望著教堂高聳的塔尖,腦中還在回旋著這幾個月來發生自己身上的事情。他本來不想登啟事的,他不想原諒他們的行為,他內心掙扎了一路,好象在滴血,很痛。如果就這樣下去,他不僅失去了漂亮的女人,而且還很可能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雖然他生過很多孩子,但除了俞根生之外,都是女孩子,沒法給他傳宗接代。他也沒做過對不起孩子的事情啊,自從他們的母親去世之後,很長時間都沒有續娶,隻到他們長大成人,才又有了娶個女人的念頭。而為什麽,他要把她從自己身邊奪走呢?如果這是兩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故事,並沒有什麽希奇之處,惟惟這兩個男人是父子。
“兒子變成了男人,難道便不再是自己的兒子?”俞文茂的心還在痛,“如果他出現在我面前,我該如何面對他呢?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會不會見到他?不見也好,也免得難堪。”俞文茂心中一橫,“隨它去吧,一切聽憑老天。”
那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了,出了門,消失在路上。
俞文茂把眼神從塔尖收回來,穩穩心神,邁步想進入教堂。這時,司機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地。“二叔,你還在這兒呢?咱們走吧。”
“你陪我到教堂看看。”
“洋鬼子的玩意,有什麽好看的?”
“咦,你不能這麽說,他們的神也挺靈的。”
“他們的神也會算命嗎?”
“會。”
“那我進去算一算命,看看我今年能不能娶個媳婦。”
“這個算不準的。 ”
“嗯,對了,我剛才看到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好象根生哥,那女的彎腰駝背的,並不像二嬸子。”
“什麽二嬸子?”俞才茂狠狠地瞪了司機一眼,“你以後不要提她,再提她,你給我滾。”
“你不是刊登啟事,原諒他們了嗎?”
“哎,那是沒辦法的事,寫成文字容易,那只是表面文章,而要邁過心中的坎就沒有那麽容易了。”俞才茂歎道。此時,他腦子突然映出剛才從自己身旁走過的兩人的身影,身子不由地猛地一震,兩眼露出詫異地神氣,“難道是他倆?”
“誰倆?”
俞才茂搖搖頭,喃喃自語道,“不會。不會,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他又問司機,“你說剛才那個人像你根生哥?”
“嗯,是啊。”
“他們上哪兒去了?”
“就是前面的醫院。我出來的時候,他們正好進去。從身形上看確實像根生哥,但那女的……”司機不再說話。
“你這樣一說,我看著也有點像。”
“要不我們過去看看。”
“走。”剛說完這個字,俞才茂又猶豫了,“去嘛。如果不是,還好說;如果真是他倆,那怎麽辦?說什麽?打他們一頓,罵他們一頓,把他們扭到官府,判他倆的罪?還是讓他們跟自己走,不再追究他們,讓他們回成都?”俞才茂腦子飛快地旋轉著,最後長歎一聲,“唉,這是作夢吧。哪有這麽巧的事,算了吧,我們還是回去吧。世界這麽大,長的像的人多的是,不會是你根生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