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漢特的巨魔小屋中。
“你真的不在我們部落裡住一段時間嗎?”漢特對著埋頭收拾東西的奧克薩問道。
“不了。”奧克薩手上纏著繃帶,默默地整理著他的行囊。
庫洛走了過來,給奧克薩又遞了一些肉干和魚乾:“拿著路上吃。”
奧克薩沉默了一下,才接過來說道:“謝謝。”
收拾完後,眾人將背著行囊的奧克薩,送到了鏽矛部落的入口。
“你們回去吧,我要走了。”奧克薩將身子轉了過來。
“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漢特,替我向莫托酋長問好。”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矮個兒獸人少年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出聲說道:“大哥哥,莫托爺爺說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你的消息,還說了讓你這個倒霉災星快點滾蛋……唔……放開我!”
漢特捂住矮個兒獸人少年的嘴巴,尷尬地對奧克薩笑了笑。
奧克薩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還抱歉地說道:“是我給鏽矛的部民們添麻煩了,我發誓,早晚有一天我會把那些人類……”
“奧克薩。”漢特打斷了奧克薩,奧克薩疑惑地看了過來。
“沒什麽,我只是想說……我知道你很想為巨石報仇,但你有時候有點兒不懂變通,又愣愣的鈍鈍的,不夠靈活,還總是容易忽略周圍人,但別人說什麽你又做什麽,好像一直被別人推著往前走……”漢特囉囉嗦嗦地講著。
奧克薩皺起了眉頭:“漢特,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漢特忙擺擺手,然後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道:“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其實是說,生活中仍舊有許多美好的事物,我們要向前看,不要拘泥於那些混蛋人類,你可以看看花,看看湖泊,看看天空和草原……有的時候烤魚好吃,但烤肉也不錯……”
奧克薩不耐煩地止住了漢特:“你到底想講什麽?”
“我……”
“他的意思是,不要讓仇恨蒙蔽了你的雙眼。”庫洛終於看不下去了,出聲說道。
奧克薩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說道:“你們回吧,我走了。”
說完,奧克薩轉身離去。
“只要有我在,鏽矛也算你的一個……不,半個家!!”漢特向奧克薩喊道。
“奧克薩,以後有機會再一起找人類清算吧!”庫洛也喊道。
幾個獸人少年也蹦著喊著,向奧克薩道別。
黃昏日落,天色漸暗。
天邊最後一點斜陽,把光線恍恍落在奧克薩的身上,將他的背影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一陣晚風輕輕吹過,路兩旁的榆木飄下片片卵圓的葉子。
奧克薩踏著落葉,靜靜地往前走著。
巨魔酋長莫托立在遠處高高的箭塔頂上,對著奧克薩離去的方向歎了口氣。
“孩子,不是老朽我無情,是守護靈大人讓我把你趕走的,只能祝你好運了……咦?”
“那是什麽?”莫托疑惑地擦了擦眼睛,伸頭向前望去。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隻……長著鹿角的貓頭鷹?”
…………
三天后,一座茂密的森林裡。
奧克薩在一條林間小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三天前,他從鏽矛部落裡出來後,徑直朝著南方去了。
之所以朝著南方走,是因為鏽矛的村寨出口,正對南方。
奧克薩並沒有給自己定一個確切的目的地,
他只是一直沉默地走著,一直走著。 渴了,就隨便找條野溪一頭扎進去;餓了,就啃幾下背袋裡的肉干。
他一直走,一直漫無目的地走。
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一直不停地走了三天,心裡還是空落落的,好像從此再也沒有什麽能夠填滿他的內心。
終於,他累了,說不上來是哪裡累了,但就是感覺累了。
他走向了一棵路邊的銀松樹, 背靠著它,慢慢坐了下來。
呆呆地坐了一會後,他脫下自己的靴子,掰過腳來,盯著腳底一粒粒的水泡。
他什麽也沒做,就那樣盯著它們,仿佛看的不是水泡,而是別的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然後他突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他把膝蓋並起,緩緩挪向自己的胸口,接著用手和肩膀環住膝蓋,將頭埋了進去,放肆地嚎啕。
他就一直這樣哭著,哭到喉嚨嘶啞,哭到眼淚鼻涕流得到處都是,哭到淚水再也不肯為他從眼睛裡出來。
他哭不動了。
他偏了下身子,不再靠在樹上,接著直直地朝後倒去。
樹底下苔蘚與泥土清潤的味道刺進他的鼻子,激得他打了個噴嚏。
然後他嘿嘿傻笑了起來。
先是有點小聲地笑,偷偷摸摸地,仿佛是怕被別人發現。
緊接著,笑聲漸漸大了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笑到喘不上氣,笑到肚子一陣一陣地抽搐,一陣一陣地疼。
一直笑到聲音啞了,笑到周圍的鳥雀們都驚走了,他才停了下來,空洞地盯著上方錯落的枝椏——他的雙眼早已失去了神采。
他像屍體一樣安靜地躺著,他感覺此刻的大地就是他的墳墓,沉默是他的墓碑。
落日漸漸被遠處的山脈吞沒,先前驚走的鳥雀們又嘰嘰喳喳地回巢了。
天色很快昏暗了下來,鳥兒們躲在巢裡,不再鳴叫。
森林重歸寂靜。
月亮,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