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神戶 須磨寺
在須磨寺正殿之外,須磨寺綯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跟隨仆從走進了正殿。
雖然綯尚且年幼,但是這一聲歎息,仍舊掩藏著幾多哀愁與落寞。這一個多月來的煎熬與辛酸,
自己上次跟隨奶奶去東京,原本以為是一次久違的放松,可以好好地開心一次,沒想到卻遭遇大變,不僅沒有開心遊樂,反而奶奶都被人打成重傷。
可能是自尊心的緣故,對於受傷詳細經過奶奶回來之後一直不肯詳細說明,綯多次旁敲側擊也只能知道的大概。但是這個“大概”已經足以讓綯心驚膽戰了——把奶奶打得重傷的人,竟然是她叫過來的幫手!
一直以來,奶奶在綯心目中都是高不可攀的形象,綯一直認為就算是有人能夠打敗奶奶,也不可能如此輕松寫意。只是沒想到現實卻是如此殘酷,雖然奶奶一直諱莫如深,但是從種種跡象來看,對方確實沒費多大勁就擊敗了奶奶,令得奶奶不得不放下了一切,直接令人從東京連夜撤回神戶。
真不知她怎麽老是能夠找到那麽多幫手!
出於一貫的嚴謹作風,綯在過去尋仇之前,早已把巴麻美的身世詳詳細細地調查了幾次。在遭遇車禍之前沒有發現有任何異常,因而綯才放心大膽地帶著人過去尋仇,打算一勞永逸地鏟除禍患,哪知道事態竟然會演變到如此地步!
每次想到這裡,綯的心裡就對六軒島上自己的衝動隱隱有一絲悔意。當時自己以為勝券在握,於是想要獨吞全部魔女的賞金,卻沒想到給須磨寺惹下了這樣的大敵!
話雖如此,但是與她和解或者妥協,這種念頭綯是從來都沒有考慮過的。因為——她太像自己了。
綯捫心自問,如果自己碰到自己這種對手,那肯定是只要有機會就要斬草除根,絕不會因為心軟而留下後患——而和自己一種性格的她,肯定也是會這樣想的。
事到如今,想要善了已經不太可能了,對方肯定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雖然不明白為什麽都一個月了,對方還沒有趁奶奶的傷勢未複來一次真正的攻擊,但是綯依舊打起了萬分的小心,時刻提防著對方的大舉尋仇。
煩心事還不止這麽一點。
奶奶受傷,綯又把全部精力放在防止敵人的尋仇上面,須磨寺的影響力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直線下滑。在這段時間內,真言宗內其他各派對暫時無力還手的須磨寺的打壓有增無減,令綯更添愁緒。
奶奶自從回來之後,休養了一段時間回復傷勢,現在已經好了不少,但是卻一直很少露面。今天突然把自己叫到跟前,著實有些意外。
到了門口,綯用力搖了搖頭,勉強回復了精神。然後輕輕敲了敲大門。
得到允可聲之後,綯輕輕地走了進去。
須磨寺座主穿著一身朱紅色的和裝,背對著大門口。宛如一團烈焰矗立在大殿中央的觀世音像前。
雖然以霞的年紀來看,穿得這麽豔麗可能有些不太合適,但是駐顏有術的霞,此番穿著卻意外地合體。
“參見座主。”縱使此地只有祖孫二人,綯依舊依禮而行。
須磨寺霞默然不語,綯不知道奶奶在想什麽,隻好跟著沉默。
“綯。”
良久之後,霞突然出言。
“座主?”須磨寺綯有些驚疑。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聲音雖然和緩,但是蘊含著極多的感歎,“你果然不愧是須磨寺一族的嫡傳子孫。
” 綯心中一喜,然後重新低下頭。“座主此言讓綯不勝惶恐,這是綯應該做的……”
“哼……哼哼……”霞突然笑了出來。“在奶奶面前,就不用客套了吧?”
綯訕訕地躬身。
“這段時間,你比原本要成長了不少,讓我十分欣慰。”霞突然感歎,“那個多年前在我膝前呀呀學語的孩子,如今終於能夠獨當一面了……”
“謝謝……謝謝座主。”綯的聲音有些顫抖,顯然奶奶如此少見的誇獎讓她不能自已。
然而,片刻之後她的喜悅就被一掃而空了。
“在你心裡,一直都對我和右代宮一族如此不睦,心懷不滿,對吧?”奶奶突然問。
“綯不敢!”須磨寺綯慌忙抬起頭來申辯。
“不用如此惶急。”霞依舊面對著佛像,沒有看自己跪伏在門口的孫女,“你能如此想,正好說明你思慮周詳,懂得如何取舍。”
“座主既然如此說……那麽為何……”綯的聲音越來越低。
“為何還要依舊與右代宮家如此交惡,對吧?”奶奶為她補全了。接著她又笑了一聲,“也好,如今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也該多知道一些事情了……”
“請座主示下……”
“如今右代宮家主——右代宮戰人,他的母親,正是我的姐姐,當年須磨寺一族的繼承人須磨寺霧江。”霞的聲音回蕩在大殿間,似乎有些空靈,“當年是該由她來當須磨寺座主才對。”
綯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鼓起勇氣澀聲說,“座主,請恕綯直言……”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太過執著,現在右代宮一族財勢赫赫,我等不應與其為敵,還是交好為上。對吧?”須磨寺霞的口吻中似乎有些譏嘲。
綯發現自己想說的都被奶奶說完了,於是隻好住口。
“無妨,這裡只有我們兩人,你可以直言無忌。”霞淡淡地說了下去。“無疑,當年霧江臨陣脫逃,拋下了須磨寺家傳人理應背負的義務,選擇了嫁入右代宮家,確實讓我十分惱恨……但是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就算再怎麽無法原諒,我也不至於為了幾十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以至於不明智到和右代宮家交惡的地步……”
綯睜大了眼睛。
難道奶奶多年來對右代宮家的敵意是另有因由?
須磨寺座主繼續說了下去。
“須磨寺一族的歷史,你還記得吧?”
“我寺於仁和二年【882年】由聞鏡上人所建,應仁之亂不幸遭遇戰亂之劫,後蒙高陽寺殿秀山大居士垂青,於慶長七年【1603年】重建,歷代傳人皆以除魔衛道為己任……”雖然不知道奶奶是什麽用意,但是綯依舊將自己從小就熟極而流的說辭毫無阻塞地背了出來。
“高陽寺殿秀山大居士,是誰?”須磨寺霞似乎存了考校孫女的心思。
綯馬上回答。
“正是太閣之子秀賴公。”
“不錯。”須磨寺霞的口吻中有了些讚許。“正是蒙受了秀賴公的恩惠,我寺才得以從兵災之後重建,所以後來我等先祖皆虔心侍奉豐臣氏……也正由此,德川氏擊垮豐臣氏建立幕府之後,一直對我等多有打壓。歷年來先祖們也不得不奮力拚搏方才能勉強存身。”然後又苦笑了一聲,“也幸得如此,我族才能生生不息,歷代以將愈發精進,在倒幕之際才能為國效力良多……”
綯依舊對奶奶這些話有些莫名其妙,今天叫自己過來就是為了上歷史課的嘛?現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候,哪裡有回顧舊日光輝的空域呀……?
“我須磨寺一族,一向人丁不睦,為了保證歷代先祖的心血不至於散佚,於是製訂了一條祖訓:族中女孩概不外嫁,只允許從別家招入贅婿。你的爺爺就是如此……”
綯明白了一些。“所以霧江姑母是違背了祖訓?”
“不僅如此。”須磨寺霞冷然回答。“她還將須磨寺一族明令不得外傳的秘術外泄了出去。”
綯吸了口氣。“此事……是真的嗎?”
“絕對無錯。當年你曾祖母曾經親自試探過,右代宮一族確實暗地裡修習了我族之術。”
說到這,須磨寺霞暗暗歎了口氣。
“說起天資,當年霧江勝過我極多,族中也一直將其作為當然繼承人來培養,花費的心血不可勝計,結果她卻就那樣跑掉了。後來你曾祖母隻好重新拾起一直都不放在心上的次女,重新施教,結果……自然令她失望不已了……”
這個次女,很顯然就是須磨寺霞了。
綯連忙幫奶奶打氣。
“這是事實,何必掩飾?”霞的苦笑,現在連綯都能聽見了,“若非她就那樣離開了,須磨寺一族又怎會落到今天的境地?”
“原來如此……”綯有了些明悟。
難怪奶奶這麽不肯原諒姐姐和右代宮一家。
“綯,今年你多大了?”
綯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還是恭敬地回答。“已經十二了。 ”
“十二了啊……”霞複述了一遍,“也該為我族的存續出一份力了吧?”
綯大吃了一驚。
“奶奶?”
“我已經與一家舊日交好的世交說好了,明天你就過去他們那裡吧,從他家選一個。”
“奶奶!”就算是一直聽話的綯,在這種問題上也不禁想要反抗了,“綯現在尚且年幼,從未想過……”
“這是我的決定,不是建議,你只需聽從就好。”霞的口吻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魄力,“退下吧,回去準備下東西,明天出發。”
“可是……”
“退下!”一聲大喝,震得綯耳朵有些發麻。
綯還想說什麽,最後卻還是放棄了。她冷漠地行了個禮,然後慢慢退下。
在綯膝行退下,然後在門口轉身離去的時候,原本一直背對著綯的須磨寺座主突然轉了身過來。如果綯膽敢轉身回望的話,恐怕會驚駭到說不出話來。
她的奶奶,原本剛強堅毅的臉此時卻顯得哀愁憂傷,眼中隱隱有淚花泛出。綯自出生以來還從未見過奶奶如此示弱過。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將須磨寺的家名傳下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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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親大戲,正式開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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