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人,她很喜歡吃香草冰激凌。她一口氣吃了三杯冰激凌,仍然意猶未盡。
她還想買一杯,可是錢不夠了。這時,魔鬼出現在她面前。
“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讓你有吃不完的冰激凌。”魔鬼說。
“那麽,代價是什麽?”她問。
“代價是你永遠都要吃冰激凌。”魔鬼說。
不殺人,不放火,也不要她的靈魂,代價只是一直吃冰激凌。這個魔鬼未免太好心了。
她和魔鬼簽訂了契約,於是她獲得了吃不完的冰激凌。
很快,她吃掉了第四杯冰激凌,但還是仍不過癮,於是她吃了第五杯。吃到第七杯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可等到吃第九杯的時候,幸福的感覺便開始消退了。
第十三杯的時候,她覺得冰激凌和其他食物也沒什麽區別,而香草有點令人反胃,但她還是繼續吃了下去。吃到第二十杯的時候,她隻覺得肚子涼涼的很難受,一張開嘴寒氣就從口腔湧出。冰激凌的甜膩令她想要作嘔,但她必須繼續吃下去。她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算了。
當然,這只是個寓言故事。她並沒有和魔鬼交易,也沒有吃不完的冰激凌。她只是獲得了永生而已。
對僅活了幾十年的人來說,永生是個好東西,正如剛吃三杯冰激凌的人會向往吃不完的冰激凌。可是當一個人活了幾百年或吃下第二十杯冰激凌的時候,她的想法就會變得不同。
在度過自己的第一千個生日時,她開始瘋狂地嫉妒一切生命,因為它們擁有死亡。每一天她都渴望去死,但她不能死。唯有她,是絕對不可以死的。於是她隻好活著,帶著忌恨與憤怒活著。
在度過第一萬個生日時,她終於不恨了,因為她習慣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一切情感都會變得淡漠,於是她也不再有喜悅與苦澀。頑石不在意寵辱,朽木不會有好惡。她已經是頑石與朽木,內心不再有波瀾。只是,她記得自己有個使命。
如果沒有那個使命就好了。她想。只是世上沒有“如果”。
“=灰界=”
“=第五環=”
【古途】能感到,程無忌在有意躲著自己。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街上看到了一個半熟不熟的人,打招呼顯得唐突,不打召喚也有些失禮,於是便裝作彼此沒看見。程無忌給【古途】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他覺得她並不討厭他,只是覺得尷尬。他試著與她交談,而她的語氣就像是在應付一個逢年過夜時才會見面的遠房親戚。
他感覺很受傷。如果她恨他或是鄙視他,說不定他還能好過些。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感情受傷的人,通常以“拚命工作”的方式療傷,於是,【古途】成了“星之語”中的實習醫生。每個被他治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稱他天賦過人醫術高超,只要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代名醫。可惜,他並沒能減少【遙】的工作量,因為他的患者們事後會要求【遙】再為他們做一次檢查。【古途】的醫術並不差,但在看病問題上,人們隻信最好的醫生。
權衡之下,【古途】決定不再四處出診,而是專心給【遙】治療“反噬”。【遙】出診時,他就跟在她後面,她一邊給患者治療,他一邊給她治療。久治之下,【遙】的狀況竟然有些好轉,代碼報錯的頻率從5秒一次降低到了7秒一次。
“如果我早10年認識你,也許現在已經能站起來了。”【遙】說。
起初,【古途】對【遙】的信以為真,但隨著他的醫術造詣不斷進步,他發現那只是一句自嘲的玩笑。【遙】的代碼經歷了某種不可逆的破壞,她的半邊軀體早已與她斷了聯系,只不過是掛在身上顯得她沒有支離破碎的道具而已。她的代碼每分每秒都在崩壞,所謂的治療也不過是緩解崩壞所帶來的症狀而已。
簡單地說,她已經沒救了。現在還活著,但隨時碎成一灘爛泥。
“你悖反等級是多少?”【古途】問她。
“42。”【遙】回答道。
“42?”【古途】有點失落,他還以為自己的17級是最高級。“【維】說他有個朋友,悖反等級突破12的當場就炸成了一個坑。”
“我知道。”【遙】說。“那個坑是我封起來的。”
在治療【遙】時,【古途】發現她亂成一團的代碼中有一段邏輯清晰的程序,顯然是後加到代碼中的。起初,他以為這是一段能自動執行治療任務的程序,後來他才明白:這是【遙】加在自己體內的“封印”,它的作用就是防止【遙】把自己炸成一坑。說得清楚些,如果【遙】死了,她的代碼肯定會誘發相當嚴重的“環災”,而這個程序能把“環災”封印在一片狹小的空間內。
【古途】和【遙】相處時間不長,卻有一種感覺:【遙】並不熱衷於“活著”。她待人和善,卻刻意與人保持距離;她天賦出眾,卻無意於共鳴。她沒有興趣,沒有娛樂,房間簡樸得與牢房無異。她之所以活著,或者只是因為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畢竟她的死肯定“動靜”不小。
【遙】和多數人只是泛泛之交,卻和【鏽海】的女兒關系很好。【鏽海】就是那個光頭大叔,戰力榜的第7名,整天扛著一把巨劍。他的女兒內向又怪癖,終日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許任何人進自己的房間,也不和任何人交流,而【遙】是唯一的例外。【鏽海】想與女兒溝通時,都需要【遙】替她傳話。
“話說,她到底是什麽情況?”【古途】好奇地問【遙】。
“沒什麽情況。”【遙】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總得有些原因吧?”【古途】說。
“那個女孩很有天賦。”【遙】說。“而有時,天賦是一種詛咒。”
【遙】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很短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暗戀著一個男孩。
暗戀的原因,通常是缺乏勇氣。而在女孩鼓足勇氣之前,她的摯友向男孩表了白。於是,男孩便和她的摯友在一起了。她的戀情尚未開始便已結束,而三人仍是朋友。
後來,戰爭爆發了。三個人都是悖反者,於是一起上了戰場。
戰爭是死亡的同義詞。戰友陸續倒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再後來,她的摯友死了,三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有一天,死亡敲響了她的房門。敵方的悖反者發起了一場毫無預兆的奇襲,她本該死於那次攻擊,而與生俱來的天賦令她預先察覺了危險,成功地逃了出來。
逃至半路時,她想起男孩還沒有逃走,於是她折返了。她衝進了敵軍的包圍找男孩。當時,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等同於赴死,她只是固執地認為,既是愛過的人,就斷然不可舍棄,否則當初的苦戀就成了笑話。
在生與死的縫隙間,她的才能覺醒了。在那一戰中,她獨自一人擊殺了全部的敵人,救出了男孩。
當然,故事不會這麽結束。
悖反操作是高危操作,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反噬。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孩,肆意地揮灑天賦,粗暴地使用自己剛剛習得的技巧,其結果可想而知。
嚴重的反噬令女孩生命垂危, 還奪取了她的視力。當女孩從持續了36個小時的代碼手術中蘇醒時,她聽到了男孩的聲音。男孩一直陪在她身邊。
男孩向她求婚了。他承諾會照顧她一生。
而女孩拒絕了。
她知道男孩為什麽求婚。那種感情不是愛,而是感激、內疚與同情的混合物。
她聽著男孩自我感動的聲音,像是聽著一個陌生人在訴說。那時,她意識到:這段感情結束了。也許一段戀情也只有在暗戀時才最美好,那時憧憬的幻覺還沒有浸泡進現實。
她試圖趕走男孩,而男孩不走。
兩周後,醫生治好了她的眼睛,令她恢復視力。這個喜訊消除了男孩的內疚,他終於走了。
男孩不知道,女孩並沒有被治愈。她恢復了視力,但邏輯謬誤仍在每時每刻地啃食著她的身軀。醫生禁止她再用悖反操作,因為她的代碼已經再經不起任何衝擊。女孩的天賦將再也沒有機會兌現,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的人生已經終結。
“你說的這個女孩,就是……”
“10年前的我。”【遙】回答道。
【古途】看著【遙】,看著這個無法用自己的雙足站立的女人。
她對代碼邏輯的理解無人能及。形態各異類型的悖反操作,她只需看一眼便可洞悉本質。然而,即使是最簡單的悖反操作,對她來說也是性命攸關的冒險。現在,她能做的,僅僅是修複他人的代碼而已。
在決定衝進包圍圈的那一刻,她是個英雄。而今後,她要用一生為那時的暢快淋漓還債。