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一個聲音飄蕩在空中,隨風而去,沒有人聆聽到它的存在。
羅斯瑪麗呆呆望著風逝去的方向。“可那不是我期盼的自由。”
“怎麽了?”古克鑫問羅斯瑪麗。
“沒什麽。”羅斯瑪麗說。“遇到了點小問題。”
“恐怕現在無暇處理那個‘小問題’。”古克鑫看了看圍著他們的士兵。“不想辦法解決掉他們,我們就會有‘大問題’。”
“是啊。”羅斯瑪麗說。
“他們人數有點多。”
“是啊。”
“即使您能同時用八系魔法,同時對付這麽多人也挺吃力的。”
“是啊。”
“偏偏‘星之獸’也倒下了。現在它癟得像塊抹布。”
“是啊。”
“從正常邏輯來說,我們是跑不掉了,所以我們得用點不正常的手法。超越系魔法不是能扭轉因果嗎?您能不能整個超越魔法把我們弄出去?”
“我的‘鑒’斷了。”羅斯瑪麗說。“現在我用不了超越系魔法。”
“什麽‘鑒’?”
“‘雙生之鑒’,使用超越魔法的必要條件。”羅斯瑪麗解釋道。“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小問題’。”
……這個問題一點都不小好吧!
士兵們的魔法炮彈們已經轟了過來。它們數量太多,擋也擋不住,躲也躲不了。
於是羅斯瑪麗機智鑽進了“星之獸”癟癟的身體裡,用它的外皮抵擋魔法轟擊。奄奄一息的“星之獸”已無力掙扎,只能虛弱地哼唧幾句。
“‘星之獸’是我們的夥伴,它是為了我們才被打成這個鳥樣的。”古克鑫一臉悲痛地看著羅斯瑪麗。“用夥伴的身體擋槍,您的良心不會痛嗎?”
“你的良心不痛,我的就不痛。”羅斯瑪麗說。“別擠我。”
士兵們打算用詠唱時間更長的重型魔法炸開“星之獸”,羅斯瑪麗趁機探頭給了他們一發火球加電擊。三名士兵被打倒,而其他士兵繼續詠唱。
羅斯瑪麗縮回“星之獸”的身體。古克鑫又探出頭來,射出數十“星光”。又有數名詠唱者被打倒。
士兵們用火銃掃射,古克鑫急忙縮回頭去。銃聲剛緩,羅斯瑪麗又探頭射出水彈、風彈、土彈、鐵彈、光彈。更多詠唱者被打翻。
詠唱者開始有了些情緒。他們辛辛苦苦地詠唱著大魔法,他們的同事卻沒法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他們開始焦慮,開始猶豫。於是詠唱開始出現錯誤。大魔法遲遲未能完成。
此時,更令人焦慮的事情出現了。他們那些剛剛被“黑色生物”殺死的同事們重新站了起來。“死者”開始向他們發起攻擊,而士兵們不知道該去恭喜這些死而複生的同胞,還是再次將他們殺死。終於,他們的陣型崩潰了,即將完成的大魔法也功虧一簣。
“這招叫做‘追死之印刻’。”古克鑫告訴羅斯瑪麗。“順帶一提,我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個帝國,靠的就是這招。”
羅斯瑪麗未作評論,因為她在士兵們陣型亂掉的那一刻就衝了“星之獸”的身體。古克鑫跟著她衝了出去。
“叫醒它。”她指指“星之獸”。
“星之獸”很哀怨,但古克鑫還是不厚道地把它叫起來。它用它癟成被褥的身體馱起了二人,沒頭沒腦地向外衝去。
士兵們剛剛受了“死者”的驚嚇,現在又遭到了“星之獸”的衝擊,頓時亂作一團。
古克鑫騎著怪獸順利突圍。 石之花的副作用還持續在“星之獸”身上。它永遠也不會停下。於是“星之獸”一邊跑一邊哭,哭得古克鑫同情心泛濫。
“它都這麽疼了,我們還騎著他們跑。”古克鑫用眼神向羅斯瑪麗尋求安慰。“您的良心真的不痛嗎?”
“過了那棟教學樓,就是藥房了。”羅斯瑪麗指著前面的一處建築。“你可以去給它買瓶止疼片。”
古克鑫掏了掏兜,沒帶錢。所以還是算了。
官兵們很快從混亂中恢復,再度追了上來,試圖分兵八路,從四面八方堵住他們的去路。流彈與法術在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轟鳴聲不絕於耳。就這麽逃下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去‘坑洞’。”羅斯瑪麗做出了判斷。
“星之獸”再次撞翻了守在洞口的士兵們,向著“坑洞”深處狂奔而去。轉過幾個拐角後,他們就又不知道被扭曲的空間傳送到哪裡去了。
最後,他們衝進了一處死胡同。此處洞口狹窄,洞身寬敞,形狀像是個房間。羅斯瑪麗決定在此修整。
“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古克鑫問。
“先休整一下吧。”羅斯瑪麗說。
“星之獸”已經疼到虛脫,直接灘到地上了。古克鑫發現,羅斯瑪麗也在剛才的逃亡中受了不輕的傷。她的大腿外側被開了一個大口子,傷口從大腿根部一直延伸至膝蓋,露出了白色的骨頭。
“不礙事。”羅斯瑪麗疼得滿頭是汗,但神色倒很淡定。她沿著破口撕開了絲襪,然後將它褪下。絲襪已經被染成了紅色,看著就疼。
羅斯瑪麗笑眯眯地看了看古克鑫。
古克鑫意識到,自己剛剛一直盯著她的大腿。
“呃,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會治療系魔法嗎?”她客氣地問道。
“……不會。”
於是,她禮貌地對他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把他轟了出“房間”。
古克鑫在“房間”外等著。“坑洞”裡的景色很無趣,一眼望去全是石頭。他也不敢亂跑,又沒有電子產品可以玩。閑來無聊他便打了個盹。
剛進入夢鄉,他就見到了那些被他所操控的“死者”。他們也曾是天之轎子,在殘酷的學業競爭中戰勝了無數學子,才得以在最好的院校畢業,並如願成為軍中精銳。可到頭來,也只是一具枯骨,死了以後還要被人當槍使。
但這些夢境並沒有持續多久。在“死者”們的記憶散去後,他夢見了羅斯瑪麗。
這很奇怪。羅斯瑪麗沒死,他也沒用“追死之印刻”操控過她。
當然,他對她也沒有特殊的情愫。他們只是並肩作戰過幾次,其實不算很熟。她總是彬彬有禮,臉上掛著波瀾不驚的微笑。他看不穿那微笑,所以他並不知道真正的她。
於是,他也分不清夢裡的她究竟是真實的她,還是他想象中的她。說實話,夢裡這個她有點無聊,無聊得講不出什麽好故事。
她出生於家境殷實的知識分子家庭,自幼聰慧懂事,品行端正,就讀的初等學院是一所小有名氣的重點校,進階學院則更進一步,是自治領Top15的院校,而後又考取了奧姆尼賽因斯高校,走上人生巔峰。毫無意外地,她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又留校當了老師,一步步晉升為施法主任。
比她相比,她姐姐萊文朵更有故事可講。萊文朵比她年長幾歲,但無論是樣貌還是頭腦都比她遜色,因而不怎麽能得到父母的關注。但萊文朵沒有因此而怨恨或自卑,反倒是活成了一個自由爛漫的野孩子。她的學業成績爛得一灘糊塗,闖禍是家常便飯,唯一值得稱道的是,無論在哪裡,她都是人氣爆棚的孩子王。
在17歲那年,萊文朵不知道中了什麽邪,魔法天賦突然爆發了,而且破天荒地變得能坐下來靜心讀書了。結果,她竟考進了奧姆尼賽因斯高校,讓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鏡。不過,上了高校後,她又複歸常態,成了讓所有老師頭疼的學生。只是,在無數次的大小考試中,她總能以驚險的成績勉強混到及格,讓校方找不到開除她的理由。
所有的人都認為,即使萊文朵能僥幸畢業,也難成氣候。但他們都錯了。她成為了一個非常優秀的法師,在“漆黑之物”蹂躪生靈,她挺身而出與之對抗,拯救了無數生命。自治領的史書上會留有她的位置。只不過讀史書的學生們不會對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因為她周圍有一群比她更優秀的人,而這些不世出的天才法師們恰好是她的老師、她的丈夫、她的妹妹。人們只會記住他們。
萊文朵的丈夫特裡恩曾在“最不願與之為敵的人”排行榜中排進了前五,而她的老師更被認為是自治領的最強戰力。但人們認為,即使是這兩個人,光論天賦的話,也比不上她的妹妹羅斯瑪麗。
人們總期望著英雄人物們會有坎坷曲折的成長經歷。而羅斯瑪麗的人生則是太過一帆風順了,一帆風順得不像個天才。
夢中的羅斯瑪麗,和醒來時的羅斯瑪麗一樣,看似並不遙遠,但總是瞧不真切。古克鑫走近了她,試圖看清她的臉。
他走到了她的身邊。她對他回眸一笑。
那是一場空白的臉。沒有眸,也沒有眉與鼻。除了模糊的笑容,她的臉上什麽都沒有。
然後,古克鑫醒了。
吵醒他的是“星之獸”的呻吟聲。石之花的後遺症仍在“星之獸”身上肆虐,而羅斯瑪麗則召喚出了一堆“鎖鏈”,試圖用它們將石柱從“星之獸”身上拔出。這個行動看似徒勞,卻有效地緩解了“星之獸”的疼痛,它的呻吟聲漸漸弱了下去,似乎是進入了夢鄉。魔法真奇妙。
羅斯瑪麗已經換上了長褲,看不出她腿上的傷勢如何。但從她矯健的身手判斷,傷口應該是愈合了。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手段。
“休息好了嗎?”她沒有回頭看古克鑫,只是繼續安撫著“星之獸”。
“好了。”古克鑫說。
“剛才我想了想,我們可能有大麻煩了。”她的語氣淡然,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什麽麻煩?”
“你知道‘雙生之鑒’吧。 ”
“您剛才提到過,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簡單地說,超越魔法的本質,就是凌駕世間的法則。但法則並非無用之物,它是構成世界的基礎。世間沒了法則,就如同眾生失去了大地,只能在無盡的虛空中漂流。超越魔法超越了法則,也便破壞人們得以存在的根基。”
“也就是說,用了超越魔法,施法者的存在就會消失?”可我看你不是活得好好的。
“是的,所以施法者需要一個‘錨’。有了錨,船隻便不會隨波漂泊,施法者亦然。”
“這個‘錨’,就是‘雙生之鑒’?”
“是的。而能給超越系施法者當‘錨’的事物不多。所謂的‘雙生之鑒’,必須是另一個超越系的施法者,另一個超越法則之人。兩個人施法者互為‘錨點’,以自身的存在穩固對方的存在。如果一個施法者在使用超越系法術,另一人便必須停止施法;如果一個施法者逝去,另一人則會失去了使用超越系法術的能力,直到她找到另一個‘雙生之鑒’。”
“所以,您說您的‘鑒’斷了,是指另一人去世了……?”
“這不是我所說的麻煩。”羅斯瑪麗打斷了他。“‘雙生之鑒’就意味著,超越系的施法者一定是成對出現的。如果你遇到了一個超越系的施法者,那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必然有另一個超越系的施法者。”
終於,古克鑫想起了什麽。“那個黑色的生物是超越系的施法者,所以……”
“必然還有另一個‘黑色生物’存在。”羅斯瑪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