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的感覺也沒什麽新鮮的,和得了絕症差不多。
就是渾身哪都疼,止不住的疼,讓人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但一時半會還死不掉。
如果世上所有的死亡都是“唰”地一下,沒病痛沒折磨一下就過去了,大概人們也不會那麽懼怕死亡吧。
“倒計時:92日,3小時,1分,35秒”
這倒計時一點也不準。現在的【古途】,距離死亡大約只剩1分鍾了。只是這1分鍾會有1年那麽漫長。
在等死的煎熬中,【古途】看到了身邊的空間不斷剝離。【裴】那一炮殺了不少悖反者,他們的集體死亡引發了嚴重的“環災”。只是遺跡這麽詭異的地方,大概不會被小小的“環災”吞噬。
在剝離的空間中,一個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古途】。他是之前那個長發的眯眯眼男人,把【古途】打成這幅模樣的罪魁禍首。
【裴】的炮擊沒能殺死他,但也離死不遠了。他被炸成了一個血人,整個右臂都沒了。
他來到了【古途】的面前。
“看起來,你被同事拋棄了。”他說。
【古途】此時疼得說不出話,也就懶得回應他。
他抬起僅剩下的、被反噬的左臂,艱難地翻找了【古途】的衣兜,但一無所獲。
“人生就是這個樣子,節哀吧。”他安慰【古途】道,也或者是在安慰自己。
他頹然地坐到了【古途】身邊,默默地點起了一支煙。
【古途】咳嗽了兩聲。
“你不抽煙嗎?抱歉。”眯眯眼把煙掐掉,丟到了一旁。
“……你同事呢?”【古途】強忍渾身的疼痛問道。
“走了。”眯眯眼淡然答道。
“……不帶上你麽?”
“這裡跟迷宮似的,他們懶得找了。”
“……你們公司不怎麽有人情味啊。”
“彼此彼此。”
“……你胳膊上開了那麽大一個窟窿,不包扎一下嗎?”【古途】問。
眯眯眼看了下自己空蕩蕩的右臂。“不用,反正傷口都燒焦了。”
眯眯眼下意識地衣兜裡掏出一根煙,猶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都怪你把我打成這樣,要不然我還能帶你出去找個醫生什麽的。”【古途】抱怨道。
“我不把你打成這樣,你早和你的同事一起跑了。說不定現在你們還在稱兄道弟。”眯眯眼將一口血痰吐到地上。光是吐痰還不過癮,他又往地上嘔了一大口血。
這時,通道的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古途】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三個青衣人出現在視線的彼端。
“【系縛】!”青衣人喊道了眯眯眼的名字,穿過不斷剝離的空間,跑向了他。
“……有人來找你了。”【古途】對【系縛】說。“看來你的同事比我的同事仗義。”
【系縛】笑了笑,沒說話。
一名青衣人檢查了【系縛】的傷勢,將他扶了起來。
另一名青衣人走到【古途】前面,掏出槍瞄準了他的腦袋。
“把他也帶回去吧。”【系縛】說。
“這人有用?”青衣人問【系縛】。
“嗯。”【系縛】含糊地答道。“說不定有用。”
青衣人檢查下了【古途】的樣子。“帶不回去,路上就得死。”
“帶著吧。”【系縛】說。
青衣人不再反駁。他們簡單地處理了【系縛】的傷口,
【系縛】也對【古途】做了些代碼操作,令他的謬誤不至惡化。現在【古途】還是渾身疼,但不至於痛不欲生了,也不至於在1分鍾內死掉了。 一名青衣人扶著【系縛】,另兩人扶起【古途】,五人開始尋找回家的路。
在遺跡中所有人都會迷路,但“蒼輝石”的青衣人們有備而來,預先設好了“歸途道標”。他們很快找到了“道標”,在它的幫助下離開了遺跡。
青衣人們將【古途】帶回了他們的根據地。“蒼輝石”的根據地全然不及“星之語”氣派,一點沒搞“代碼建基地”之類的操作,就是找了間廢棄倉庫當據點。不過倉庫內別有乾坤,地下藏了一個秘密基地,足以容納幾百人。若沒有“悖反操作”,這個工程量也算得上是浩大了。
只不過,這個秘密基地實在不夠氣派,裝修什麽根本沒有,光禿禿的管道直穿牆壁,家具統統破舊不堪,看起來像是個貧民窟,成員們的青色製服大概是整個基地裡最“富貴”的物件了。
基地裡除了有悖反者,還為數不少的畸形生物。在秘密基地的入口附近,【古途】就看到了一個不知品種的畸形生物,它的身軀是一團爛肉,脖子長長的,在身上繞了好幾圈,而腦袋是個拳頭大的肉球。說是腦袋,是因為上面長了一張嘴,而嘴巴之外的五官統統不見蹤影,牙齒倒是長得渾身都是。初見這個畸形生物,【古途】被嚇得一激靈,若不是他被嚴重反噬了,非得當場跳起來。
他們把【古途】送進一個破帳子遮起的房間,這裡大概就是醫務室了。“蒼輝石”的醫生完全不似【遙】那般年輕貌美,而是一個被嚴重反噬的男人。他的左半身扭曲到了一起,左臂和左腿都別扭地擰向了左側,在一個花生狀的肉瘤處匯聚;右半身還算正常,只是瘦骨嶙峋,右手像根雞爪。
“別怕,”雞爪男安慰【古途】。“我被反噬的經驗豐富得很,啥情況沒見過?”
他用代碼構築出一個屏幕,屏幕一照,【古途】的代碼便躍然其上。雞爪男研究了一下代碼,然後說道:“看不懂。”
他怒問【古途】:“你這是怎麽弄的?”
“你們這裡有個叫【系縛】的,他把我打成了這樣。”【古途】說。
“‘潰銀之蛇’?【嗶——】了個巴子的,【系縛】那個兔崽子,從來管殺不管埋,說過多少次了,被‘潰銀之蛇’禍禍過的別往我這兒送!”雞爪男罵道。“而且就算是‘潰銀之蛇’,也不能把你禍禍成這樣啊?說,你是不是之前還染了別的病?”
“我悖反等級17級。”【古途】說。
“治不了。你這情況我治不了。”雞爪男說。
於是,青衣人把【古途】抬了出去。
“等會!”雞爪男說。“你這是要把他弄哪去?”
“你不是說治不了嗎?”青衣人反問。
“這方圓十裡,還有別的悖反者醫生嗎?”雞爪男罵道。“你這是要他去死?”
“你到底能治不能治?”青衣人問。
“不能治,但他在我這裡死不了。”雞爪男說。
於是,青衣人把【古途】抬了回來。
雞爪男花了大約三十分鍾,在【古途】的代碼鼓搗了半天。最後,他把一段代碼敲進了【古途】的腦門,長出了一口氣。
頓時,【古途】感覺頭不暈腰不酸了,連腳後跟都不疼了。
“我好了?”【古途】問。
“沒好,你的代碼全亂了,我歸置不了。”雞爪男誠實地說。“但我能給你加了個保護罩子,亂掉的代碼不會再跑出來了。現在你正常生活應該是沒問題了。”
【古途】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感覺無比暢快,整個人跟新的一樣。
“但別大意,你還是抓緊時間,找個高明的大夫趕緊給你治治,別耽誤了。”雞爪男說。“好了,沒事了就快滾吧。”
“多謝了。”【古途】說。“你怎麽稱呼?”
“【胖二】。”雞爪男說。
“【胖二】大夫,醫療費我怎麽給你?”
“不需要,滾麻利點。”
【古途】滾出了診所。高明的悖反者醫生,他的確是認識一個。只要回到“星之語”基地,就可以讓【遙】替他治好身體裡的謬誤。
只不過,他回到“星之語”後,做的第一件事一直是把【裴】揍到不能自理, 第二件事是把沙漏搶回來。他不確定在做了這兩件事後,【遙】還肯不肯為他治療。
“乾脆別回去了,”【系縛】對他說。“跟我們混吧。”
“你們?”
“你和我們也沒多大仇恨吧。”【系縛】說。“我這群人雖也不怎麽樣,但貌似還是比你們那群人仗義一些的。”
“不是‘你們’,是‘他們’。”【古途】說。“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嗨,被拋下的事情,你也用不著那麽憤怒。”【系縛】說。“悖反者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我們不被世人信任,在懷疑與猜疑中長大;這樣的我們,自然也不會彼此信任。”
“你們是叫‘蒼輝石’對吧。”【古途】說。“你們是怎樣的一群人?”
“悖反者麽,就是一群有‘超能力’的野狗,人見人打。”【系縛】說。“而我們,就是野狗中的野狗。連悖反者都瞧不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報團取暖,那就是我們。”
“想讓我加入的話,不該說點‘蒼輝石’的好話嗎?”
“悖反者的組織都是那個樣了,誰能比誰強到哪去?”【系縛】笑笑。
“我注意到你們這裡有很多……有些奇怪的生物。”【古途】說。“在‘星之語’的時候,我沒見過這樣的生物。”
“他們是人,被反噬又無法得到治愈的人。”【系縛】說。
“人?”【古途】大感驚訝。“我在門口看到一個脖子把身體繞起來,只有一張嘴的……那個也是人?”
【系縛】點點頭。“他是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