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業腦袋嗡的一下,用來寬慰王姨的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兩步踏進紫蘇家略有些簡陋的“會客廳”,顧不得禮儀尊卑,死死地盯著陳何,問道:
“陳大人指的可是我師父?”
陳何略有些玩味地反問道:
“師父?你叫他師父?他可曾應過?”
李承業面色肅然,搖了搖頭,只是問道:
“陳大人為什麽說我師父……不,那位老師父是坐化的?屠夫又是何意?”
陳何抿了口花茶——這是紫蘇平日裡摘取花瓣晾乾製成的,入口甚是香甜。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少年有些急躁,雖然能握起那把刀,但心性還需打磨。他慢悠悠的說道:
“那屠夫一身刀罡,即便這些年棄了刀道,刀罡也不會消散。更何況還有佛光庇護,區區心火,自然傷不得他……”
李承業愈發疑惑,心說這老和尚還有這種神仙手段……嘖嘖,屠夫和和尚……看來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尼瑪,坐化也不提前說一聲,浪費了老子那麽多感情,話說還在紫蘇面前哭了出來……
但他心裡還是歎了一口氣,六年,就是狗都有感情了,更何況是能給自己做飯的師父……
他穩了穩情緒,抬頭問道:
“陳大人和師父是舊相識?”
陳何搖搖頭,道:
“不算相識,耳聞頗多,見面倒是寥寥幾次……這個級別的事,你現在還沒有資格知道。”
給自家陳老大捶著肩膀的鄭大統領立刻會意,“隨口”說道:
“幽通司倒是有一座挺大的典籍室,聽說裡面連老百姓的族譜都能查,不過得乙字號以上才能進去……”
說罷,這位“憨厚”的鄭統領對著上座的薑弘“憨厚”地笑了下。
薑弘臉色黑比鍋炭,將平日裡辛苦練就的養氣功夫發動到極致,才勉強壓製住將要暴起的青筋。
這幽通司裡都是些什麽東西?!老子回去就跟父皇上奏折,停了他們的月俸!好一個“憨厚老實鄭統領”,今日倒算是領教了……
王姨知道了其中內情,安排了李承業坐在紫蘇她爹身邊,自己趕緊去廚房跟紫蘇說其中原委。
李承業坐在座位上,對著薑弘訕笑了一下,心裡卻在仔細盤算。也不知道這幽通司到底是什麽樣的公司……整天打打殺殺的工作性質挺危險啊……福利待遇也一般……集體宿舍大鍋飯……
太子薑弘讓他做選擇,陳何也讓他做選擇……
他選幽通司。
兩個原因。其一,見識過太子口中所謂的“世界的暗部”,他很清楚地知道,要想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只能依靠自己,依靠,那把刀。而刀,在幽通司……
第二個理由就很簡單了,陳何是紫蘇的師父,紫蘇自然是要去幽通司的……
唉……別了,北京市中心的別墅……別了,禦膳房師傅做的福壽全……別了,我的“襲人”們……
想到這些,李承業不由得面色戚戚,一旁的李叔看了也是心中直呼可憐,並且暗暗點頭。
李承業突然感受到未來嶽父投來的目光,扭頭一看,卻並沒有什麽異樣。
……
暮色四合,紫蘇家升起嫋嫋的炊煙。不一會,一桌豐盛的菜就做好了。
李叔拿出埋了好多年的果酒,伺候……啊不,招呼著大家夥吃飯喝酒。
陳何剛才已經跟李叔商量過了,明日一早就帶著紫蘇回皇城,
習兩年音律,兩年劍技,四年後才能回家看望他們。 李叔自知陳何在皇城位份極重,不忍浪費了自家姑娘的機緣,咬咬牙便答應了。此時正四下勸酒。
太子殿下他自然是不敢勸的,陳大人也正自己推杯換盞,李叔隻好跟鄭鼎以及李承業舉杯,這位鄭統領好生豪爽,隻憑一人就把承業他們兩個人喝的東倒西歪……
李承業眯著醉眼,看陳大人挑釁式勸酒,薑弘一開始不作理睬,到最後實在受不了,接過酒喝了一口,被嗆得連聲咳嗽……
廚房裡。王姨一邊擔心,一邊高興,同時又有些傷感。擔心的是那死鬼喝醉酒說什麽沒大沒小的話惹怒那些大人物;
高興的是紫蘇一張小臉比之前已經活泛了許多,但同時又有些姑娘遠嫁的感覺,不免有些傷感……
紫蘇察覺到了阿娘開心中深藏的傷感,輕輕放下了筷子和小碗,走到她身後輕輕叫一聲:“阿娘”,然後緊緊抱住阿娘的肩膀。
王姨揉著閨女的腦袋,才猛然發覺,自家的小姑娘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長這麽高了……
……
酒過三巡,明月朗照,王姨已經照顧著李叔睡下了,紫蘇正仔細收撿著自己的小東西。
被火燒過的寺廟裡,陳何抱著老師的河柳刀,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旁是醉醺醺的太子殿下,被眼神仍舊清明的鄭鼎扶著,小衣在旁邊掩著嘴偷笑……
李承業站在竹林稍裡的地方,注視著面前隆起的土堆,那裡面埋著自己的師父。
盡管他從來沒有答應過。
龍牙和龍息識趣地走遠,隻留李承業一個人。
夜風緩緩吹過,頗有些清爽,只是吹不出竹林濤濤之聲了。
李承業打量四周,遍地都是焦黑的泥土,那是竹子的灰燼。但沒關系,過上幾年,這裡又會是一片蒼蒼翠翠的竹林,只是少了位老僧,少了個少年……
……
小路上,李承業接過紫蘇提著的大包小包,他把包袱盡量套在身上,留出左手,輕輕地牽住紫蘇的手。
紫蘇臉一紅,卻並沒有掙脫,任由自己的承業哥哥拉著,走在月輝鋪滿的山路上……
陳何已經把刀收了起來,他把木犀和河柳一同放在了木盒裡,兩把靈刀十余年不見,各自在刀鞘裡嗡嗡作響。
他揮一揮手,輕聲道:
“去海邊, 我們走水路……”
……
紫蘇家。
醉醺醺的李叔突然攥住身邊照顧自己的王姨的手,雙眼迷離地對著自己娘子說道:
“紫蘇他娘,我們要個二胎吧……”
王姨滿是疑惑地問道:
“什麽二胎?”
李叔嘿嘿一笑,嘟囔道:
“承業跟我說的,要二胎就是再生個孩子的意思……嘿嘿……”
王姨老臉一紅,一耳光抽了過去,怒道:
“你這死鬼,睡你的覺去吧……”
……
海岸上,鄭鼎所率領的“尋刀”小分隊已經集結完畢,他們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幽通司的最高長官。
少頃,眾人都登上了幽通司的那艘巨大官船,漆黑大船在相對平和的海面上劈出一條巨大波浪。
甲板上,陳何立在船舷邊,獨自一人吹著海風。
鄭鼎賊頭賊腦地踱步過來,有些好奇地問道:
“大人真要從太子手中奪人?”
陳何笑了笑,道:
“薑弘都明白的,他只是有些小孩脾氣,就算李承業當真有些謀略,我頂多額外答應太子一些小事罷了。”
他收斂笑意,緩緩道:
“鄭鼎,你找回來的那把刀,無論在誰手裡,一旦出鞘,必將見血……回去多準備準備吧,這些妖物,也快動手了……”
……
船舷的另一側,李承業正抱著欄杆狂吐,官船切開的海浪打在他的臉上。他抬頭,看到了船後那條漆黑而悠長的航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