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超越系法術的威力。”古途說。“當我真正認真的時候,敵人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祈求和顫抖。”
“古途。”程無忌說。
“什麽?”古途問。
“施法的人是我。”程無忌說。“你的軀體是超越造物,但你用不了超越系魔法。你只是我施法的導體。”
“可‘原初之印刻’是我的印刻。”古途爭辯道。
“所以說你是導體。”程無忌說。
“這種時候就別戳穿我了。”古途抱怨道。
“古途。”程無忌說。
“什麽?”古途問。
“歡迎復活。”程無忌看著他,笑了笑。於是,古途也笑了。
空氣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鍾表。它看著是鍾表,實際上是一個概念,即“時光倒流”的概念的具象化。一說起時間,人們就會想起鍾表,所以這個概念會呈現為鍾表;如果是放在用沙漏計時的遠古,空氣中浮現的大概就是沙漏了。
鍾表開始吸收空氣中的魔力。程無忌和法師們為它提供了海量的魔力,但是還不夠。裂縫中不停湧出的混沌物質也被它吸入了進來。鍾表中的魔力本在沿著一條精心設計好的通道流動,而在混沌物質湧入後,其通路變得扭曲又怪異。然而,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以人力設計出的通道,絕無可能實現“時光倒流”的奇跡。
而後,時間開始沿著相反的方向行進了。
“成功了!我們監測到了多重世界的z+軸逆轉!”一名“奠基者”的研究員說道。他正在一邊躲避殘存的黑獸,一邊擺弄著一個奇怪的儀器。
原本,被“真理之門”摧毀的不僅僅是現實世界。世界與世界之間有著微弱的連通性,神聖魯斯坦帝國的世界、奧姆尼賽因斯的世界、被封閉的龜馬大陸世界、不朽之地“選王”的館中小世界,以及千千萬萬的異世界,統統因為混沌力量的泛濫而被摧毀了。如今,在程無忌的宏大儀式魔法的作用下,所有的世界都恢復了自身的面貌。
只有一個世界是例外。
——現實世界。
在現實世界所構築的“時間倒流”魔法,干擾了所有世界的時間流動,除了它自己。他們所在的世界仍是一片廢墟,汙穢遍地。
“z+軸逆轉結束,時間流動恢復常態。”“奠基者”研究員說。
“什麽鬼,結束了?”花火一腳踢飛一隻黑獸。“光倒轉異世界的時間有什麽用?汙染源是我們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真理之門’不處理,那些世界不還是得被‘汙染’?”
“你們所在的世界,和其他世界的性質不同。”無聲的話語回響在古途的腦袋。那是“夢行者”在說話。“唯有你們的世界是真實,其他世界皆為夢幻。這就是為什麽執著於異世界的你們,會被稱作‘夢之子民’,而穿行在諸世界的我會被稱作‘夢行者’。”
古途想起來,所謂的龜馬大陸,實際上只是一個植物人的夢境,而“選王之館”則只是“鎮魂儀式”所創作出的幻覺。或許其他世界也是如此。
正因為是夢境,所以才會輕易被扭曲。正因為是夢境,所以才可以發生“時光倒流”這樣的不可能事件。
“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救不回來了?”古途在和腦海中的聲音對話。
“不。”“夢行者”的聲音回蕩。“我不會試圖去知道這些事情。”
空中的巨大鍾表,變成了一團漿糊的形狀。在“時間逆轉”作戰大失敗的情況下,沒人再需要鍾表了。
“現在該怎麽辦?”有人問。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呃,要不要先撤退?”花火提議道。“總之先活下來再說。”
沒人回應她。在一個已將崩潰的世界,繼續活下來似乎也沒什麽意義。
格林格萊斯行動了。它不再以古途或程無忌為目標,而是無差別地橫掃眾人。固然古途等少數人能夠抵禦它的攻勢,但無能為力的法師是大多數。他們在世界的終點前夕死去了。
花火試圖獨自逃跑,但格林格萊斯的洪流對她窮追不舍。這惹惱了她。
“我不想用這招的。是你逼我。”她的身軀亮起光芒。“‘靜謐之印刻’,讓菖蒲花盛開遍地!”
而後,在黑色的大地上,長出了一朵又一朵潔白的菖蒲。菖蒲花是潔白的,菖蒲莖是潔白的,菖蒲葉也是潔白的。在菖蒲盛開之地,黑色的淤泥開始褪去。
格萊格萊斯攻向花火的軀體上也長出了菖蒲,接著那部分軀體消散了。無法無天的混沌之力,在菖蒲面前一觸即潰。忘卻系的法術是一切混沌物質的克星。格林格萊斯受到了重創,它讓黑獸們去送死,自己則躲回了裂縫中。
然而,如此大規模的忘卻法術並非代價,它需要以“記憶”為食糧。菖蒲根須深入地下,它的魔力在漂浮在空中,吞噬著施法者的銘記之事。
不過,花火不會支付她的記憶驅動魔法。那不符合她的性格。
“現場不是有這麽多人嗎?一些人出一些記憶就夠不了。要不是我的法術,你們本來都要死了,支付點美好回憶也沒什麽打不了的吧?”花火說。“我?我就不支付記憶。咱們有是分工的:我施法,你們失憶。再說,要是我把這個法術忘了,大家不都得死嗎?”
其實她不用說這些話。因為人們很快就忘了。
眾人茫然地佇立著,忘記了自己為什麽在這裡。
古途倒是沒失憶,但忘卻法術對他造成了其他方面的影響。
他曾經一個叫做布琳西娜的天才美少女詛咒了,那個女孩的怨靈一直附在他的靈魂上。在忘卻的空間中,怨靈便得以現身。
“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時刻。”布琳西娜化作汙泥,在古途的身側耳語。
“程無忌,你有法杖嗎?”古途想找根水系法杖,好把這個長得像團泥的美少女衝掉。
“你的靈魂已經搖搖欲墜。我將給它最後一擊,而你將墮入永世的深淵。”布琳西娜低語道。
它攻擊了他。布琳西娜是汙穢系的法師,她的法術能極大地克制靈魂系的古途的靈魂。幸好,古途的靈魂用鎖鏈捆了起來,鎖鏈是禁製系的,而禁製系克制汙穢系。
“哎?”古途發現,捆著靈魂的鎖鏈沒了。
禁製系沒什麽克星,除了忘卻系。花火的菖蒲沒讓他失意,卻讓他弄丟了鎖鏈。而後,布琳西娜的汙泥狠狠地命中了古途的靈魂。他的靈魂碎裂了,湮滅了。
“我被你害死了。”他想對花火抱怨。但這件事沒什麽好抱怨的,他們本就是敵對關系,在“選王之館”裡打得你死我活。
軀體死了,靈魂還可以搶救。靈魂湮滅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程無忌的鎖鏈射向了古途。她試圖挽回他的破碎,但她沒能做到。她的鎖鏈只是撕碎了布琳西娜。布琳西娜的陰魂終於散去,但她成功地殺死了古途,大仇惡報,再無遺憾。
不過,布琳西娜終究是比古途早消散了0.01秒,所以她沒有看到古途在死前遭到了一個人。
古途破碎的靈魂消散在虛空中之時,他遇見了谷蘭妮。鐵砂公主谷蘭妮,鐵鏽王之妾,聞垂之母。她早已死去,而他也即將死去。所以,她是來接他去陰曹地府的嗎?
“你實現了我的夙願,而我不曾報答你。”谷蘭妮的殘影說。“我不會讓你的命運終結於此。”
“你能救活我嗎?”古途的殘影問。
“我沒有那種力量。”谷蘭妮的殘影說。“但我會盡我所能, 讓你不至消散。”
谷蘭妮的殘影發出了光芒。她的影子無法承受這光影,於是煙消雲散了。但她手臂上有一道形狀奇特的紋理,並未遂她而散。它仍在發光。
“十一之夙。”
古途的靈魂消失了,那隻帶魚徹底潰爛了。但在“十一之夙”的作用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保存了下來。
“夢行者”的話語,在虛空中飄蕩。“軀體是靈魂的容器,靈魂是軀體的內容。那麽,靈魂的內容是什麽?”
古途沒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夢行者”自己作答。
“是那些沒有被忘卻的東西。靈魂的內容,是你的記憶。我會將你的記憶,送去一個不曾泯滅的夢境。”
作戰結束。
本次拯救世界的作戰,以失敗告終。
“夢之子民”與“奠基者”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合作,從戰術層面來看是成功的,他們僅付出了半數傷亡的代價,就啟動了史無前例的“時間倒流”魔法。但從結果來看,他們的目的是“拯救世界”,而這個目的已經不可能達成了。
這個故事即將完結,人們能做的,僅僅是“在末日來臨之前讓自己最後的生活充實一些”而已。
但對程無忌來說,事情並非如此。
“我把古途送去了一個世界。”“夢行者”告知她。“一個能容納他的記憶的世界。然而,沒有容器的記憶並不會存在很久。很快,他的存在便會完全被抹去。”
“在那之前,我會給他一個容器。”程無忌說。“帶我去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