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並沒有像李承業所想的那般直接衝入浩渺的婆娑海,而是留出一些距離,沿著海岸快速行駛。
掌舵的是鄭鼎手下的一名得力乾將,他有著純熟的掌舵技術,在他的掌控中,船靈活地躲避著近海的礁石。
李承業貪婪地呼吸著乾淨的海風,望著地面上不斷退走的邈邈群山。
官船已行一日一夜,水路繞過了邈邈群山,已**原。一個左轉,順著海潮,折入江河入海口。
李承業上輩子一直都是工作狗,哪有機會見過這種壯觀景象,一時感慨,輕輕念出了那句“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剛要與李承業打招呼的太子殿下正巧聽到了這句詩,嘴裡輕輕複誦,一雙狹長眼睛看向了海潮和寬闊平原,也被這種大氣磅礴的景象鎮住了。
他走到李承業背後,稱讚道:
“好詩!”
正在神遊的李承業嚇的一個激靈,下意識就要罵娘,轉頭一看,竟是一臉欣賞之色的太子殿下。
他立刻恢復笑臉,同時偷偷腹誹:廢話!老子會背的詩有不好的嗎……這廝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早晚得給我嚇出病來……
李承業對著薑弘躬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薑弘扶起李承業,微微歎息道:
“好一個‘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承業當真是好詩才,可惜被陳何那廝截了胡,否則我大靖必將出一名冠絕天下的詩仙呐……”
李承業忽然心裡一動,詩仙……聽起來也不錯哦……
他想了想,問道:
“敢問殿下,我們靖國,文臣地位高,還是武將地位高些?”
薑弘不假思索道:
“自然是文臣地位高些。朝堂之上沒有多少武將,靖國已經很久沒有戰事了,即便有,也都是從幽通司裡選拔將才統領指揮。現存的俗世武將多為開國將領世襲之子,有幽通司鎮著,想來不久後就會沒落了……”
李承業點了點頭。
聽薑弘這樣一說,他又有些猶豫了。文臣不過是要求文采盛且心夠黑。論文采,嘿嘿,好歹是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至於黑心……自己在社會上摸滾打爬了幾年,心早就足夠髒了……
做個不大不小的文臣也不錯,平日裡拍拍皇上的馬屁,再加上有薑弘罩著,這安全系數和幸福指數也是相當之高……
不如……
薑弘看著忽而皺眉思索的李承業,猜到了些許,笑問道:
“承業是在想著在幽通司和我之間做個選擇?”
李承業心思被太子猜到,一時有些尷尬,應付道:
“不瞞殿下,確實如此,這幾日心裡頗不平靜,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薑弘哈哈一笑,道:
“承業其實不必苦惱,你的去留,我說了不算,甚至於你說了也不算……我之前跟陳何置氣,只是同他開開玩笑罷了。”他話風一轉,接著道:
“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揮出那把刀的,但有一點我很清楚,你拔出刀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屬於幽通司了……”
李承業又是一陣頭大。
又又又又是這樣的話。之前在李叔家裡喝酒的時候,鄭統領就說過類似的話,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看他的眼神看著都滿是憐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李承業有龍陽之好。
不就是一把能說話的破刀嗎?連那隻殺千刀的畢方鳥都宰不掉,還就把他給栓到這什麽幽通司了?可笑!
李承業想到激動處,
正想直呼“我命由我不由天”,就聽背後傳來一聲甜甜的“承業哥哥”,滿腔豪怒頃刻四散。 罷了罷了,破刀栓不住自己,可是她真的可以。
紫蘇今日穿了條黃色的裙子,頭上綁著淡青色的發帶,整個人就像一朵盛放的大麗花。
她走近才看到被李承業身形遮住的太子殿下,立即行禮道:
“見過太子殿下。”
薑弘心說這位姑娘不在那陳老陰比身邊的時候還是挺漂亮的,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心眼……吧?
他示意紫蘇起身,調笑道:
“承業倒是好福氣。”
紫蘇也不說話,俏臉微紅。
太子看著嬌羞的紫蘇,更有了調笑之意,接著道:
“紫蘇姑娘,除去殿下二字,你可知,還應叫我一聲小師叔?”
紫蘇一愣,也是沒有想到還有這種關系,便輕輕搖搖頭:
“紫蘇不知。”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雖有些不願承認,但你那便宜師父確實算是我師兄,所以叫聲小師叔也不為過……”
薑弘忽然警惕地環顧四周,自己也在幽通司待過一段時間,對殺意的感知頗為敏感。而剛才,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殺意。
可四周哪有什麽人……他搖搖頭,定然是感知出錯了……
身後的李承業正微笑著看著聽著兩人的交談,腦子裡一部《靖國太子的一萬種死法》已經橫空出世……
狗日的,調戲我家姑娘,老子還在旁邊站呢!!!
薑弘說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停,又談到幽通司住宿條件實在是差的緊,一整個司都是大男人,紫蘇一個姑娘家未免太不方便,不如住到他在皇城置辦的那處宅邸去雲雲。
李承業一聽,立刻就來勁了!
別墅+頂級廚師+頂級保姆……呸呸呸!都不要!通通不要!
就留自己和紫蘇兩個人,雖說現在年紀尚小,但整天朝夕相處的,培養幾年感情,等時機一到,還不是直接別墅做婚房、從此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生活?!
整,必須整!
……
李承業先是連連點頭,稱讚殿下想的周到,一邊勸紫蘇莫要辜負了殿下的美意,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兩人的對話中。
待到薑弘仔細誇耀皇城之中如何繁華、如何壯美,李承業就流露出神往之意,末了滿是遺憾地感慨道:
“當真是‘大道連狹斜,白馬七香車’……只可惜我沒那個福分去見上一見了,想來應該是個催發詩情的好地方……唉,實在可惜……”
李承業不斷搖頭歎息,時不時瞄瞄太子殿下的反應。
果然,薑弘聽到李承業這“隨口一說”的詩句,不由得驚為天人,隨口吟誦就是千古名句,這等人才……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把這尊神請到自己家裡……
薑弘試探著說道:“承業平日裡也可以來我那宅邸多走動,多見見這世間自然是好的……”
李承業見魚兒上鉤,心頭竊喜,卻還是緊鎖眉頭,表情語調都是淒淒慘慘戚戚,長歎道:
“前些日子聽鄭統領說,幽通司那小院,進去不容易,出來更不容易,恐怕是沒有這樣的機會啊,罷了,就由紫蘇去看看這大千世界吧,回來跟我多講講也是一樣的……”
薑弘低頭仔細思索,不一會便又抬起頭來,先是看了看紫蘇,又看了看李承業,小心翼翼道:
“我……倒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李承業仍苦著臉,紫蘇也不說話,都等著太子殿下那不成熟的想法。
看著兩人都不說話,薑弘接著道:
“其實吧,我那宅子甚是寬闊,可供數人居住,紫蘇姑娘完全可以和承業一起住進去,但……主要是你們孤男寡女,又年紀相仿,我怕……怕此事傳出去對你們二人名聲不好……”
來了來了,活來了!
李承業立刻醞釀了下情緒,把屈原、陸遊、辛棄疾、杜子美形象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而後直勾勾地盯著太子殿下,正色道:
“殿下此言差矣!所謂文人風骨,講究一身正氣,身正影直,又怎會在乎他人眼光?況且我與紫蘇青梅竹馬,他人又有什麽借口詆毀我二人?”
李承業指著碧藍的天空,眼神裡滿是‘文人風骨’:
“我之所以想住在皇城中心裡, 無非是想借著盛世給我靈感,便於我用不成熟的詩句記錄這盛世的輝煌!他人眼光、他人言語又有何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這一刻,太子殿下隻覺得李承業渾身都是光芒,自己身為儲君都有一種馬上要跪了的感覺
——他已經被這位“詩仙”的文人風骨深深折服了。
薑弘的眼神慢慢堅定下來,為了給李承業打造一個好的寫詩之地,他薑弘,靖國太子,豁出去了!
“承業不必如此喪氣灰心!此事由我去找陳何商討,定會給你二人一個滿意的答覆!”薑弘撂下這句話,雄赳赳地走向了陳何的臥房……
……
護欄邊只剩李承業和紫蘇二人,紫蘇偷偷看了眼正一臉春風的承業哥哥,笑掩著嘴笑了好一會,才問道:
“承業哥哥,你剛才都是裝的吧?還文人風骨,小師叔知道肯定得氣死了。”
李承業嘿嘿一笑,揉了揉紫蘇的腦袋——這丫頭的腦袋揉著是真舒服,跟擼貓一樣的感覺。
他享受地說道:
“小笨妞,你不懂,你承業哥哥是正經人,才不想,也不要過那種男上加♂的日子……”
尤其是鄭統領那時不時投來的“憐惜”的目光,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紫蘇哼了一聲,扭頭脫離了李承業的“魔爪”,對著他吐了吐舌頭,就走向自己的臥房去了。
海上的太陽似乎更加灼人,隨著紫蘇的走動,她頭上的飾品也跳躍著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那是李承業送給她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