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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風逐》第10章 遊絲無定暮寒增
  胡藥兒左攀右躥,引著眾人從一條稀僻小徑出得谷來,其所行方向與薛照入谷時的道路截然相反,此刻豁然開朗,卻已不知是何地界。胡藥兒從包袱裡掏出兩張蜜餅,掰成幾瓣分與眾人吃了。

  薛照噎下兩口,問道:“不知胡神醫此去何往?”胡濙似笑非笑道:“薛公子欲間歸南京,好巧不巧,咱們正好做了同路。”

  薛照吃了一驚:“神醫何以見得我要去南京?”胡濙緩緩道:“公子含冤待雪,又見罪秦王,令尊在南京城外余有的數畝田莊,無疑是眼下最佳寄身之所。”

  薛照心歎:“此人不僅醫技入神,更是利析秋毫,實非尋常等閑。他明明是有祿品官,為何偏偏跑來當這無疆行者?而其蟄居深谷,又何以對外界之事洞若觀火?雖他自言是為當今聖駕尋仙訪藥,只怕也未盡如此,一定別有幽伭。”

  胡濙倏地站起來,道:“前路漫漫,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吧。”眾人收拾一通,繼續前行。

  未出數裡,忽聽得東北角上蹄聲雜遝,似有大隊人馬自西而東,奔馳而至。薛照抽出遊絲劍,護在王元蘇身前,凝神戒備。胡濙面不改色,反而循著馬蹄聲響之處信步走去。行得數步,忽瞧見一條青色人影在馬陣中往返衝突,如煙絲弄碧,似拂水飄綿,乒乒鏘鏘之聲不絕於耳,不知那人使了什麽手法,竟逼得一旅鐵騎不敢驅前。

  只聽“叮”一聲響,一名綠裳女子輕嫋嫋的飄落在一方土夯之上,持劍在手,攢眉喝道:“漢王府的豚犬,平日裡隻敢把著門枋喊。怎的,難得躥出一次狗窩,反倒不敢叫出嗓了!”

  此時一聲鑾鈴響起,一人出馬直到陣前,兜住馬,微一抱拳道:“我乃漢王麾下裨將柳回塘,今到此地乃是奉命迎請王爺的一位貴賓,不知為何姑娘卻要再三阻撓?”

  綠衣女子啐一口道:“少在那兒惺惺作態,鬼知道爾等又要往哪裡逞凶!”

  柳回塘仍不動怒,謙然道:“姑娘敢情是誤會了,天策衛出警入蹕,怎會肆意妄為。姑娘乃華山派高賢,我家王爺素來敬重‘華山三聖’威名,敢問姑娘是‘三聖’其中哪一位的門下?”

  綠衣女子與薛照幾乎同是一愣。薛照萬萬沒想到竟會在此地逢遇同門,心想:“師尊浮跡浪蹤,除我之外再未收徒,卻不知這位師姊出自掌門師伯還是妙義師伯門下?師姊與我雖素未蒙面,但據義履方,實不辱我華山一派志節,今日無論如何也當助她脫困。”正自思忖,柳回塘身後陣型忽變,兩匹騷馬攢蹄奔出,鞍上各是一名擐甲校尉,不由分說,左右兩柄蘸金大斧朝著綠衣女子當頭劈落。柯斧勢大力沉,奔馬氣壯聲威,當真是猝不及防。

  綠衣女子雙足點地,一躍而起,使得正是華山輕功中一式“前湫起毒龍”。便在此時,背後嗖嗖嗖三枝羽箭破空射至,綠衣女子縱身回旋,雙足一蹬,正好分踩在兩支箭苛之上,手中長劍似蒲鞭輕輕一抽,將余下那箭從雙腿間引出,卻是朝向柳回塘面門射去。

  柳回塘面不改色,身側立時踴出兩名衛卒,手持兩張獸盾合並於前,將羽箭擋落在地。

  綠衣女子落足罵道:“你這賊廝,竟敢拿言語賺我分心。”柳回塘也不搭理,舉手一招,身後又閃出五名小卒,各自肩扛一支炮筒式樣的器物,一齊朝她瞄準。

  薛照大驚失色,眼見那五人所使正是京師神機營的新式火器,名喚“五雷轟”,一旦燧石擊發,可有崩丘摧巒之威,

尋常血肉如何能抵!薛照眼看救之不及,忽見一條水龍嘩啦啦從天而墜,將柳回塘所率兵卒淋了個透心浹背,那“五雷轟”受了水浸,自是齊齊啞火。  柳回塘拔出佩刃,抬眼望去,只見一條人影從遠處岡坡幾個兔起鶻落,躍至綠衣女子身旁站定。來人軀長九尺,留著三叉黃須,雙目炯炯有神,身披一襲棕縷蓑衣,手中握著一支粗若臂膀的雕銅水銃,想來適才那場及時雨正是借助了此物的方便。

  柳回塘盯著男子手中水銃一通打量,問道:“閣下所用似非常鱗之物,可否拜賜所出?”

  綠衣女子見柳回塘絲毫不以偷襲為介,火氣莫名上躥,正待發作,蓑衣男子伸臂一攔,笑道:“漢王麾下操練有素,見識也大不一般。這水銃確是件稀罕寶貝,人言‘龍能噴水,水能克火’,故得名曰‘水龍吟’。若非這‘龍頭瀉酒’,又怎能撲得滅你那‘霹靂神火’?只是‘五雷轟’乃神機營看管的秘器,不得天子勑牒不得擅出禁庫,柳總兵卻又是從哪兒入手而得呢?”

  柳回塘淡淡應道:“閣下既能取得禁軍武庫中的玄兵利器,就該當知曉‘門死人活’的道理。今日何不各退一步,彼此行了方便?”

  蓑衣男子仍是笑道:“柳總兵在天策衛中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大老遠跑來這遠僻荒郊,必不是尋常公乾。我這人最是好奇無賴,近來正好閑的發慌,便想著與柳總兵作了同路,一道去見見世面。”

  柳回塘面色一沉,左手食指在雕鞍上一長兩短輕敲三下。身側立時閃出六名帶甲小校,三左三右,各自手綁一隻神臂弩機,又有兩支弓騎隊迂回於後,一靜一動,將二人圍在垓心。

  薛照瞧在眼裡,直歎道:“漢王雖是恣心縱欲,但治軍之能實不在當世一流名將之下,手底區區一名裨將都能臨陣調度如斯。若其日後真與太子奪嫡,鹿死誰手孰未可知矣。”

  蓑衣男子哈哈大笑道:“柳總兵好不識趣,一言不合就要趕盡殺絕麽?”向綠衣女子遞個眼色,伸手在水銃拉杆上一擰,綠衣女子立時拔身躍起。就在此時,短矢長箭從四面如蠅蝗一般密麻襲來。綠衣女子劍若流螢,在身側翕飛不歇,箭矢遇之即折,亂落一地。

  薛照吃了一驚,綠衣女子所使不正是遊絲離魂劍的“煙駐遊絲”一式麽?正驚訝時,忽瞧見蓑衣男子兩腳分踩坤、巽兩卦,手中水銃如瀑水噴虹,一通掃射而出。

  襲來的髇矢飛箭被水流一衝,竟如紙遇火焚,化成縷縷黑煙,悉數消滅在了空中。蓑衣男子催吐內力,水柱立時噴射更遠。

  柳回塘勒馬倒退,身後盾牌兵一擁而上擋在跟前。只聽滋滋嗶嗶之聲不絕發出,如燔柴炒豆一般,酸臭之味雖遠可嗅。再看之時,那一排獸首鐵盾無不耳缺目殘,竟被噬出了一眼一眼的窟窿。原來那水銃噴出之物乃是一味烈性強酸,直可毀骨爍金,尋常镔鐵自是難以抵擋。

  柳回塘眼見蓑衣男子持有兵器之利,己方人數雖眾,實已難再寸進,揮手一揚,弓兵立時收箭入囊,徐徐向東退去,隨之騎兵居中,盾兵殿後,軍容肅肅,一齊撤離。

  蓑衣男子也不追趕,瞧著柳回塘一眾軍馬走得遠了,方才收了水銃。綠衣女子也收了長劍,一臉慍色道:“你來幹什麽,怕我辦不成事嗎?”

  蓑衣男子朗朗笑道:“綠妹莫惱,此地今個兒可是螺絲殼裡做道場——擠破了頭。漢王、秦王、錦衣衛,還有些許個大人物都趕著前來,總是多一分小心為妙。”

  綠衣女子哼了一聲,蓑衣男子忽然身影一晃,竟從薛照眼底消失不見。接著兵刃交侵之聲又起,鏘鏘數聲響,兩條人影分落兩地,卻正是蓑衣男子與胡濙。

  胡濙折扇橫胸,道:“當年與如栩兄在喜峰口匆匆一別,不想還有今日再會之緣。”

  柏如栩拿了水銃在手,笑道:“我這黃河舟夫能入胡大人高眼,真是幸何如之。今日恁多人前來尋見尊駕,不知胡大人可打定主意,要隨誰而去?”

  胡濙冷冷道:“我眼下正要歸回南京,如栩兄若不嫌路遠,正好可作了同行。”

  柏如栩笑道:“胡大人真愛說笑,若沒你那枚禦賜通關玉玦,我又如何進得了神策門?”

  胡濙臉色一變,道:“不知如栩兄要那玉玦有何用處?”他離京之日,朱棣確是親賜了一枚蟠虺銜尾琇瑩玉玦,凡大明境內出關入隘莫不能阻,但此事極是韜秘,內府亦未知詳情。胡濙心道:“我平日含明隱跡,遍行州郡甚少借用玉玦之便,柏如栩遊俠塞外,如何又會知道?只怕是有人在幕後指使。”

  柏如栩道:“青山在,人未老,正當是萬頃波中得自由。如幸得那暢行天下無阻的通關令符,豈不妙哉?我也知那玉玦乃和隋之珍,不敢白手來乞,特拳上薄禮,還請胡大人不吝割愛。”說著取出一柄象牙骨金箋紙摺扇,扇面繪著范蠡泛湖圖,又有墨筆題句其上。

  胡濙攬過一看,卻是唐人張蠙的兩句詩抄,其曰:“他人不見扁舟意,卻笑輕生泛五湖。”胡濙一覷之下臉色大異,雙手不迭顫抖,猶如捧握蝟栗。

  柏如栩笑道:“我就知道胡大人定然喜歡——這把象牙扇澤潤無暇,乃是南粵貢物,可有勝過您那柄殺人見血的‘十八學士’?”

  胡濙瑟瑟退後兩步,低沉道:“煩替我謝了那位大人的恩賞,也務請轉言——我胡濙並非忘本之人,只因如今祗承皇命,出納無違,待不日回復金闕,自當負荊請罪於階下。”

  柏如栩忽一改笑顏,厲色疾言道:“好歹叫你記住了出身!只要你老實交出玉玦,我也不會故意刁難。否則,縱你能夠死骨生肉,也休想躲過我這銃中毒龍涎!”

  胡濙手心冷汗直冒,他所用竹扇內藏機關,能放出十八柄飛刀,故名“十八學士”,但之前對陣婁畏花時已悉數釋出,便是此時飛刀盡在,柏如栩既已道破其名,必然識得機巧,實難再出其不意。正猶豫不定,忽聽綠衣女子大喝一聲:“囉囉嗦嗦,拿下再說!”劍花上撩,正是一招“流波戀浦”。

  胡濙不及反應,綠衣女子已飄開數步,一臉詫異道:“你怎麽會使遊絲離魂劍?”胡濙身前閃出一人,橫劍當胸,正是薛照。

  薛照朗聲道:“雖不知師姐出自哪位師伯門下,但尋釁私鬥乃門規所禁,還望師姐自製。”

  綠衣女子將薛照一通打量,問道:“你就是酒鬼老頭收的弟子?”薛照聽其辱及師尊,不禁氣由心生,但念及同門之誼,仍是隱忍言道:“尊師重道,人之常理,師姐為何對一門師長出言不遜?”

  綠衣女子一臉不屑道:“我便當著你師父的面罵他,他也決計不敢還口。老不為尊,罵他兩句算便宜了。”

  薛照再無可忍,高喝一聲:“住口!”遊絲劍一挺而出,一招“嶽月寥天”,直刺綠衣女子眉心。綠衣女子橫劍擋開,似是突然來了興致,口中道:“好好好,就讓我來試試你的斤兩!”

  柏如栩忽喝道:“休再纏夾不清!柳回塘雖是暫且撤退,必是逡巡未遠,若不快些拿到玉玦,只怕變生意外。”言訖一銃急刺胡濙胸門,那一柄粗拙的水銃在他手中竟似鈚槍般輕捷無倫。胡濙顧忌“毒龍涎”之威,不敢短兵相接,隻得施展騰挪身法,不斷後躍避讓。

  柏如栩似是使的“降魔杵”一類的杖法,招招相連,步步緊逼,因怕胡濙急兔反噬,毀去玉玦,他也未使出“毒龍涎”的殺招。這廂薛照欲往相助,奈何綠衣女子一柄長劍如影隨形,他便是全力應對眼前已頗感吃力,只怕稍一分神,便會送命在這七七四十九路遊絲離魂劍上。

  柏如栩水銃橫掃而出,胡濙向後再避,不及落足,柏如栩左臂忽急長兩寸,一把抓向身旁大石之後。接著一聲驚呼,胡藥兒雙足騰空亂蹬,身體已被柏如栩挾拿在了腋下。

  柏如栩將水龍吟向地面重重一杵,喊話道:“是那玉玦重要,還是這娃兒重要,就看你作何選擇了。”

  胡濙憂心如焚,大喊道:“你也是塞外高士,為何為難一個稚童?”

  柏如栩道:“急不暇擇,實屬無奈之舉。速速將玉玦交出來,我自不會動這娃兒毫發。”

  胡濙扣住扇柄機括,便欲發射毒針。柏如栩忽然朗聲大笑:“我勸你還是莫要動那心思,這暗器若是一擊未中,接下來又當如何是好?”

  胡濙眼見機關識破,當即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剔透晶瑩的玉玦,大聲道:“你拿去吧!”揚臂向天上一擲,玉玦倏然脫手飛出。柏如栩撂下胡藥兒,一個飛身,手臂像纜繩般在空中一蕩,已將玉玦穩穩攥在手心。

  此時一束剪影急掠而過,將胡藥兒抱開,卻正是王元蘇。胡濙見胡藥兒脫困,言道:“既然你已取了玉玦,咱們便各走各路罷。”

  柏如栩笑道:“這塊玉玦可是世之稀寶,我等凡夫肉眼如何能夠識辨得出。此去不遠正是徽杭古道,那號曰‘江南第一關’的伏嶺關便控扼其間。還盼胡大人不厭其煩,領著再走一遭。”

  此時“鏘”一聲響,綠衣女子橫劍一招“回征險巇”,逼得薛照倒躍三步。綠衣女子躍至柏如栩身旁,向著薛照睥睨言道:“這路劍法你欠乏忒多,正好去了同路,我還能再點撥你兩手。”

  薛照收劍在手,深感赧顏,他以遊絲離魂劍馳譽江湖,自忖也算小有成就,但此時突然覷見這陌生女子施展劍法,每一劍都熟路輕轍,每一式均圓通如意,當真是說不出的瀟灑酣暢。除了其師熹微子外,這世上恐再難找出第二個人來。

  薛照心想:“師尊曾言,掌門師伯衝虛恬淡,精於易理;妙義師伯性子貞毅,長於拳腳。遊絲離魂劍可謂師長一人獨擅,而他老人家授我劍法之時,曾明言僅我一名入門弟子,莫不是此後他老人家又另收了門下?可此女劍法精妙入微,卻不似初學乍練。”轉念又想:“薛照啊薛照,你怎的還如此自大狂妄,天下能人何其之多,誰言後入門的就強不過先入門的?”想到此節,不禁更添慚色,連連搖頭。

  綠衣女子見薛照搖頭,以為其不肯,不禁怒目戟指道:“臭小子,我好心教你,你還裝起大爺來了!酒鬼老頭只顧貪那杯中之物,又浪蹤不定,可曾對你悉心教導?不然憑你修行十余載,為何功力不見更上層樓?”

  薛照一怔,心想此女所言的確不假。熹微子傳劍授藝不過短短七天,個中幽微奧妙多有未詳不解之處。薛照此後雖親上華山求詣,但屢次均不覓熹微子蹤影。他雖天資睿敏,但遊絲離魂劍何等湛深,若無名師點解,確是難以精進。

  柏如栩忽向胡濙道:“你莫不是還在等那麻藥生效?那些敷在玉玦表面的藥粉已被我用內力融掉,咱們彼此都別耽誤,趕緊趕路吧。”

  胡濙見施毒不成,己方又落劣勢,心忖這二人雖別有所圖,究非奸小,不如應承隨往,途中再見機行事,當即言道:“既是如栩兄執意相邀,我也不好固辭。只是天策衛仍巡守在外,不知我們又當如何脫出?”

  柏如栩笑道:“胡大人通曉地理,何必又要明知故問。這青石之後的溶洞可直通歙縣,不然我二人又是如何避開重重關卡到得此地?”說著水銃一挑,將足下那塊磨盤大小的青石平移三尺,果然現出一眼可供人屈身進入的洞口來。

  胡濙轉身向薛照、王元蘇抱歉道:“委屈二位了。”薛、王二人感他相救之義,正想路上或有幫護之處,聞言皆點頭不語。

  柏如栩向綠衣女子道:“綠妹你在前,我殿後。”綠衣女子點了點頭,輕縱入洞。隨著,胡藥兒、王元蘇、薛照、胡濙依秩跳入,柏如栩最後進洞,反手用水銃一鉤,登時將青石引回原位。

  綠衣女子入洞即點燃了火折,將前路照出一片光明。洞內空間極是峭狹,除了胡藥兒外,諸人皆須佝僂行進。一路上溘露淋涔,恍如鈴響。走出足有一裡之地,胡藥兒忽雀躍而起,拍手叫道:“這裡是神仙府第嗎!”眾人魚貫走出,眼前霎時一片開朗,只見洞穴之內怪石嶙峋,為嶼為嵁,如瀑如筍,端是奇光異彩。柏如栩與綠衣女子先前曾逆行此路,故也未作驚訝。薛照與王元蘇陡然覷見此般奇景,皆是心曠神怡、驚豔不已。

  胡藥兒連蹦帶跳越過眾人比肩,一個鯉魚打挺,跳至一面石盾之上。那一列光滑剔透的石鍾乳就如精雕細琢的玉簪般倒插於一潭幽水之中。胡藥兒乍見異景,激動得手舞足蹈。便在此時,那潭水忽如翔魚吐息,一串串水泡如珍珠般絡繹湧出。胡藥兒大是好奇,湊臉去看,忽見一條黑黝黝的狸物從水下疾躍而出,胡藥兒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原來那狸物並非潛泥魚鱉,竟是一條通體黰黑的水蛇。水蛇一擊不中,噗通一聲複又竄入水中。接著蹭蹭兩聲,又是兩條黑蛇騰躍出水,一左一右,齊向胡藥兒咧齒襲來。

  胡濙檀扇一揮,兩枚金針破風飛出,那兩條黑蛇竟似能夠逖聽遠聞,各一掃尾,將金針蕩落入水。胡濙兀是一驚,這廂王元蘇施展“枝頭雪”的輕功,跳至石盾,抱起胡藥兒便要躍回岸邊。潭水波紋迭起,噌噌噌又是三條黑蛇飛出水面,如離弦箭般激射而至。

  王元蘇拔出峨眉刺,簌簌分點。兩條黑蛇身子一振,甩尾抽在刺刃上,王元蘇隻覺手臂一酸,峨眉刺幾欲拿捏不穩。那黑蛇看似纖軟羸尪,實則卻是力勝牯牛。余下一條黑蛇吐出血紅的芯子,眼見一口便要咬在胡藥兒肩頭。

  薛照劍鋒未至,柏如栩已一銃敲在黑蛇頭骨,那黑蛇頓如斷線風箏般跌入潭中。此時,一聲尖銳的哨音響起,群蛇霎時偃旗息鼓,齊齊遊回水底。

  綠衣女子仗劍喝道:“裝什麽古怪!還不快滾出來!”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幽幽傳來:“邱家閨女好沒禮貌!你爹熹微子與我平輩論交,怎由得你如此放肆!”

  薛照聞言大吃一驚,暗道:“此姝不想竟是師尊親女!無怪劍法如此勁妙。師尊素來萍蹤浪跡,孑然一身,何曾料到竟已毓子長成,卻不知師尊為何決口不提家事?我那師娘不知又是何等人物?”正神思飛轉之際,一名身著竹疏布衣的老者從暗中一躍而下。眾人覷之,俱是一驚,只見那老者腿長臂長,卻是瘦骨嶙嶙,兩根胳臂袒露在外,分別為兩條粗逾麻繩的黑蛇所纏,右手握著一條雪白的鞭鐧,不知是何種奇礦異石鍛造而成。

  邱綠劍尖一抖,嗤道:“我那酒鬼老爹再怎麽不濟,也不會跟你這老毒物走作同路。”

  柏如栩上前一步道:“丐幫這些年安富尊榮,‘九蛇毒丐’不在鳳陽吃香喝辣,跑來這裡作甚?”

  薛照一驚,心道:“原來這老丐竟是丐幫的傳奇人物——‘九蛇毒丐’佘九聖。據傳此人武藝奇高,禦蛇、用毒號為雙絕,在丐幫中亦屬髦宿一輩,位列九袋長老之尊,不知為何會突然現身此地?”

  佘九聖冷冷道:“富貴本就是浮雲狗屁,乞兒翻身做土豪,也不見得就是什麽好兆頭。”咳嗽兩聲又道:“老夫來此非為其它,只是要這胡姓官兒身上的一件東西。”

  胡濙哈哈大笑道:“胡某真是何其幸至,今兒竟受恁多人追捧!”心中卻躊躇道:“我暫棲煙停谷不過數月之事,周邊鄉戶皆對我敬而遠之,為何風聲卻走漏江湖?”

  佘九聖依舊冷冷道:“你平素做事點水不漏,今日種種定是百思不得其故。”

  胡濙聽他此言,心中已有定數,面不改色道:“胡某雖一介野生,但也知道‘天下大事不出丐幫茨門’,還望長老明言賜教、撥解疑雲。”

  佘九勝哼一聲道:“若論江湖消息來源最廣、流播最快,自非丐幫莫屬,而你行蹤敗露也正是托了丐幫之福。”轉頭向邱綠求證道:“你二人至此,難道不是因為暗中收到了我大義分舵寄出的密信?”

  邱綠與柏如栩雙眼對覷、俱是不語,想來正是一如佘九聖所言。胡濙視作不見,繼而問道:“貴幫既是有求於人,直接動手便是,何故還要大費周折?你就不怕其余人馬捷足先登?”

  佘九聖面無表情道:“擔心?正所謂‘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無論文臣武將,還是黑幫白派,總歸各有所忌,由他亂嚷嚷的去,我自靜悄悄的看。當今皇帝既會命你前去探尋建文蹤緒,想必你也是了個不起的人物。前人多耗你一分心力,我便多撿一分便宜,如此以逸待勞,豈不更好?”

  薛照驚愕失色,確未料到胡濙暗中所尋竟是在靖難之役後潛蹤匿影的建文帝朱允炆。但轉念一想,朱元璋在日即冊封朱允炆為皇太孫,並行昭告天下,襲承帝位可謂名正言順。朱棣當年以“誅齊黃,清君側”之名,興兵靖難,南京城陷後卻遍尋不得朱允炆屍首。朱允炆若存活於世,便隨時可有舉旗反攻之機,也無怪朱棣時隔一十五載仍念念不忘找尋這個侄兒的下落。

  胡濙神色不驚道:“丐幫要找的可也是這枚通關玉玦?”佘九聖點頭道:“不錯。”胡濙又道:“敢問貴幫要這玉玦,又是何用?”

  佘九聖道:“老夫素來直話直說,也不怕告訴你。下月中秋正是秦淮燈會,幫中有位貴人欲往賞燈,奈何南京數月之前即行戒嚴,十三道城門均設崗嚴查,這才要借你那通關玉玦一用。”

  胡濙呵呵笑道:“歲幫主善與人交,無怪丐幫興盛如此。玉玦若還在我身上,自當雙手奉送,可眼下……”

  一語未畢,佘九聖已疾縱而出,手中鞭鐧直朝柏如栩頸上抽去。柏如栩舉銃相迎,那鞭鐧忽如風中柳條般輕輕一抖,竟從絕不可能的角度擊落而下。柏如栩吃了一驚,使個“鐵板橋”的功夫,下腰避過。佘九聖一招得勢,隨即又是一鞭橫掃下盤,柏如栩以銃拄地,身軀整個倒立而起。就在此時,佘九聖手中的鞭鐧倏又由硬變軟,如藤條般纏繞而至。柏如栩松開雙手,迅出一掌拍中機括,水龍吟立時張開犄嘴,將“毒龍涎”噴噀而出。

  佘九聖也不躲閃,揚起那一條詭譎的鞭鐧,右手一拍,竟也直直射出一道濁流。兩股水流於半空交遇,霎時滋嗶之聲大作,就如生水爆油一般,旋即便是一股極其嗆鼻的腥臭氣味彌散開來。

  柏如栩倒退兩步,只見佘九聖手中那根白色的鞭鐧倏然逶陀盤起,卻竟是一條活生生的白蛇!其人以白蛇為刃,當真駭人聽聞。殊不知那白蛇乃是佘九聖從苗疆捕獲的珍稀異種,不僅毒腺發達,鱗皮更是堅硬勝鐵,在其調教之下,竟成了一件威力無窮的活兵器。

  佘九聖哼一聲道:“你銃裡的酸液只怕也沒剩兩滴了罷,我這‘白龍元帥’可正餓得直流哈喇子。識相的就趕緊把玉玦交出來,老夫也不再跟你計較斃殺我那一條‘黑龍將軍’的過節。”佘九聖嗜蛇如命,所養飼的九條毒蛇,黑蛇皆封號“黑龍將軍”,獨那一條白蛇殊稱為“白龍元帥”。

  柏如栩握緊水銃,心忖佘九聖所言非虛,“毒龍涎”在對付柳回塘的天策衛時已消耗大半,而佘九聖的毒蛇卻是鮮鱗活物,兩相對較,自己已是落於不利。心思一動,從懷中摸出玉玦,朗聲道:“拿去便是!”說著將玉玦向潭水中貫勁一擲。咕咚一聲,潭水裂開一朵水花,即行將玉玦吞沒入內。

  佘九聖一驚,揚指扣唇,嘯出三聲尖銳的哨音,潭中立時現出五處急湍的漩渦,料是其召喚潛伏在水底的毒蛇,堵截落入水中的玉玦。

  柏如栩見他分神,立時拔身躍起,水銃橫擊而出,將洞頂的一列石筍連根敲斷。石筍如利劍般啅然而墜,徑直插入水渦中心。嘶嘶數聲怪響,五條黑蛇接連翻出水面,竟被活活砸死。

  佘九聖見自己辛苦馴養的毒蛇已九去其六,當真是怒不可遏,怪叫一聲,兩臂纏繞的黑蛇各自露出蕭森獠牙,手中白蛇挺成一柄直槍,朝著柏如栩斡刺而去。

  柏如栩水銃虛點兩式,縱身一跳,竟躍入深潭之中。他諢號喚作“狂浪舟夫”,水性自是奇佳,入得水中便似到了主場,可算佔了地利,也不再懼那白蛇毒液。可佘九聖練達老成,豈是易與之輩,只見他臂上兩條黑蛇緩緩逶迂至腳踝盤住,雙足向前一踏,那兩條水蛇竟剖浪而進,如竹筏般載人前行。佘九聖手握“白龍元帥”,不斷蓄力抽擊,霎時水沫爆濺。那白蛇亦通靈水性,能夠嗅出水下人蹤,柏如栩潛泳雖迅,可時間一久,不免也要露出窘絀之隙。

  矗立岸邊的邱綠見機不對,立時飛身一劍,直刺佘九聖背心。佘九聖如背後生眼,頭也不回,反手一擊,格開劍勢。邱綠一擊不中,復出一招“萬戶煙侵”,挽出無數劍花,劍鋒卻不知要落於何處。佘九聖回過身來,將手中白蛇向前一送,霎時便是一柱毒汁噴射而至。邱綠劍芒一掃,將毒汁蕩開身外,卻也被迫退回岸邊,落個兩相對峙的局面。

  邱綠性如薑桂,最是執拗不過,怎肯輕易認輸?立時探出兩根指頭鉤住劍尖,如拉弓一般將劍身繃得大幅拱起,倏一松手,寶劍猛的彈在水面,頓時掀起一股勁浪。

  邱綠一柄軟劍在浪中劈挑點撥,撩出枝枝水箭,盡數射向佘九聖身上。佘九聖舞動白蛇,如吞蠅噎豸,將水箭全數嚼為滓末。

  胡濙忽低聲道:“趁機速走!”抬手射出檀扇內最後三枚金針,金針正好擊在洞頂倒懸的三根石牙髓罅之間。石牙松動兩下,搖搖欲墜。胡濙一拍薛照肩膀:“打下來!”薛照會意,用一招“前湫起毒龍”,拔身飛起,遊絲劍在石牙尾端一帶而過。三根石牙立時哐啷落水,又激起駭浪滾滾。

  胡濙一手攬過胡藥兒,低語道:“隨我走!”雙腳一蹬,沿著旁側高低錯落的石階匆匆而走。薛照右手攥起王元蘇的左手,跟隨而上。王元蘇兀是一愣,隻覺薛照厚實的手掌便如一隻燒得滾燙的手爐,竟有說不出的陶暢。

  佘九聖擋開一塊石牙,白蛇一甩,照著薛照後脊襲來。王元蘇掏出僅余的一丸榴炎彈,貫勁擲出。溶洞內潮濕陰冷,尋常火藥極難引燃,榴炎彈卻因配製獨辟,略受水浸也無損威力。佘九聖隻道是尋常暗器,白蛇延回一擊,榴炎彈霎時爆炸。饒是那白蛇皮硬勝鐵,也被炸得鱗如葉落,一隻綠眼也被震瞎。

  柏如栩趁機躍出水面,邱綠也借勢挺劍擊出。薛照諸人顧不得兩方勝敗,各是腳底加勁,朝前奪路奔馳。

  洞子越走越深,漆黑一片。薛照正想尋物生火,忽然前方亮起一道熒光,只見胡藥兒回頭扮個鬼臉,脖上掛著的如意項圈正中,一顆鬥大的夜明珠兀自熠熠生輝。薛照暗暗稱奇,心想夜明珠極是罕有,古有“懸黎夜光”、“垂棘之璧”,也只有陶朱、漪頓這樣的鴻商富賈才能擁具。胡濙五月披裘,絕不似貪賄無藝之徒,何以他座下小童竟會身藏此等瑰寶?卻也正因得這粒夜明珠之故,諸人才得以在黜黑促狹的洞子裡如履平地。

  又走出數裡,身後呼喝打鬥之聲漸止,薛照諸人卻不敢稍停,繼續前行,直至瞧見前方熙光隱隱,這才放緩腳步。

  眾人向前再走得幾步,只聽水聲嘩嘩,洞口竟是一匹激流飛濺的瀑布直掛於前。胡濙道:“看來別無他法,咱們隻得冒這一次險了。”胡藥兒拍手叫道:“高台跳水!好玩好玩!”

  王元蘇顫顫退後兩步,囁嚅道:“你們走吧,我找其它路。”薛照一把拉住,急道:“丐幫與那二人任誰勝出,都定會迫急追來。若再倒回去,豈非自投羅網!”

  薛照說得在情在理,王元蘇卻將手一丟,嗔道:“不用你管我!”原來她自幼長於草原,不習水性,陡然撞見如此水量的瀑流,還要她從中躍下,怎能不膽怯心虛。薛照略一尋思,已猜出情由,向著胡濙道:“胡大人先行,我們隨後便到。”

  胡濙何等聰明,自也瞧出了端倪,當即會心一笑,攜了胡藥兒一同踏過水簾,縱躍而下。

  薛照心想事不宜遲,趁王元蘇分神之際,一指點中她腰肋穴道。王元蘇身體僵直難動,隻得張口咄罵:“你要做什麽!還不放開我!腿腳生在我自己身上,我去哪兒由不得你管!”薛照不加理會,一手攬過蜂腰,說道:“我勸姑娘還是莫要耗費口舌,免得水裡魚蝦一並喝進了肚子裡。”王元蘇杏目圓瞪,雙唇卻不禁自動閉合,突覺身子向前一衝,人已躍出水簾。

  王元蘇隻覺眼前霧靄片片如紙,耳旁風聲怦怦如雷,心中雖是恐慌萬狀,但不知為何,薛照身上的暖意點點傳透而至,竟衝減了自己些許不安。

  神思流轉之間,忽覺一片濕寒從四面八方同時襲來,整個人就如一隻折翼的候鳥,不停沉墜。便在無措之際,一隻厚實的手掌從背後緊緊摟住,隨著一股勁道奮力上浮。

  王元蘇隻覺眼前光線越來越亮,乍聽噗通一聲,竟已躍出了水面。薛照怕她溺水,將她托舉在肩,慢慢遊至岸邊。這廂胡濙與胡藥兒已在岸上等候,一同搭手拉了二人上岸。

  王元蘇斜眼瞧見薛照濕發漉漉、喘氣喁喁,一肚火氣似乎也被冷水澆滅,隻淺淺道:“你還有力氣給我解穴沒有?”

  薛照緩過神,道一聲“得罪了”,蓄力一指,登時解開了王元蘇被封穴道。

  胡濙道:“這位姑娘肺脈初續,受不得寒,咱們還是先找一處安全的地方,烘乾身子再說。”薛照點點頭,攙起王元蘇走入林中。胡藥兒蹦跳隨後,胡濙祭起手中檀扇向著沙汀蓄勁一揮,頓時將諸人留下足印一掃而散,隨著雙足騰地,在樹丫之上踩行數步,追至薛照比肩。

  好在林中腐葉堆積,踏行其上也不會留下足跡,胡濙拿出羅盤針,一路尋向而進。眾人兜兜轉轉,終是來到一塊開闊的草地,王元蘇與胡藥兒各自撿拾了些乾柴枯枝,分別堆作兩垛。

  薛照所揣的火石受了水浸,已然無法使用,正躊躇如何生火,卻見胡濙兩指夾起一片樹葉,用力一撚,那葉子即行燃燒起來。

  薛照讚佩不已,胡濙引燃篝火,說道:“這滾滾黑煙極是惹眼,我們得趕緊收拾,盡早上路。”薛照點頭稱是,王元蘇徑去了灌木遮蔽的另一邊,自行更衣烘烤。

  胡濙將外衣除下,連同薛照的衣服,一並丟給胡藥兒,命他拿去一旁烘乾。胡藥兒一身脫得光胴胴,抱起衣服自個兒跑開了。薛照正眼看去,卻見胡濙左肩袒著五條痂印,似是獸爪所傷。

  胡濙見再無余人,沉嗓說道:“薛公子可是有話要問?”薛照坦然應道:“胡大人若有所想,自會相訴,我又何必多此一問。”

  胡濙捋須笑道:“好個實誠人!”倏又斂起笑容,正色道:“薛公子既已涉身其中,我自當空臆盡言。只是我接下來所言之事,實乃金匱之秘,惟願公子法不傳六耳,其間春冰虎尾,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危險。”

  薛照自知乾系重大,默默點頭。胡濙道:“如你所知,我明裡為朝廷戶科都給事中,暗中卻受當今天子密令,遊歷天下,探尋惠帝行蹤。這十年間風餐露宿、野鶴步罡,終是收獲甚微。陛下亦知其中不易,另遣了內官監太監鄭和率隊深入西洋,為的也是搜覓惠帝音訊。”

  薛照心道:“當今聖上果是執念深重,明暗內外皆步線行針、措置有方。惠帝憾失鼎鼐,已為天下最可憐之人,皇上如此咄咄相逼,未免顯得太過冷酷無情。”

  胡濙又道:“我一向遁陰匿景,這次卻是冤家聚頭,可見中樞必定動靜失常。正所謂‘朝堂一言,江湖生風’,丐幫唆教這些個人來尋我,背後隱機著實耐人尋味。”忽想到一截,問道:“紀綱與漢王素來忌我舉笏直言,派人行刺也不出意外。卻是那秦王遠處西北,怎會撥遣手下來此?”

  薛照略是尷尬,道:“那悍女應是尾隨在下而至。”又將來龍去脈概要說了,只是涉及王元蘇之事,皆隱飾不提。胡濙聽罷歎道:“秦王看似弱不勝衣,不想卻胸藏反掖之志。只是其反跡未著,先當搜舉證據才是。卻不知這位王姑娘又與秦王府有何牽連?”

  薛照不答反問:“在下先有一語相問。”胡濙一怔,道:“薛公子但問無妨。”

  薛照肅然道:“胡大人可識得‘式微’其人?”胡濙目瞪口哆,隔了半晌才道:“不想你竟已牽涉風中,唉,也不知幸與不幸。有道是‘緣結來生淨果,從他半世蹉跎’,既是機緣相遇,我也自當知無不言。”說罷舉頭望向天上流雲,又呆了半晌,方道:“這‘風’之所系,不過乃天下失意落魄之人的群聚。其成立之期當與太祖龍興之時相同,創立之人正是那位經天緯地的周公,至於他究竟是何身份,卻是知者寥寥。周公之下,召公為副,他老人家亦是當今世上一等一的人傑,然而知曉他真身的卻也屈指可數。周、召二公之下,便是對應《國風》篇目的十三位‘風使’。這十三人各具神通,據言都是威赫一方的大人物。風使之下又各有所屬,如你所言,我便是邶風使座下的‘式微’。”

  薛照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又問道:“敢問邶風使究是何許高人?”

  胡濙喃喃道:“風中之事,本是不可聞,不可見,不可說。但這數十年來,周公晦跡韜光,召公也久不聞其聲,是以風中也日漸散亂。但我所侍這位風使,於我實有再造之恩,我當年曾發下重誓,絕不吐露天機。此間為難之處,惟願公子諒解。”

  薛照點點頭,又問道:“胡大人可知其余風使是何來歷?”胡濙微一沉吟,道:“這十年間我遍行天下,也只是略知一二。其中,衛風使便是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此外黔寧王沐英的次子現任黔國公沐晟則享‘檜風’之名。其余風使大都行事低隱,卻也未能盡知底細。”

  薛照一怔,想到那日夢崧樓中面具人曾言檜風使麾下“隰有萇楚”亦曾與會,因而言道:“不想檜風使竟是坐鎮雲南的沐小公爺,他的屬下我曾在四大世家會盟時見過,卻不知真身是誰。”

  胡濙問了當日情形,緩緩道:“這位沐小公爺文韜武略,不亞父兄,滇緬一境盡在其掌握。如說起他屬下之人,想必就是那位‘遮青山’南宮澊了吧。”

  薛照猛的醒悟,暗道:“南宮世家雖近年移居湘潭,但其祖上卻是世居大理,為沐家所用,確也不足為怪。”

  胡濙又道:“廟堂江湖,本為一氣。如今太平盛世,九流十家也不得不曳居侯門,方能嬰牆自保。沐小公爺權傾雲南,九大派之中的點蒼派早就承順其翼下,南宮澊目語額瞬,又怎會落於人後。”

  薛照默默點頭,本想將朱志堩乃是秦風使一節相告,但乍想到王元蘇身份險叵,辛紅鹽又受製其手,吞噎兩下,終是未說出口,隻隱晦問道:“風使之中,王侯將相濟濟在列,卻不知所圖為何?”

  胡濙兀是一愣,淡淡道:“失意之人為失意之事,本是自然而然、無可厚非。只是有人欲借這道風力直上九霄,卻是令人心憂不已。”

  薛照暗忖以胡濙胸中之穎,當時聽見婁畏花喚王元蘇為“蒹葭”,多半已猜透其中情由。心道:“他不言破,也算容我顏面。”忽又想起萬遊鷗在漢江大船上所言中秋期會之事,便又問起。

  胡濙道:“不瞞你說,風中諸使原本定例每年中秋晤會,但自從周、召二公懶理庶務以來,章弛度廢,各家不相往來已久。可今年開春以來,周公座下使者倏然間見層出,諭令各路風使務必親臨中秋之會,確是異乎尋常。”

  薛照進而問道:“今年中秋密會之地可是正在南京?”胡濙一驚,倏然笑道:“薛公子卓犖強識,叫人好不佩服。此等才能更應為朝廷所用,造福蒼生黎民。”

  薛照苦笑一聲,心道:“此時我不過跌彈斑鳩,獨善其身已然了了,哪還奢敢兼濟天下、為國憚忠。”

  二人正說話時,忽然傳來王元蘇的一聲驚叫。薛照顧不得上身赤裸,立時拔劍在手,急縱而出。甫一躍過灌叢,便瞧見邱綠仗劍在手,劍鋒抵在王元蘇咽喉。

  薛照急切道:“師姐有話好說。”話音未畢,胡濙已穿好衣衫,躍至跟前。

  邱綠似是有傷在身,籲籲言道:“聽說你是當世神醫,趕緊替他瞧治,我自不會傷害這丫頭。”眼光瞥處,柏如栩橫躺在地,面如蠟紙,顯是身受重傷。

  薛照暗自吃驚,心想這二人武功高強,竟然還是未能鬥過佘九聖,心道:“人皆言丐幫西風殘照,看來也並非如此。”

  邱綠似是瞧出他心思,啐道:“我二人聯手,對付那老毒物自是綽綽有余。卻不想丐幫這次冷水澆背,四大長老竟然來了三個。傳功、執法兩個臭叫花在暗中突施偷襲,我倆這才著了道。”

  胡濙道:“丐幫原只有傳功、執法兩名執事長老,歲暮寒繼任幫主後,又新設了稷流、布粥二長老,分理幫眾籍冊安置與幫中錢糧調度,佘九聖便是其中的稷流長老。傳功、執法二人成名江湖已久,但近些年來甚少拋頭露面,想來丐幫深知二位實非善與之輩,這才高手齊出。”

  邱綠臉色一白,厲聲道:“你救還是不救!”胡濙也不應語,蹲身看視一番,搖頭道:“如栩兄所中蛇毒深入肌髓,甚是棘手,只怕有性命之虞。”邱綠聞言一怔,腳底踉蹌,向後即倒。

  薛照踴身上前,一把挽過王元蘇。胡濙扶住邱綠,同時簌簌兩指點在其腰肋,邱綠緩緩坐地,雙眸滿是哀悴。胡濙向胡藥兒招招手,道:“你先取一枚‘玉竹護魄丸’給她服下。”轉身摸出檀扇,扇頭在柏如栩衣衫上輕輕一劃,立時從中剖開,露出兩塊黝黑如鐵的胸肌。

  王元蘇在旁眼光微滯,忽露出異樣的神情。薛照瞧在眼裡,隻道是她乍見男子身體而心生忸怩,移前一步,用肩膀擋住其視線。孰料王元蘇卻一掌將他推開,踏近一步,眼神直直盯著柏如栩微微起伏的胸膛,怔怔出神。

  邱綠見王元蘇目不轉睛盯著柏如栩,不由怒道:“沒見過男人麽!你身旁有個光膀子怎麽不看?”

  薛照驀覺自己尚還赤露上身,不由大是尷尬。胡藥兒笑嘻嘻的將手頭烘好的衣服向他一扔,薛照急忙接過披上。

  王元蘇聽而不聞,仍是緊盯著柏如栩的胸膛。薛照順著她目光看去,只見柏如栩左胸近心之處赫然紋有一頭青色狼首,五道痂痕並列在旁,似是獸類剜傷之跡,心中暗想:“紋刺狼頭乃是乃是蒙古人的風俗,莫不然此人是她的故舊?”又是暗自心疑:“胡大人肩頭的五條傷痕與這人甚是相似,莫非其中又有何牽連?”

  王元蘇退至薛照身邊,低聲道:“你去求那醫官,一定要把他救活。”薛照點點頭,不及開口,胡濙已扭頭向胡藥兒喊道:“取一粒‘渡劫轉生丹’給我。”他行走江湖,隨身卻不攜膏藥,一應所用都由胡藥兒保管。

  胡藥兒聞言一臉驚詫,連連搖頭道:“咱們費了多大的勁兒,這些年總共才煉出來三粒。你卻要用在這惡人身上?不給不給!”胡藥兒氣憤柏如栩先前挾持之舉,噘嘴豎眉,怎麽也不肯拿藥救人。

  胡濙斂起臉色,提高嗓門道:“不要胡鬧,速速給我。”胡藥兒違拗不過,隻得嘟囔著從懷裡取出一隻紅葫蘆,倒出一粒白色藥丸,不情願的遞到胡濙手中。

  胡濙一手將柏如栩扶起坐正,一手作鶴嘴之勢,在其脖頸“氣舍穴”上連啄三下,使其開口通氣,方才將“渡劫轉生丹”喂服而下。

  胡濙又替柏如栩推宮導血一陣,方回身向邱綠言道:“如栩兄服了我這丹藥,可保七日性命無礙,但要化解所中蛇毒,還得另行配置解藥。眼下我等俱是倉皇之身,手頭並無製藥的用材,還須速速趕往前方集鎮才是。”

  邱綠抱拳作謝,便要去扶柏如栩。王元蘇向著薛照道:“她也受了傷,你可幫忙背他一程。”薛照本有此意, 搶在邱綠身前,將柏如栩駝起。邱綠不知王元蘇是何用意,也不言謝,反是白了她一眼。

  薛照與邱綠並肩而行,忽問道:“不知師姐如何尋到我等蹤跡?”邱綠笑道:“與你比劍之時,我早已將‘秋月白’撣到你衣襟上,循著氣味就來到那水簾洞前。我料得你們定是跳水而去,果不其然,一出瀑布便瞧見篝煙升起。”

  薛照驚道:“師姐莫不在途中遇見過端木世家的當主端木聰?”邱綠蔑笑一聲道:“誰說端木世家的傳人就他端木聰一人。端木世家如今竹苞松茂,難道還是靠他這個登徒子成了器?那全是因為他命好,得了個賢淑明事的妹子。”

  薛照一愣,心中暗道:“原來是依依。”倏想起端木依依曾寄情於己,不禁赧然臉紅。王元蘇在旁心事重重,全沒留意二人對話。

  邱綠道:“端木大小姐與我有金蘭之誼,向她要點‘秋月白’,何難之有?”薛照本不欲多言,究是放心不下,又道:“此次丐幫高手盡出,前路凶險異常,咱們須得預籌應對之策才是。”

  邱綠不屑道:“栩哥受傷後立時釋出煙瘴,他那煙中含有石灰粉屑,火石斷難引燃。兼之那洞子七折八繞,又暗不見物,諒他幾個老叫花子一時半會兒也走不出來。”

  胡濙忽開口道:“離此最近的大城便是中都鳳陽,丐幫總舵也在城中。三長老定猜我等會遠避鳳陽而走,殊不料我們卻直奔龍潭,此也可謂‘暗度陳倉’之計也。”

  薛照甚是佩服,負起柏如栩,與眾人一同向鳳陽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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