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獵獵,薑弘背著手,等待著穿上眾人下船,列隊。
少頃,為首一人高捧著細長的沉香木盒,對著薑弘單膝下跪,沉聲道:
“乙字九階,鄭鼎,參見太子殿下。請殿下驗刀!”
薑弘眉頭一皺:“鄭統領此去邽山,沒有甲字號的將軍同行嗎?”
鄭鼎略微有些尷尬,答道:
“陳大人來來回回,已經把邽山清剿了四次,屬下這次去,連一條活物都沒見到,實在是沒有必要驚動甲字號的老哥們。”
薑弘一愣,倒是有些意外,傳言所說竟然是真的。他打開木盒,一把狹長的刀靜靜地躺在那裡。
薑弘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涼,示意貼身侍衛接起木盒,他扶起鄭鼎,兩人看著木盒,好一會沒說話。
這刀他是認識的,朝廷裡的大官也都知曉的,他們敬畏這把刀,更恐懼它的主人。
只可惜如今那人已經躺在泥土裡了。
刀名“河柳”,執刀人李清,薑弘的半個老師,自己之前老是被他拿這把刀敲腦袋。
雨珠穿過鬥笠打濕薑弘鬢角的長發,些許發絲擋在眼前,模糊了視野,今日見了他的遺物,有些想他了。
……
李承業鬱悶不已,便想著去找紫蘇說說話,寬寬心,無他,大雨天跟美人更配爾。
寺廟四面都是竹林,山雨初歇,竹林一片蒼翠,然而,生機之下,殺意四伏。
一條碧綠大蛇指揮著緊湊的鱗片,隱藏在一片蒼翠中,爬向自己的獵物——那只看起來有些奇怪的鳥。
“小一”似乎有所察覺,慢吞吞地回頭看了一眼。
隻此一眼,大蛇渾身的鱗片開始戰栗,它完全不能行動了。看著那雙似乎漫不經心的眼睛,它心裡只剩下恐懼,來自血脈的恐懼讓它隻想逃走,可沒等它走上幾步,它就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似乎開始發燙……
恐怖的高溫瞬間就滅絕了它的生機,甚至沒有冒出一朵火花。在這種極致的靜態高溫下,大蛇的身體被碳化,雨水一打,就混入大地,隻留下些許灰白的痕跡。
毀屍滅跡!
“小一”輕松掙脫了李承業所綁的繩子,大翅一展,落在李承業常坐的石凳上,漠然地看了看四周。
它扇了扇翅膀,一瞬間,整片竹林的所有竹子同時開始燃燒,竹葉、枝椏,爆出明亮的火光,一瞬間,濤濤竹林變作一片火海。
它飛出竹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頭把寺廟內的蒲團,房梁,木質大門點燃,順手把一臉驚慌的老僧也一並點燃。
……
李叔家裡,李承業正在和王姨談論“論中年女子如何保養”的熱點話題,正討論到激烈處,李承業眼皮又狠狠地跳了幾跳,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屋子門口,提著點心籃的紫蘇突然一怔,籃子隨之脫落,點心灑落一地。
王姨剛要斥責,卻聽女兒指著外面驚呼一聲:“承業哥哥!”
李承業一驚,連忙探頭出去看,隻一眼,他就看到南方天邊湧起的濃煙,而那個方向……是師父!
顧不得解釋,他立刻衝出門向寺廟……也是他的家,奔去,留下同樣一臉焦急的紫蘇。
……
李承業曾經走過的羊腸小道上,薑弘率領著一行人緩緩地前進著。他正低頭思索著剛才與李承業的諸多對話,還有諸多不解。小衣突然驚呼:
“公子,前面好像起火了。”
薑弘抬頭看了看,
隨意說道: “雨天起火,倒真是不多見,不過想來一會兒便會滅了吧。”他並沒有在意。
一旁的侍衛提醒道:
“殿下,似乎是寺廟的方向……”
薑弘瞳孔一緊,斟酌片刻後,他回頭對著鄭鼎道:
“鄭統領,可否幫本宮一個忙?”
……
李承業趕到時,滿眼盡是火光,竹林燃燒時劈裡啪啦的聲音連續不斷,這才真正像極了鞭炮聲……鞭炮聲……小一?!
一道巨雷在李承業腦袋裡炸響。劈啪……畢方……小一……就是畢方鳥!
來不及多想,他大喊一聲:“師父”,衝進了火光四起的寺廟。
……
《山海經》載錄:
“章莪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
李承業衝進濃煙籠罩寺廟,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佛像前的師父。
李承業抱起老僧,躲避著不斷砸下的起火橫梁,踉蹌著奔出竹林,在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口跪下,大口地喘著氣,想要把肺裡的煙氣吐出來。
懷裡的師父已經看不清面目了。一身素淨的黃色粗布衣袍已經燒的只剩些漆黑的殘片;眉毛和胡須都經火燒得蜷曲焦脆,一碰就碎;全身上下都是燒傷的瘢痕,腿腳都燒的短了一截……
李承業不忍再看了。他抱著師父的頭,嘴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喃喃道:
“咳咳,師父,你整天念經念經,從早上念到晚上,從《金剛經》念到《大般若》,嘿嘿,也沒見你燒出個舍利子給我瞧瞧……”
“師父, 今天是單數日子,夜裡時辰到了,我還要給你講《一千零一夜》……”
“咳,師父,我想吃你做的竹筍了,但是生的竹筍確實不好吃……”
“師父,你整天拜的佛今天怎麽沒能救你的命……”
“是我害了你,師父……”
……
雨轉而又大了些,雨珠落在老僧的皮膚上,滋啦的冒出一縷縷水汽……
趕來的薑弘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鄭鼎指了指身後提著水桶的眾人,說道:“還用去幫忙滅火嗎?”
薑弘看著愈發緊密的雨絲,揮了揮手,說道:
“不必了。”
李承業紅著眼,鬢角的頭髮被雨打濕,貼在臉上,滿天都是灰蒙蒙的,這一刻,他真正覺得自己是條敗狗,護不住身邊的所有人。
他小心地把師父放在路口的大槐樹下,接過薑弘遞過來的衣袍,蓋在老僧的身體上。
許久,他轉身對著薑弘道:
“殿下,您想要驚世之詩詞,我便給您寫,想要治國之良策,我這裡用之不竭,兵道詭道,我亦是在行,我隻想,我隻想……”
他雙膝下跪,叩首而呼:
“草民李承業,叩請太子殿下,鏟除凶獸,除惡務盡!”
……
一聲“太子殿下”引來村民路人一眾驚呼,唯有紫蘇例外。
在槐樹之下的角落裡,紫蘇靜靜地跪坐著,守著老僧的遺體,也看著她的承業哥哥。
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承業哥哥傷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