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愛麗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閉著眼睛。她剛剛接受完醫生的檢查,深深的羞辱之感讓她有些無地自容,那一雙看向自己的眼睛,像一把鋒利的箭,扎在了自己心上。
大夫把俞根生拉到一邊,在交談著什麽,隱隱約約地好象在說著住院,什麽時候做手術的事情。
自從進了這家醫院,陸愛麗就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之感,醫院中似乎有無數雙勾魂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自己,有無數個骷髏似的臉朝向自己,做出奇形怪狀的表情,並發出慘人的笑聲。窒息,頭暈,心悸……自己似乎就要成為一隻走向祭壇的羔羊。她想把這種感覺告訴俞根生,俞根生似乎並沒有絲毫的察覺,攙扶著自己,找大夫,查驗病情,也算是盡心盡力,讓自己不能掙扎。
俞根生從德國趕回來之後,自己已變成了他的繼母。她告訴他,你回來晚了,咱倆的緣分已盡,只能來生再續前緣了。然而,俞根生並不死心,他說要帶她私奔,離開這個罪惡的家庭,並與父親一刀兩斷,只要倆個人一生廝守。陸愛麗說,可我已成為你父親的人,是你的繼母啊。俞根生說,我不承認,還說,現在已是婚姻自由的年代,一切不合理的婚姻都可以打破,重新來一次。還說,只要你願意,我們就在一起,我帶你去上海,那兒是自由的、開放的世界,會容納接受我們的。在猶豫躊躕了很長時間之後,陸愛麗答應了。
俞才茂,似乎已覺察出了兒子俞根生與其繼母的曖昧,讓其心急如焚,害怕兒子會做出敗壞倫常的事情來。他曾托人為兒子介紹一位本地女子,恩威並施地讓俞根生與其訂下婚約。同時,他又安排專人以照顧陸愛麗為由,將她嚴嚴地看管起來,不讓她與兒子接觸。最後,俞才茂還是擔心與兒子住在一起,難免夜長夢多,會節外生枝,又安排俞根生到山東去做生意,讓他離家甚遠,斷了非份之想。
然而,愛是任何力量所無法阻擋的。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俞根生悄悄返回家中,將已經做出私奔準備的陸愛麗帶上了路,並給父親留下了一封信,告知其與陸愛麗早就相愛的事實,並表示倆人將再續前緣,且囑告父親,不要派人去找,找也是找不到的。
當他們一路趕到上海時,陸愛麗才覺得逃離了俞父的牢籠,到了一個自由的世界,這兒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然而,又都是親切的,笑意一度又掛在了陸愛麗的臉上。陸愛麗感覺,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找回了最真實的自己,就如同在中學時代一樣,與俞根生一起走過的日子。
然而,自己卻生病了,而她一直擔心的事情也最終發生了。進入俞宅之後,她曾經努力抗拒這位半百老男人的侵入,也曾尋死覓活,但最終都無濟於事,最後還是無法抵擋這個男人的進攻,讓他多次在自己體內播種。每次,她都忍著,心頭在詛咒著這個剝奪自己清白之身的人,她發誓,要報復這個老混帳。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俞根生,這個曾經相愛的男人,是否就是自己報復他的工具呢?她有些拿不準。她曾經是愛他的,現在也是,自己是在利用他來報復那個男人嗎?陸愛麗時常有些迷茫。報復與愛是統一的,還是矛盾的,或者本來是一體的,為什麽就能出現在同一件事情上呢?陸愛麗內心在掙扎著,是撕裂的。她能感覺到俞根生對她的愛,而愛有時也是可以用來作為武器。她不知該不該把內心這真實的想法告訴他,
每次想告訴他的時候,她就猶豫了,她又擔心自己因此而失去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再沒了可愛的人。 陸愛麗輕輕地歎了口氣。男人把身子俯下來,看著她,為她擦去臉上的汗水。天很熱,上面掛著電扇轉動著,但帶不來任何清涼,倒像是通往天國的翅膀。
“你好好休息休息吧,手術明天才能做呢。”俞根生告訴她。
陸愛麗苦笑了一下,並沒有說話,又把頭扭向了一邊。
“沒事的。大夫說了,手術很簡單。”俞根生依然在安慰著,他抓住陸愛麗的手,輕輕地放在懷裡。
“我想回去了。”陸愛麗扭過頭來,看著俞根生說。
“回去?回哪兒去?”
“回四川。”
陸愛麗看到,俞根生露出了驚異的表情,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看著陸愛麗。
“你怎麽突然想回去呢。我們好不容易跑出來,你也是喜歡上海的啊。”
“不知道,我只是想回去。”
“等做了手術,休息一段時間之後,我們再回去。好嗎?”
“嗯。”陸愛麗點了點頭,她把目光投向房頂,依然是一片純白。醫院很靜,似乎並沒有其他病人進來。她看到大夫的身影在周圍晃動著,或者坐下,或者站立,走過來,又走過去。她無法判斷那是為她檢查的醫生,還是什麽人,就那麽在眼前飄來飄去。時高時低,時大時小,像是室內唯一黑色的物體,遊蕩著。影子有時落到牆壁上,有時落到地板上,沒有一絲聲響,那只是一個軀殼嗎?它會引導自己走向何方呢?最後,那個黑影與俞根生重合在一起。
“你去辦住院手續吧。”是醫生的聲音。
“哪兒?”俞根生問。
“門口,填個表就行。”
俞根生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陸愛麗突然想拉住他,讓他不要去,但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她想大聲喊,阻止他去,但不知怎的,嗓子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雖然自己把嘴巴張得很大,但也只有低低的啊啊聲,自己像突然失了聲。陸愛麗焦灼萬分,她又想從床上坐起來,然而,依然是全身無力,像被綁在了床上一樣。她拚命掙扎著,好象被帶到了空無一人的山谷,四周荒草叢生,有野狼在朝自己衝過來,不是一隻,而是一群,她想跑,卻怎麽也邁不動腿。不知怎麽回事,就在狼就要撲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卻突然消失了,世界變得漆黑一團,偶有閃電照亮天空,又倏地消失。陸愛麗心中的緊張消失了,但又墜入了一個深深的洞穴中,只露出一塊巴掌大的天空,她只能抬起頭來,大聲呼喊,希望有人把她從洞穴中救出去。
“啊,啊。”她呼喊著。
“醒醒,醒醒,麗麗,醒醒。”
陸愛麗聽到有人在洞穴上面喊自己,她知道拯救自己的人來了,她興奮地呼喊著,竟然終於發出了聲,“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麗麗,醒醒。麗麗,醒醒。”
陸愛麗睜開眼,這才發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